第一部　兩個死去的女孩──一
第一部　兩個死去的女孩──二
第二部　綠里上的老鼠──一
第二部　綠里上的老鼠──二
第三部　考菲的雙手──一
第三部　考菲的雙手──二
第四部　戴拉克洛慘死──一
第四部　戴拉克洛慘死──二
第五部　夜之旅──一
第五部　夜之旅──二
第六部　考菲上綠里──一
第六部　考菲上綠里──二

《綠色奇蹟》

史蒂芬．金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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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兩個死去的女孩──一

　　第一章

　　這件事發生在一九三二年，當時的州立監獄還在冷山。當然了，還有電椅。

　　獄中囚犯常拿電椅開玩笑，對令人恐懼卻又擺脫不掉的東西，大家總喜歡如此地取笑一番。他們管它叫「電伙計」，或者叫「大榨汁機」。大夥談論電費單，談論那年秋天典獄長莫斯不得不自己做感恩節晚餐，因為他妻子瑪琳達病得沒法做飯了。

　　不過，對於那些真得要坐到電椅上的人，這些玩笑很快就不合時宜了。我在冷山那會兒，曾負責過七十八次電刑（這數字我從來不會弄錯，我到死都記得清清楚楚）。我覺得，對大部分受刑的人來說，當腳踝被鉗在「電伙計」結實的橡木腿上時，他們就覺得真的完蛋了。接著，他們就意識到（你會看到，他們的眼睛裡湧上一種冰涼的惶恐），自己的大腿玩完了。

　　血液還在體內奔流，肌肉也依然強健，大腿卻完了，再也不能行走於鄉間，不能與大夥一起在建穀倉的慶典上和姑娘跳舞了。從腳踝往上，「電伙計」的主顧明白死亡在即。胡言亂語、支離破碎的臨終叨咕結束後，一隻黑色的絲綢袋子罩上他們的腦袋。這袋子說是給他們用的，可我總覺得它實際上是為我們備著的，為的是不讓我們看到他們屈著膝，知道死亡臨近時，眼神裡所湧現的畏懼。

　　在冷山，並沒有死囚區，只有一個與其他四幢房子隔開的E號樓，只有其他樓房的四分之一大，不是木結構的，是磚砌的，房頂的金屬皮裸露著，在夏日的陽光下，就像一隻神色譫妄的眼球，令人膽戰。房子裡面有六個單人房，每邊三間，中間隔著一個寬闊的走廊，每個房間幾乎都有其他四幢房子裡單人房的兩倍大。它們也是單人使用的，就監獄來說，這樣的住宿條件算是很不錯了（尤其是在三〇年代）。不過，住客寧願拿它來換其他四幢樓裡的任何房間。相信我，要真能換就好了。

　　謝天謝地，我在那裡當看守的幾年裡，從來沒有一次是六個房間都住滿的。為這樣的小小恩惠，真要感謝上帝。裡面最多時住四個人，有白人也有黑人（在冷山，死囚之間是不實行種族隔離的），那裡就像是個小型的地獄。其中一個是名叫比弗利．麥考爾的女人，她黑得像黑桃A，卻漂亮得要命。她忍受丈夫毆打六年了，可要是他在外偷雞摸狗，那她一天都受不了。有一天夜裡，她得知丈夫又在偷情，就站在樓梯口，那是通往他理髮店樓上公寓的必經之路，等著那個倒楣的萊斯特．麥考爾，他的老友們（也許還有那個他剛開始交往的情婦）都管他叫「剃刀」。

　　她一直等他把大衣脫到一半，就用「剃刀」自己的一把剃刀，把他偷情的內臟挖出來丟到鞋子上。離坐「電伙計」還有兩晚的時候，她把我叫到那個單人房，說夢見非洲的靈父來見她，讓她放棄奴隸名字，死時用自由身的名字瑪圖奧米。這就是她的遺願，即死亡執行令上要用比弗利．瑪圖奧米這個姓名。我想她的靈父並沒有給她任何名字，或是任何她可以說得出的名字。於是，我就說，可以，行，好的。當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獄卒的那幾年裡，我明白，除非我迫不得已，絕不能拒絕死刑犯的要求，比弗利．瑪圖奧米這件事也不例外。次日下午三點左右，州長來了，將她減刑為在格拉西山谷女子監獄終身監禁（我們事後常用「睡牢獄不睡老公」來形容它）。實話說，看到比弗利朝值班桌走去，豐滿的屁股朝左邊而不是右邊轉去時，我很開心。

　　大概三十五年（至少是三十五年）以後，我在報紙的訃告欄裡看到這個名字，上面的照片裡是一張黑人女性瘦削的臉，滿頭白髮，架著一副萊茵水晶石的眼鏡。正是比弗利。訃告上說，她死前的十年是自由身，還差不多單槍匹馬拯救了萊因弗爾斯小鎮上的一家圖書館。她還在主日學校裡教過書，並在這個小小的窮鄉僻壤廣受愛戴。報紙上的標題是圖書館館長死於心臟病，下面的文字更小些，算是一段補充：曾在殺人犯監獄裡服刑二十餘年。只有萊茵水晶石鏡架底下的那雙大大的、熱情的眼睛還是老樣子。這雙眼睛屬於這樣一個女人，即使到了七十歲，在萬不得已的時刻，她也會毫不遲疑地從裝消毒劑的藍色瓶子裡拔出安全剃刀的。殺人犯，哪怕他們老年時成了乏味小鎮的圖書館女館長，你還是能一眼看出。如果你像我一樣花了那麼多時間來留意殺人犯，你一定會了解的。

　　我一生中只有一次懷疑過自己這份工作的性質。我想，正因為如此，我才寫下這些東西。

　　通往E區中心的寬闊走廊鋪著油氈，顏色就是陳舊的酸橙綠，因此這條在其他監獄裡被稱為「最後一英里」的路，在冷山就被叫成「綠里」。我估計著，那條道由南向北、從一頭到另一頭有六十步路。底層是禁閉室，一頭是個T型的路口。向左走就是活路，如果這指的是在院子裡，在太陽曝曬下操練的話，大部分人都走這條路；很多人這樣生活了好幾年，也沒有落下什麼大病。小偷、縱火犯、強姦犯們就是這麼各行其是地應付著過下去的。

　　不過，朝右走就不同了。你首先是進我的辦公室（那裡的地毯也是綠色的，我一直想換掉它，可總是沒空），接著從我的書桌前經過，桌子左邊擺著美國國旗，右邊是州旗。房間另一側是兩扇門，一扇通往一間小小的廁所，那是我和E區的看守（有時甚至是典獄長莫斯）專用的；另一扇門通向一個像儲藏室似的房間，你從那裡就走上了綠里的盡頭。

　　門很小，走過去時得低下頭，而約翰．考菲就得用坐姿鑽過去。穿過門，你會走上一個小小的樓梯平臺，接著走下三級水泥階梯，然後站上木板地。房間沒有暖氣，很不舒服，屋頂是金屬的，就像樓頂的那塊，而這塊就是那裡的一部分。冬天，那裡冷得能讓你看到自己呼出的氣，而夏天又令人覺得憋悶。沒錯，一九三〇年七八月處決埃爾默．曼弗雷德時，有九個見證人當場昏了過去。

　　儲藏間左邊是生命之路。盡是些工具（都鎖在框子裡，綁上了鏈子，好像它們不是鐵鍬、鐵鎬，而是卡賓槍）、衣物、一包包春天要在牢房花園裡種的種子，幾箱衛生紙，儲物架上疊放著監獄製板廠要用的紙板──甚至還有幾包熟石灰，是用來畫棒球和足球場地的。犯人是在被稱作「草場」的地方玩球的，在冷山，大家都喜歡秋天的下午。

　　在右邊，又是死亡之路。儲藏間的東南角上，「電伙計」安坐在厚木地板的平臺上，粗壯的橡木腿，寬闊的橡木扶手，這對扶手可把幾十個人臨死前最後幾分鐘嚇出的汗都吸收了，還有鐵罩子，它一般都得意洋洋地懸在椅背上，就像巴克．羅傑斯連環畫裡機器人小孩的無簷小帽。有一根繩索通過墊著墊片圈的小洞，從椅子後面煤渣磚牆上穿過。電椅一側是電鍍的錫皮桶，朝裡望，就會看見一捲海綿，大小正好墊進鐵罩子裡。處決前，得把它浸在鹽水裡，這樣就能讓直流電更好地通過電線，通過海綿，進入倒楣鬼的腦袋。

　　一九三二年是屬於約翰．考菲的。報紙上的報導十分詳細，對此感興趣的人（他得比那個在喬治亞療養院耗盡餘生的老頭更有精力）仍然可以找到這些報導。我記得，那是個炎熱的秋天，真的很熱。雖已十月，卻還像是八月。當時典獄長的妻子瑪琳達就暫住在印地安諾拉〔註：美國密西西比州森弗勞爾縣城市，位於該縣南部。〕醫院裡。那個秋天，我得了此生最嚴重的一次尿路感染，不過還不至於糟到要住院，但已經難受得讓我每次撒尿時都想死了。秋天時，那個半禿的小個子法國佬戴拉克洛抓了隻老鼠，那東西是夏天進來的，正在玩線軸。不過，最重要的是，約翰．考菲是那個秋天來E區的，他因姦殺了戴特瑞克雙胞胎姐妹被處以極刑。

　　每次都有四、五個看守輪崗，不過他們很多都是臨時工，有迪恩．史丹頓、哈利．特威利格，還有布魯特斯．霍韋（大夥管他叫「布特」〔註：Brutal：英文有「殘酷」之意。〕，不過這只是個玩笑，雖然他塊頭很大，但除非迫不得已，他可連蒼蠅都不會害的），這些人現在都死了，波西．懷特莫也是，他可真的很殘酷……

　　更別提愚蠢了。波西在E區沒什麼工作。在E區，醜陋本性不僅沒用，有時候還很危險，不過他和州長有姻親關係，所以就留下來了。

　　正是波西．懷特莫領著考菲走進大樓的，他一邊還照例地喊著：「死鬼來了！死鬼這兒走！」

　　管它是不是十月，反正那裡還是熱得像地獄入口。通往操練場的門開著，晃眼的光線湧了進來，我見到了這個平生所見過的塊頭最大的男人，除了電視上的某些籃球運動員之外。這裡的「資料室」有電視看，就是讓這些最終像我這樣流著口水的老不死們看的。這人的胳膊和水桶般的胸膛上都捆著鐵鏈，腳上套著腳鐐，兩個腳踝間拖著鏈條，他走過牢房間灰綠色的走廊時，鏈條發出彷彿成串硬幣掉下來的聲音。波西．懷特莫走在他旁邊，瘦削的小個子哈利．特威利格走在另一側，兩人就像孩子走在被捕獲的大熊身旁。在考菲旁邊，布魯特斯．霍韋都像個小孩，而布特身高已經超過六英尺，他肩寬膀闊，曾經參加過大學橄欖球隊比賽，是阻截隊員，被球隊踢出來後回到了山裡老家。

　　約翰．考菲是個黑人，就像大多數到E區來住上一陣，最後死在「電伙計」懷裡的人，他身高六英尺八，不過，沒有電視裡的籃球運動員那麼苗條。他肩膀寬闊，厚實的胸脯上肌肉條條。他們在倉庫裡找到了最大號的工裝褲讓這人穿上，可褲腳翻邊處只到小腿的一半，小腿上遍是皺紋傷疤。襯衫敞開著，只到他胸口下面，袖管只蓋住前臂的一部分。他用一隻巨大的手拿著同樣巨大的帽子；如果把帽子套在那光禿的、紅褐色的、球一樣的腦袋上，就會和街頭手風琴師的猴子戴的帽子差不多，只不過它是藍色的，而不是紅色的。他看上去像是能把綁著他的鐵鏈拉斷，輕鬆地如同對待聖誕禮物上的帶子，但是只要你注視他的臉，就知道他是不會這麼做的。那臉神並不呆滯，雖然波西是這麼認為的，但波西不久就管那人叫「白漆（痴）」，不過他很迷惘。他不停地環顧四周，好像要弄明白自己在哪裡，也許還想知道自己是誰。我最初覺得他看上去像一個黑人力士參孫──只是大利拉〔註：參孫是《聖經》中的大力士，大利拉是迷惑大力士參孫的妖婦。〕用她那隻背信棄義的小手把他的頭髮剃光了，把他的全部力量都弄沒了。

　　「死鬼來了！」波西咆哮著，用力拉著這隻銬著手銬的熊，彷彿他真的相信，即使考菲自己不想挪動，他都能拖得動似的。哈利沒說什麼，但是他看上去很尷尬。「死鬼……」

　　「夠了，」我說。我正在考菲馬上要進的牢房裡，坐在他的床鋪上。當然，我早知道他要來了，正準備迎接他，負責看管。但直到親眼目睹，我才知道他是這樣的塊頭。波西看了我一眼，意思是，我們都曉得你是個卑鄙小人（當然，除了這大塊頭，他只知道怎麼強姦和謀殺小姑娘），不過他什麼都沒說。

　　他們三個站在房間外，門開著，我朝哈利點了點頭，他對我說：「頭兒，你真的想和他在這裡待一會？」我以前從沒聽到過哈利．特威利格這麼緊張的聲音，六、七年前的監獄騷亂中，他一直陪我共同經歷，甚至有人謠傳暴徒們有槍時，他都從沒發抖過，可這回他聽起來很緊張。

　　「不會給我找麻煩吧，大塊頭？」我坐在床鋪上問他，盡量不表現出那麼難受（我剛才說過，尿路感染起先並沒有後來那麼糟），不過告訴你，那天可不是海灘假日。

　　考菲慢慢地搖著頭，先擺到左邊，又擺到右邊，然後回到原位。他的視線一碰到我，馬上又移開了。

　　哈利的一隻手拿著夾有考菲表格的夾板。「給他吧，」我對哈利說，「交到他手上。」

　　哈利這麼做了，那大塊頭夢遊似的接了過去。

　　「好了，把它給我，大塊頭，」我說道。考菲交了過來，鐵鏈子錚錚作響。他得低下頭才能進房間。

　　我上下打量他，主要是親眼確定他的身高，弄明白這不是視線的幻覺。是真的，他有六英尺八英寸高，體重二百八十磅，不過我覺得這只是估計，他得有三百二十，也許是三百五十磅。在登記疤痕和能辨認的身體標記一欄裡，鉤出的那個詞是「許多」，登記表上的單詞印得十分工整，用的是瑪格努森體。

　　我抬頭看，考菲已經朝一邊移了一點，我能看到哈利站在走廊那頭戴拉克洛的牢房前。考菲來時，戴拉克洛是E區僅有的另一個犯人。

　　德爾身材纖細，頭頂禿了，長著一張苦臉，就像會計師得知自己的貪汙行為即將敗露，一臉尷尬。那隻寵物老鼠蹲在他肩膀上。

　　波西．懷特莫斜靠在剛成為約翰．考菲牢房的門上，從訂製的皮套裡拿出那根山胡桃木警棍，一隻手掌敲打著棍子，就像要拿玩具出來玩似的。我突然覺得沒法讓他待在這裡了。也許是因為不合季節的炎熱，也許是尿路感染讓我的腹股溝熱辣辣的，而法蘭絨內褲又讓我癢得難以忍受，也許是因為我知道，州裡給我派了個幾乎像白痴的黑人來處決，而且波西顯然想要先用傢伙來教訓他。可能是因為所有這些情況。不管原因是什麼，我暫時沒留心他的政治背景。

　　「波西，」我說，「醫務室正在搬家。」

　　「比爾．道奇是具體負責的……」

　　「我知道，」我說，「去幫幫他吧。」

　　「那不是我的工作，」波西說，「這個蠢呆瓜才是我的工作。」波西管那些大塊頭叫「蠢呆瓜」，這個詞是「蠢」和「呆瓜」的集合。他討厭大個子的人。他和哈利．特威利格一樣，其實並不瘦，可是他個子不高，像一隻小種鬥雞，好挑起爭鬥，尤其在勝算很大時。而且，他很愛誇耀那點頭髮，經常用手在髮間梳來理去。

　　「那麼你的工作已完成了，」我說，「去醫務室吧。」

　　他噘起嘴唇。比爾．道奇和他的伙計們正在搬箱子，搬床單，甚至還有床鋪。整個醫務室要搬到新樓裡去，在監獄的西面。熱死人的工作，東西又重。波西．懷特莫可不想幹。

　　「他們人手夠了，」他說。

　　「那麼去那裡監督一下，」我說著抬高了嗓音。我看到哈利退縮著，但我沒在意。如果因為我滋事生非，州長命令典獄長莫斯炒了我，那海爾．莫斯還能讓誰來頂我的位置？波西嗎？開玩笑。「我可不管你幹什麼，波西，只要你暫時離開這裡一會兒。」

　　考菲站著不動，就像世界上最大的一口鐘。一時間，我覺得波西真的要把棍子戳上去，給我找麻煩了。還好，他還是把棍子塞回皮套（真是個蠢透了的好誇耀的玩意兒），昂首沿走廊離開了。我不記得那天是誰值班，可能是個臨時工，但波西肯定不喜歡那人的樣子，因為在走過那裡時，他皺著眉頭說，「瞧你這張蠢臉，別給我堆出傻笑，不然我就一把抹了它們。」隨著一陣鑰匙的作響，瞬間，從操練場方向湧進一股熱辣辣的太陽光，波西．懷特莫走了，至少當時是這樣的。戴拉克洛的老鼠在這個小個子法裔人的兩隻肩膀上來回跑動，細細的鬍鬚抽搐著。

　　「停下，叮噹先生，」戴拉克洛說道。那隻老鼠好像聽懂了似的，停在他左側的肩膀上。「就這樣別動，安靜點。」戴拉克洛用不太準確的路易斯安那州的法語，把「安靜」說得帶有異域和外國味道的「俺靜」。

　　「躺下，德爾，」我直截了當地說道，「你休息一下。這也沒你什麼事。」

　　他照辦了。他強姦了一個年輕姑娘，並殺了她，把屍體丟在她住的公寓後面，潑上煤油，點燃了屍體，希望用這種胡亂的方式來除掉犯罪痕跡。

　　※※※

　　第二章

　　大火蔓延到房子，吞噬了它，又有六個人喪身，其中兩個還是小孩。這是他犯過的唯一罪行。現在他可是個舉止溫和的男人，面帶愁容，光禿著腦袋，襯衫領子後面拖著長長的頭髮。他會在電伙計那裡坐上一會兒，做個了結──但不管他做了什麼，可怕的事情已經結束了，此刻，他躺在床鋪上，讓那小小的同伴在手心裡吱吱地跑著。從某種程度上說，那可是最糟糕的事；電伙計沒法焚燒他們的內心，而目前注入身體的藥物又不能讓心麻痺。心跑走了，跳到了其他人身上，而我們所殺死的只是個軀殼，早就沒有了生命。

　　我把注意力移到那個巨人身上。

　　「如果我讓哈利把這些鐵鏈從你身上拿掉，你會好好聽話嗎？」

　　他點點頭，這和搖頭很像：下去，上來，回到原位。他那雙奇怪的眼睛看著我，神色中有種安寧的感覺，但不是那種我確信能夠信任的眼神。我朝哈利鉤鉤手指，他走進來，解開鐵鏈。這次，他沒有顯出害怕的樣子，甚至當他跪在考菲那樹幹似的雙腿之間，解開腳踝上的鐵鏈時，都沒有害怕，這讓我有些放心了。波西讓哈利很緊張，我相信哈利的直覺。我相信所有在E區日常生活的人的直覺，除了波西。

　　對區裡新來的人，我都有一小段事先準備好的話，但是對考菲，我覺得很猶豫，因為他好像有些不正常，還不僅是他的個子。

　　哈利退了回來（整個解開鐵鏈的過程中，考菲像雕像似的一動未動），我抬頭看看這個新來的人，用拇指敲敲夾紙的板，說：「會說話吧，大塊頭？」

　　「會的，先生，長官，我會說，」他說道，聲音隆隆，低沉而平靜，這讓我聯想到剛剛調試好的拖拉機了。他的語調並沒有南方人那種慢吞吞的味道，他說「我」，不說「俺」，但我後來注意到，他話裡面有種南方方言結構。

　　好像他是從南部來的，而不是南方人。他聽上去並不像文盲，但也不像受過教育的人。和他其他方面一樣，他在語言上也讓人費解。最困擾我的是他的眼睛，裡面有種安靜的空洞，彷彿他漂浮在很遙遠的地方。

　　「你叫約翰．考菲。」

　　「是的，先生，長官，像飲料的名字，只是拼法不同〔註：Coffey（考菲）的發音與「咖啡」（coffee）很接近。〕。」

　　「你會拼寫，是嗎？會讀書寫字嗎？」

　　「只會名字，長官，」他平靜地說。

　　我嘆了口氣，於是就對他講那小段事先準備的話。我早就認為他不會惹什麼麻煩了。可對此，我既是正確的，又是錯誤的。

　　「我叫保羅．艾吉康，」我說，「是負責E區的，也就是這裡的頭兒。你有什麼要求的話，叫我名字就行。如果我不在，就找這個人，他叫哈利．特威利格。你也可以找史丹頓先生或霍韋先生，懂了嗎？」

　　考菲點點頭。

　　「除非我們覺得你確實需要，別指望能得到其他什麼東西，這裡可不是旅館，你在聽嗎？」

　　他又點點頭。

　　「這兒得保持安靜，大塊頭，不像監獄的其他地方。這裡只有你和那邊的戴拉克洛。你們不用工作，大部分時間就是坐著。給你們一個機會想想清楚。」對他們大多數人來說，時間太多了，不過我沒這麼說。「有時候，如果一切正常，我們會放廣播，你喜歡聽廣播嗎？」

　　他點點頭，不過很疑惑，好像不太確定什麼是廣播似的。後來我發現，從某種程度看，這的確是真話；對再次遇見的東西，考菲能記住，若沒再見過，他就會忘掉。他知道「星期天女郎」中的人物，但是對她們上一回的最終結局，他的記憶就非常模糊了。

　　「如果你守規矩，就能按時吃飯，你就不會去那一頭的單人牢房，或是被迫穿上從背後扣扣子的粗帆布外衣。每天下午四點到六點，你可以有兩個小時到院子裡放風的時間，除了星期六，那天下午，監獄裡其他犯人有足球比賽。你可以在星期天下午見客，如果有人想見你的話。有嗎，考菲？」

　　他搖搖頭，「沒有，頭兒，」他說。

　　「嗯，還有你的律師呢。」

　　「我想他不會來了，」他說，「是借來給我的，我不信他還會找到山裡來。」

　　我靠得很近地看看他，想知道他是不是在開玩笑，但好像不是。我也沒這麼指望過。上訴不是為約翰．考菲這號人準備的，那時候根本不是；他們在經過法庭審判後，就被世人遺忘了，直到有一天，他們看到報紙裡寫著幾行字，說有人在半夜裡給電死了。但是，如果這個犯人在星期天下午有妻子、孩子們，或是朋友等著要見的話，那他就好管理了，如果管理算是件難事的話。可這個人沒親友，這樣也好。因為他個子實在太大了。

　　我把身子在床鋪上移動了一下，然後覺得，如果站起來說話，下面那玩意兒會舒服點，於是就站起了身。他謙恭地往後一退，把手放在身前緊緊地握著。

　　「你在這裡可以很輕鬆也可以很痛苦，大塊頭，全看你的了。我要說的是，你還是讓我們大夥都好過些，因為結果都一樣。你該得什麼，我們就給你什麼，還有問題嗎？」

　　「睡覺時間到了以後，燈還亮著嗎？」他馬上問，好像就等著問這個問題。

　　我吃驚地看著他，曾有很多新來E區的人問我各種古怪問題，有一次還問到我老婆奶子的大小，但從沒遇到過這樣的問題。

　　考菲笑得有點不自然，好像覺得我們會認為他傻，但他沒法不問。

　　「因為有時候我怕黑，」他說，「如果是陌生地方的話。」

　　我看看他，純粹是看他的體形，覺得有點莫名其妙地感動。你知道，它們真的觸動了你；你沒見過它們最糟的樣子，那時，它們像熔爐裡的魔鬼一般噴發出恐怖。

　　「是的，這裡整夜都很亮，」我說，「沿著綠里，一半的燈從晚上九點到早上五點都亮著。」這時我意識到，他聽不懂我說的話，他不明白，分不清密西西比泥沼和綠里之間的區別，於是我補充道，「就是走廊裡的燈。」

　　他點點頭。放心了。我也不太肯定他理解的走廊是什麼，但是他能看見鐵絲籠裡的二百瓦電燈泡。

　　接著，我做了一件從未對犯人做過的事，我把手伸給了他。直到現在我也不明白這是為什麼。也許，是因為他問了關於電燈的事。這讓哈利．特威利格很是吃驚，千真萬確。考菲拉起我的手，動作溫和，讓人驚訝。我的手差點消失在他的手掌心裡，就這樣。我的獵殺瓶裡又多了另一隻蛾子。我們完事了。

　　我邁出牢房。哈利把門順軌道推回關緊，上了兩道鎖。考菲在原地又站了一會兒，彷彿不知道接著該幹什麼，然後就坐到床鋪上，雙手交叉，抱住膝蓋，像一個傷心人或在做禱告的人似地垂下頭。他用那怪異的、差不多是南方腔的口音說了點什麼，我聽得很清楚。儘管在犯人償還所有的虧欠之前，你還得給他吃穿、給他修整，卻不必去了解他做了什麼。可是，雖然我不太知道他做了什麼，我依然感到一陣寒顫。

　　「我沒辦法，頭兒，」他說，「我想制止的，可來不及了。」

　　「波西會給你惹麻煩的，」我們一同沿著走廊走回我辦公室的時候，哈利這樣對我說。迪恩．史丹頓（他算是我們這裡第三把手吧，我們其實不這樣論資排輩，這是波西．懷特莫突然搞出來的）正坐在我的書桌前更新文件，這工作我好像從來不習慣做。我們進屋的時候，他只是抬頭看了一眼，用拇指推了推那副小眼鏡，又埋頭於文件中了。

　　「自打那討厭的啄木鳥來這裡後，我就一直麻煩不斷，」我邊說邊縮著身子，小心翼翼地把褲子從胯部拉開。「他帶著那個大個子笨蛋走過時，你聽到他在喊什麼嗎？」

　　「不可能聽不到的，」哈利說，「你知道，我當時也在。」

　　「我當時在廁所，聽得很清楚，」迪恩說。他抽出一張紙，拿到光線下，我能看見上面有一圈咖啡色的環狀物，是印上去的，接著，他就把紙扔進了廢紙簍。「『死鬼來了。』他肯定在他愛看的雜誌上讀到過這樣的話。」

　　也許是的。波西．懷特莫很喜歡看《大商船》、《男士派對》和《男人歷險》等雜誌。好像每一期都有關於監獄的故事，波西讀得十分上心，像在做研究似的。可能他想探尋該怎麼表現，覺得這些雜誌裡有這樣的信息。他來的時候，我們剛處決了斧頭殺手安東尼．雷伊，他還從沒真正參與過處刑，儘管他從配電室裡目睹過一次。

　　「他上面有人，」哈利說，「他有關係，要把他從這裡調走，你就得有解釋，就得好好解釋，因為他很可能動真格的。」

　　「我沒這麼想，」我說，我真沒這麼想──但我心裡還真懷著希望。比爾．道奇不是那種讓人乾站著袖手旁觀的人。「我現在更感興趣的是那個大塊頭，他會給我們惹麻煩嗎？」

　　哈利果斷地搖搖頭。

　　「他在特拉平格縣法庭上安靜得像隻綿羊，」迪恩說道。他摘掉那副小小的無邊眼鏡，用背心擦拭起來。「當然，他們拴他用的鐵鏈更多，比斯克魯奇在瑪雷身上看見的都多〔註一〕。不過他只要願意動手，魔鬼都不是他對手。這可是雙關〔註二〕，孩子。」

　　〔註一：斯克魯奇和瑪雷都是一個廣泛流傳的故事「往昔聖誕的鬼魂」中的人物，前者十分自私貪婪，對後者十分刻薄。後者死後，鬼魂渾身捆綁著鐵鏈出現在斯克魯奇面前。〕

　　〔註二：這裡作者用dickens來表示魔鬼，該詞若用作人名，即表示英國批判現實主義小說家狄更斯（Dickens），因此為雙關。〕

　　「我懂，」我答道，其實我並不懂。我只是不願意讓迪恩．史丹頓佔了上風。

　　「他塊頭很大吧？」迪恩說。

　　「是的，」我應著，「大得嚇人。」

　　「也許得把電伙計推到最高擋來烤他的屁股。」

　　「別操電伙計的心，」我心不在焉地說，「再大的塊頭它都能把它變小哩。」

　　※※※

　　第三章

　　迪恩捏了捏鼻子兩側，鼻梁架眼鏡的地方兩塊猩紅，然後點點頭，「沒錯，」他說，「這倒是實話，真的。」

　　我問道，「你們有人知道他在……特夫頓現身前是打哪兒來的？是特夫頓，沒錯吧？」

　　「沒錯，」迪恩說，「特夫頓，特拉平格縣往南，他在那裡犯事和出現前，好像沒人知道他。他就是到處流浪吧，我想。真感興趣的話，你可以從監獄圖書館的報紙裡找到點信息。下星期前他們大概還不會搬掉那些報紙。」他咧著嘴笑，「不過，你就得聽樓上那小傢伙抱怨嘮叨了。」

　　「不管怎麼樣，我不妨去那裡瞧瞧，」我說著。當天下午我真去了。

　　監獄圖書館在大樓後面，那裡馬上要變成監獄汽車商店了，至少計劃是這樣的。我想，有人總想往口袋裡多賺點口糧，不過大蕭條來了，我就沒說出這個想法來。同樣，對波西的事，我也本該閉嘴不說的，但有時候人總是沒法把嘴巴關緊了。大多數時候，男人的嘴巴總是要比他的鳥惹的麻煩大。反正，汽車商店沒弄成，第二年春天，監獄搬到了沿公路往南六十英里的布萊頓。我猜，那裡有更多的私下交易，更大桶的口糧吧。我也並非一點沒沾光。

　　行政部門已經搬到院子東面的新大樓裡去了，醫務室正在搬（是誰出的這麼個土點子，要先把醫務室搬到二樓，這真是另一大不解之謎）。半個圖書館裡還塞著書（倒不是說它曾有很多藏書），另一半空蕩蕩的。老樓像一個火熱的隔板箱，隔成A和B兩個區。浴室緊貼在後面，整幢大樓總有一股尿騷味，這可能是搬家唯一正當的理由。圖書館是L形的，不比我的辦公室大多少。我想找個電扇，可是都不見了。屋子裡準有一百度，坐下來的時候，我都能感覺到腹股溝處在熱辣辣地抽動，有點像爛牙齒的感覺。我知道，這麼比喻的確很不妥當，但這是我唯一能做的比喻了。過來前我剛撒了尿，撒尿時和剛撒完尿後的一段時間裡，就更難受些。

　　那裡畢竟還有另一個傢伙在，他是個瘦得皮包骨頭，值得信賴的老頭，叫吉本斯，正在角落裡打瞌睡，膝蓋上放著一本關於西部蠻荒時期的小說，帽子拉下來遮住了眼睛。他倒沒受熱浪的干擾，也沒被樓上醫務室裡（那裡至少得高上十度，我希望波西．懷特莫會很受用）的咕噥聲、撞擊聲，以及間或的罵人聲吵醒。我也沒叫醒他，只是繞著走到了L形屋子較短的一側，報紙就放在那裡。雖然迪恩說報紙還在，我想它們也許和電扇一起都已經沒了。不過，它們還在，而且關於戴特瑞克雙胞胎的事件也很容易查找。那是頭版新聞，案子是六月犯的，審判是在八月末到九月。

　　我馬上忘記了炎熱，忘記了樓上的撞擊聲，還有老吉本斯氣喘吁吁的鼾聲。想到那兩個九歲的女孩子，想到她們滿頭蓬鬆的金髮，還有迷人的鮑勃西雙胞胎〔註〕式的微笑，一旦和考菲那笨重的黑糊糊的身體聯繫到一起，我就感到很不舒服，卻難以擺脫這種聯想。一想到他的體型，就很容易想像著他真的吃掉她們的樣子，簡直和童話書裡的巨人一樣。他的所作所為真是太殘忍了，他沒有在河邊馬上被處以私刑還真是幸運。就是說，如果你覺得等著走過綠里坐進電伙計的懷裡是幸運的話。

　　〔註：「鮑勃西雙胞胎」（Bobbsey　twins）是一部系列兒童小說中的主人公，小說作者是Stratemeyer　Syndicate，筆名Laure　Lee　Hope。小說自一九〇四年發表第一部起到一九七九年止，先後共出版了七十二卷之多。〕

　　這一切事情發生前七十年，南方的「棉花國王」〔註〕被罷黜，之後悄無聲息。但是，三〇年代以來，又出現了一點死灰復燃的現象。棉花種植園已經不存在了，可是我們州的南部地區又有了四五十家興旺的棉花農場。

　　〔註：〕「King　Cotton」為美南北戰爭之前南方政客和作家常用的名詞，用以強調棉花作為南方主要經濟作物的重要性。

　　克勞斯．戴特瑞克就是其中一家的農場主。按二十世紀五〇年代的標準，他的地位不過比赤貧高出一級，可在三〇年代，他卻被認為是小康之家，因為在大多數月底，他確實用現金付清店鋪的賬單；恰逢銀行老板從街上經過時，他也敢抬眼正視。他的農場宅屋乾淨寬敞，除了棉花，他還有兩樣東西：一群小雞和一些母牛。他和妻子養了三個孩子，霍華德十二歲上下，還有一對雙胞胎女兒柯拉和凱絲。

　　那年六月一個暖和的夜晚，那對女兒想要在屋邊一段圍著屏風的側廊上睡覺，大人應允了，兩個女孩開心極了。剛過九點，最後一道光線剛離開天際，母親向她們道了晚安，吻了吻她們。這是她最後一次見到這兩個孩子，除去她們躺在棺材裡的那一次。那時，殯儀館的人已經把她們身上最糟的破損修復過了。

　　那些日子裡，農村家庭上床都很早，「飯桌底下變黑後不久，」我媽媽有時就是這樣說的，而且還睡得很熟。當然，克勞斯、馬喬里，還有哈維〔註：霍華德的暱稱。〕．戴特瑞克在雙胞胎遇害的那個晚上也睡得很熟。的確，克勞斯本來差不多該讓鮑澤給叫醒的，就是家裡的那隻又大又老的雜交牧羊犬，如果牠真叫了的話，不過鮑澤沒叫，而且再也不會叫了。

　　第一縷曙光亮起，克勞斯起床去擠牛奶。走廊在房子的一側，離牲畜棚有一點路，克勞斯從沒想過去看看女兒。鮑澤沒有跟著他，這也沒引起他的警覺。母牛和小雞們在那隻狗眼裡差不多，牠都非常藐視，做完雜務後，牠還經常躲在牲畜棚後面自己的窩裡，除非有人喊牠──而且還得大聲地喊。

　　丈夫在儲藏室穿上靴子，頓著腳向牲畜棚走去，大約十五分鐘後，馬喬里下樓了。她開始煮咖啡，接著把燻肉放到油鍋裡。咖啡和肉的混合氣味把哈維從頂樓的房間裡勾了下來，不過睡在走廊上的女兒們沒過來。

　　母親邊讓哈維出去叫她們過來，邊把雞蛋打在燻肉的油脂上。早飯一吃完，克勞斯就會讓女兒們出去拿新鮮的雞蛋。除非那天早上戴特瑞克家不吃早飯。哈維從走廊上回來，面色刷白，原本睡眼惺忪的眼睛，此刻瞪得大大的。

　　「她們不見了，」他說。

　　馬喬里來到走廊上，最初她很惱火，倒不太警覺。她後來說，她覺得，如果她真推測一下的話，女兒們準是決定趁曙光去散步摘花了，女孩們都差不多的愚蠢。可剛看了一眼，她就明白哈維為什麼臉色慘白了。

　　她尖聲叫喚著克勞斯，是尖叫，克勞斯從崎嶇不平的路上拼命跑著趕過來，靴子被裝得半滿的牛奶桶濺得發白。他在走廊裡發現的東西會讓最膽大的父母都雙腿打顫。女孩們本該用來在夜裡避寒裹體的毯子被扔在一個角落裡，屏風門上部的鉸鏈被拉開了，門向外朝廷院方向懸著，晃晃蕩蕩的。走廊的木板和被毀壞的屏風門外的階梯上，滿是血跡。

　　馬喬里求丈夫別獨自一人去尋找女兒，如果非得去，也別帶上兒子，可是她說什麼都沒用了。克勞斯從儲藏室裡拿出短獵槍（這槍本來擱在很高的地方，以免孩子們拿到），又把本來留著要在哈維七月生日給他的點二十二口徑手槍交給兒子，兩人立刻出發，絲毫不理會在尖叫哭喊著的女人。那女人擔心的是，如果他們遇上一伙遊蕩的流浪漢，或是一群從拉杜克那邊的農場上逃出來的凶惡黑鬼，該如何是好。對此，你也知道，我認為男人們是對的。地上的血不再流淌，但還有些黏，還是殷紅的，並沒有黑成血乾透時的樣子。誘拐發生在不久前，克勞斯肯定認為女兒們還有生機，而他就是要抓住這個機會。

　　他們倆誰都不會跟蹤，他們是農夫，不是獵手，他們在狩獵季節進入樹林跟蹤浣熊和鹿，是因為要得到那個預期目標，而不是出於愛好。房子四周的庭院雜亂不堪，滿是塵土，遍布著橫七豎八的腳印。他們繞著牲畜棚，立刻就明白為什麼鮑澤這隻不愛咬人卻愛叫的狗沒有報警了。狗窩是用造牲畜棚餘下的木板做的（上面還有一塊標示牌，清清楚楚地寫著「鮑澤」，掛在正門彎曲的洞口上，我在其中一張報紙上看到了有關它的照片），鮑澤半個身子露在窩外，半個身子在裡面，脖子上的腦袋被人最大限度地擰折了過來。只有力量巨大無比的男人才能對如此龐大的動物做出這樣的舉動，這是事後公訴人對約翰．考菲的陪審團說的──然後，他久久地、意味深長地看著體形笨重的被告，那人正坐在辯護席後面，雙眼低垂，穿著一條州裡給買的全新的帶兜工裝褲，連人帶褲子都是一副該詛咒的樣子。在狗的身旁，克勞斯和哈維發現了一小塊環狀香腸。他們的推論（很合理，對此我毫無疑問）是，考菲先用吃的來籠絡這條狗，當鮑澤開始吃最後一點東西時，他就伸出雙手，憑巨大的腕力一擰，折斷了狗的脖子。

　　牲畜棚遠處是戴特瑞克家的北牧場，那天沒有乳牛在那裡吃草。沿牧場的對角線向西北方向延伸的，是一條被人踩出來的路，它清晰可見，被清晨的露水浸濕了。

　　即使在幾乎要癲狂的狀態下，克勞斯．戴特瑞克最初還是猶豫著，是否要追尋下去。這倒不是怕那個或那伙帶走女兒的人，而是擔心會走上和誘拐者反向的路……生怕在這節骨眼上恰恰走錯了方向。

　　哈維從庭院外的灌木叢裡拉出一條黃色棉布，了斷了他們進退兩難的困惑。後來，克勞斯坐在證人席上的時候也看到了這塊布，當他一認出是從女兒凱絲短睡褲上扯下的一片時，就哭了起來。二十碼開外，在杜松灌木突出的針葉上，他們看到掛著一塊褪色的綠布，很像柯拉一直穿的睡衣面料，她就是穿著這樣的衣服和父母親吻道晚安的。

　　戴特瑞克父子把槍端在胸前，撒腿跑著出發了，就像士兵在槍林彈雨中穿越戰場的樣子。如果我對那天發生的事情感到任何驚訝的話，那就是那個男孩，他拼命跟在父親身後，雖然常陷於完全落後的危險，卻從來沒有跌倒，也沒有把子彈誤射進克勞斯．戴特瑞克的後背。

　　他們農場宅屋的電話號碼登記在總機房。在鄰居們看來，這說明戴特瑞克的家境在艱難時期還是昌盛的，至少是處於小康。馬喬里給盡可能多的同樣是登記了號碼的鄰居打電話，告訴他們這個晴天霹靂般的大禍。她知道每個電話都會激起層層漣漪，就像鵝卵石擲入平靜水塘一般。

　　於是，她最後一次拿起話筒，說了這番話（這些話在當時，至少在南部農村，就像早期電話系統的商標語）：「你好，總機，聽得到嗎？」

　　是總機，但是有那麼一會兒，沒作出回答；那個可敬的女人極度興奮，終於，她回答，「是的，夫人，戴特瑞克太太，是我。親愛的仁慈的耶穌啊，我要祈禱，願你的小女孩們平平安安的……」

　　「是呀，謝謝您，」馬喬里說，「可是請您告訴上帝再多等一會兒，先讓您幫我接通在特夫頓的治安官辦公室的電話，好嗎？」

　　特拉平格縣的治安官是個長著酒糟鼻子的老男人，一個洗衣盆似的肚子，滿頭白髮，均勻得就像菸斗通條上的絨毛。我很了解他，他來過冷山好幾趟，是來送被他稱作「孩子們」的人去遙遠的地方的。見證死刑的人坐在折疊椅上，那椅子和你在葬禮、教堂餐會，或是農莊的賓果遊戲場坐過的椅子可能是一樣的。事實上，那時候我們的椅子就是從「神祕平局」四十四號農莊俱樂部借來的。每當霍默．克里布斯治安官坐上其中的一把椅子，我就等著聽椅子被坐塌時發出的乾裂聲。我很擔心哪天這事真會發生，同時也期待它真能發生，但這一天不會到來了。不久，戴特瑞克家的女孩被誘拐後不出一個夏天的時間，他就因心臟病突發死在了辦公室，顯然，他當時正在和一個十七歲名叫達芙妮．舍特萊夫的黑人姑娘亂搞。大家對此議論紛紛，說他在競選時期總是帶著老婆和六個兒子四處炫耀，一副張揚的樣子。那時候，如果你想要競選什麼職位，通常有這麼一句很流行的話：「要麼是浸信會教徒，要麼就滾蛋。」不過，人們都愛偽君子，這你也知道。人們從自己身邊找出一個，看到那人沒穿褲子，雞巴翹起，而且那人不是自己，這時，大家都會覺得很爽。

　　他除了是個偽君子，還很無能，是那種撫摸著女士的小貓讓人拍照的傢伙，而別人，比如說副治安官羅伯．麥吉，就得真的冒著摔斷鎖骨的危險爬到樹上，把那隻小貓給請下來。

　　麥吉聽著馬喬里．戴特瑞克喋喋不休地說了大概兩分鐘，就打斷了她的話，問了她四五個問題，都很簡短，就像訓練有素的鬥士往對手臉上的快速擊打，出拳又準又狠，對手立刻會鮮血滿面。當他得到回答後，就說：「我去叫波波．馬錢特，他有狗，你待著別動，戴特瑞克夫人，如果你男人和兒子回來，讓他們也別動。不管怎樣，照我的話做。」

　　這時，她的男人和兒子正在沿著誘拐者的足跡，朝西北方向跟蹤了三英里路。不過，當足跡進入空曠地帶，進入茂盛的樹林後，他們沒法跟蹤了。我說過，他們是農夫，不是獵人，而到那時候，他們明白了，自己跟的是一頭野獸。一路上，他們發現了搭配凱絲短褲的黃色上衣，還有柯拉睡衣上的另一塊布片。兩塊面料都被血浸濕了，這時，克勞斯和哈維都不像最初那麼匆忙；他們火熱的希望裡一定滲入了一股冰涼，它就像冷水一般，往下流著，越來越重，不斷沉下去。

　　他們一頭扎進樹林裡，想尋找一些標記，卻什麼也沒發現，到另一處也是同樣的結果，然後又到了第三處。這一次，他們發現了一隻渾身是血的扇尾鴿從火炬松頂的針葉上掠過。他們順著鳥兒似乎在指引的方向走了一小段路，又開始了新一輪搜索。直到上午九點，他們開始聽到身後傳來了人的喊叫聲和狗吠聲。羅伯．麥吉只用了克里布斯治安官喝完第一杯加白蘭地和糖的咖啡的這點時間，就臨時組織了一群人，九點一刻，他們趕到了克勞斯和哈維．戴特瑞克那裡，兩人還在拼命地繞著林邊跌跌撞撞地搜尋著。很快，大夥行動起來，由波波的那幾條狗引路。麥吉讓克勞斯和哈維也隨大夥一起前進，不管他們對結局懷著怎樣的恐懼，就算麥吉命令他們，他們也絕不會回去的。麥吉準是明白了這一點，不過他讓那兩人卸下了子彈，他說，別人也是這麼做的，這樣會更安全些。他沒有告訴戴特瑞克父子的是（他也沒對其他任何人說），他們是唯一被要求交出子彈的人。兩人心煩意亂，只想趕緊結束這場噩夢，快點了事，就服從了命令。羅伯．麥吉讓這對父子卸了子彈，並交給他，這也許就給約翰．考菲留出了苟延殘喘的機會。

　　幾條吠叫著、嘶咬著的狗帶著大夥在矮松林裡一直朝著西北方向走了兩英里。然後，他們走出樹林到達特拉平格河邊，河流寬闊平緩，穿過低矮而叢林茂密的小山坡向東南方向流去。克雷、羅比奈特、還有杜普利塞家族依然在這些山裡自己製作曼陀鈴琴，還常常一邊耕種，一邊把爛牙齒吐出來。那是偏僻鄉村，每到星期天，那裡的男人們總是白天逗弄蛇，到晚上，會親熱地摟著自己的女兒睡下。我知道這些家族，他們中大多數不時地給電伙計送來吃的。這群臨時組織的人站在河對岸，遠遠地看見南部鐵路支線的鐵軌上閃耀著六月的陽光。在他們右側往下游一英里的地方，有一座高架橋通往威斯特格林煤田。

　　他們在那裡發現，草地和矮灌木叢中有一片寬寬的、被踩踏過的地面，上面血跡斑斑。很多人不得不迅速退回到樹林裡，把早飯都嘔了出來。他們還發現，柯拉睡衣的殘餘部分掉在這片滿是血汙的地上，而此前還很有尊嚴地支撐著的哈維，這會兒也倒在父親身上，幾乎要昏過去了。

　　※※※

　　第四章

　　正是在這裡，波波．馬錢特的幾條狗之間出現了牠們那天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分歧。當時一共有六條狗，兩條是警犬，兩條是藍斑獵犬，還有一對像小獵犬似的雜交狗（州邊境上的南方人管牠們叫浣熊獵犬）。這兩條浣熊獵犬要朝西北方向，沿著特拉平格河的上游走，餘下的卻要朝相反的西南方向去。牠們陷入了一片混亂，儘管報紙沒有報導這個部分，我也能想見波波對這些狗一頓痛罵，一邊用手（這肯定也是他身上最有教養的部分）讓牠們再次秩序井然。我認識一些養獵犬的人，據我的經驗，作為一類人，他們有著顯著的典型特性。

　　波波猛地拽住拴在狗脖子上的皮帶，把牠們拉攏起來，接著把柯拉．戴特瑞克被撕破的睡衣放在牠們鼻子下面，這是為了提醒牠們這一天要做的事。在這種日子裡，氣溫到中午就會升到華氏九十五度左右，一群群的小蚊蟲早已在大夥腦袋周圍紛飛。浣熊獵犬又用力聞了聞，決定投同意票，於是所有的狗都高聲吠著，沿著下游出發了。

　　十分鐘過後，這群人停住了，意識到他們聽到的不止是狗吠，還有不同於犬吠的嚎叫聲，這種聲音狗即使在臨死前都是發不出來的。這聲音，這些人從來沒有聽過有任何東西發出過，但是他們每個人馬上就明白，這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他們就是這麼說的，我也相信他們。我覺得我也能分辨出來。我覺得，我聽到過有人這麼尖叫，那是在他們走向電椅的時候。這麼叫的人不多，大多數人都一聲不吭，要麼安靜地走著，要麼講笑話，好像這是一次班級野餐，不過有少數人會這麼叫的。一般來說，都是那些真相信有地獄的人，並且知道地獄正在綠里的盡頭等待他們。

　　波波再次猛地拉了拉拴狗頸的皮帶，這些狗都很值錢，他不想讓牠們喪身在那個心理變態的、正在那裡嚎叫著、喋喋不休、嘰哩呱啦的人手裡。

　　其他人重新把子彈裝上膛，把槍栓咔嗒合攏。那嚎叫聲讓大夥打起寒顫，使他們腋下出汗，汗水從背後像冰水似地淌了下來。當人們如此打寒顫時，他們就需要有人指引著前進，於是副治安官麥吉擔起了這個責任。他走到前頭，輕快地走到（不過，我敢打賭，他當時可沒覺得很輕快）從樹林右邊探出在外的榿木叢旁，其他人緊張地跟在五步之後。他停了一次腳步，那是在向人群中塊頭最大的山姆．霍利斯打手勢，讓他看緊克勞斯．戴特瑞克。

　　在榿木叢的另一側，是更開闊的地面，它從右邊伸向樹林。左側是一個長長的、平緩的河岸邊的山坡。大家都停在原地，驚得呆若木雞。我想，為了避免看到眼前的景象，他們多少錢財都願意付出，而一旦看見過，誰也無法忘懷。這是一場噩夢，它就發生在熱辣辣的，幾乎冒煙的烈日下，在這些衣飾整齊的健康生命旁邊，在這些吃著教堂聖餐、行走在鄉間小路，幹著毫不汗顏的工作，在床上親熱接吻的人面前。每個人內心都有一個骷髏，真的，每個人都有。那一天，那群人就見到它了。這些人，他們見到了有時候在笑容後面齜牙咧嘴的那個東西。

　　一個男人坐在河岸上，穿著褪色的、帶著血汙的套頭衫，這是他們見過的塊頭最大的男人，他就是約翰．考菲。他那巨大的、腳趾張開的腳踝露著，頭上戴著一塊褪色的紅頭巾，這是農村婦女紮著方巾去教堂的打扮。蚊群像烏雲似地繞著他。蜷縮在他每一條胳膊裡的，就是赤身裸體的女孩屍體。她們往日捲曲亮澤得像馬利筋草的絨毛一般的金髮，此時糾結在腦袋上，滿是血痕。那個男人抱著她們，坐在那裡，對著天空大聲叫罵著，就像一頭瘋牛，他棕黑色的臉頰上淌著淚水。他猛力抽泣著，胸脯起伏，把套頭衫的繫帶繃得緊緊的，猛然抽上來的一大口氣，隨之在嚎叫中洩了出去。因此，你經常在報紙上讀到的「該殺人犯顯得毫無悔恨之意」，對這個人並不合適。約翰．考菲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撕心裂肺──可他還活著，女孩們就不能了。那兩個女孩才是真正意義上的被人撕心裂肺了。

　　似乎誰都不清楚自己在那裡站了多久，大家看著那個嚎叫的男人，而他的視線則越過了廣闊寧靜的大河，遙望著對岸的火車，火車沿著鐵軌轟隆隆地向橫跨河兩岸的高架橋跑去。他們彷彿看了有一個鐘頭，甚至像是看了一生，但火車沒有再往前開，它好像就停在一處轟鳴，如同小孩子在發脾氣，太陽也不再藏身於雲朵，這景象從此定格在他們的眼裡。它就在眼前，真真切切，就像狗咬的傷口那樣。那個黑人來回搖擺著，柯拉和凱絲就像巨人臂彎裡的布娃娃一般也隨之搖擺。那人裸露而龐大的手臂肌肉上血跡斑斑，胳膊一會兒彎曲，一會兒放鬆，再彎曲、放鬆、彎曲、放鬆。

　　是克勞斯．戴特瑞克打破了僵局，他厲聲高叫著，猛撲向那個強姦並殺害了女兒的魔鬼。山姆．霍利斯意識到自己的任務，竭力想制止他，可就是做不到。那人比克勞斯高六英寸，起碼要重七十磅，但克勞斯好像差點就把那人抱著他女兒的胳膊甩開了。克勞斯躍過中間相隔的空地，飛腿向考菲的腦袋掃去。克勞斯靴子上濺到的牛奶已結成硬塊，在炎熱的氣溫下早已發餿，他一腳踢中考菲的左太陽穴，但考菲似乎根本沒有感覺，只是坐在那裡，哀號著，搖擺著，遙望著河對岸。在我想像中，他差不多成了在松樹林裡五旬節布道上的一個畫面：基督教的虔誠信徒面朝歌珊地〔註：即出埃及前以色列人住的埃及北部肥沃的牧羊地。〕而坐──要不是那兩具屍體在，就真是了。

　　四個男人一起吼著，才把歇斯底里的克勞斯從約翰．考菲身邊拉開，我不知道他最終狠狠地揍了考菲幾次。不管怎麼樣，考菲好像沒什麼感覺。他只是繼續望著對岸，哀慟不已。當戴特瑞克被最終拖開時，他放棄了所有掙扎，彷彿黑巨人的身體裡流著某種奇怪的電流（你們得諒解，我一直傾向於用和電有關的隱喻），當戴特瑞克和那電源的接觸最終斷開後，他就像猛地從電流上彈回來一般，渾身軟綿綿的。他兩腿叉得很開，跪在河岸邊，雙手捧著臉，哭泣著。哈維走過來陪著他，他們相互擁抱，腦門對著腦門。

　　兩個男人看著其他人圍起一個圈子，站成一個環形步槍陣，圍定那個搖晃著身體、哀號不已的黑男人。那黑人似乎依然沉浸在自我之中，毫不在乎其他任何人的存在。麥吉走上前去，兩隻腳緊張地一前一後移動著，然後坐了下來。

　　「先生，」他平靜地說道，考菲頓時不出聲了。麥吉注視著那雙因為哭泣而布滿血絲的眼睛，它們還在流淚，彷彿有人在裡面放了個水龍頭。那雙眼睛哭泣著，不知怎麼的，似乎有些無動於衷──眼神遙遠而寧靜。我認為那是我有生以來見過的最奇怪的眼神，而麥吉也頗有同感。「就像動物的眼睛，而那雙眼以前從沒見過人是什麼樣子的，」在審判之前，他就是這麼告訴一位名叫漢默史密斯的記者的。

　　「先生，你聽到我說的話了嗎？」麥吉問。

　　考菲慢慢地點了點頭，他依然彎著胳膊，摟著那兩個沉默的娃娃，她們的下巴抵在胸口，臉龐不大看得清楚。上帝見了都會同情感傷的。

　　「你叫什麼名字？」麥吉問。

　　「約翰．考菲，」他的聲音渾厚，帶著哽咽，「考菲聽起來像飲料，只是拼法不一樣。」

　　麥吉點點頭，然後用拇指點著考菲套頭衫胸口的口袋，那裡鼓鼓的。

　　麥吉覺得它有可能是一把槍，像考菲這樣塊頭的男人，如果想逃走的話，倒不需要用槍來製造點大麻煩。「那裡是什麼東西，約翰．考菲？會不會是個加熱器〔註：手槍的俚語。〕？是手槍？」

　　「不是的，」考菲用渾厚的聲音回答道，而那對奇怪的眼睛則湧出了淚水，表面是極度的痛苦，眼神底下卻有種怪異的寧靜，彷彿真實的約翰．考菲正在別處，看著別的景象，而在那裡，被謀殺的女孩不會讓人們如此興師動眾，也不會讓副治安官麥吉親自出動。「那只是我的一點午餐。」

　　「噢，那麼，只是一點午餐，是吧？」麥吉問道，考菲點點頭，邊用流淚的眼睛回答「是的」，一邊淌著清亮的鼻涕。「像你這樣的人會在哪裡吃午餐呢，約翰．考菲？」麥吉強迫自己保持平靜，儘管他那時能聞到女孩子的味道，還能看到蒼蠅在那些還沒乾的部位上起起落落。據他後來說，最可怕的是她們的頭髮──關於這些，報紙上沒有報導，因為太毛骨悚然了。我是從寫報導的記者漢默史密斯先生那裡聽來的。我後來去找了他，因為後來約翰．考菲成了我的夢魘。麥吉告訴這位漢默史密斯先生，她們的金髮已經不再是金色的了，而變成了紅褐色。血從她們的臉頰淌下來，掉在頭髮上，就像是在進行拙劣的染髮。即使你不是醫生，也能看出，她們脆弱的腦袋已經被那巨大的胳膊撞在一起，破碎了。也許她們曾經哭過，也許他曾經想讓她們停下來不哭的，如果這兩個女孩幸運的話，這事發生在她們被強姦之前。

　　看到這一切，人們很難再進行思考，即使他是像副治安官麥吉這樣決心要負責這件事的人。糟糕的思考會導致錯誤，甚至會引發更多的流血事件。麥吉深深吸了口氣，想靜下心來，不管怎麼說，他努力著。

　　「唉，我記不清楚了，我可沒狗的好記性，」考菲哽咽著說，「不過是一點點午飯，真是這樣的，三明治，我想還有點甜泡菜。」

　　「我就想親眼看看，沒啥關係吧，」麥吉說，「你別動，約翰．考菲，別這樣，伙計，有好多槍對著你，你要是動一下手指，就讓你腰部以上的身子全都消失。」

　　考菲望著對岸，沒有動，麥吉慢慢地把手伸進他胸部的口袋裡，拽出了一個用報紙包著的東西，上面還繫著一圈細繩。雖然麥吉很肯定這就是考菲說的東西，是一點午飯，他還是拉斷繩子，打開紙包。是一個火腿番茄三明治，一塊折疊的果醬，還有點泡菜，單獨包裹在一頁報紙的諧趣版裡，上面的謎語什麼的，約翰．考菲自己可絕對想不出答案。沒有香腸，準是鮑澤吃掉了約翰．考菲午飯裡的香腸。

　　麥吉一反手把午飯交給另外一個人，眼睛始終沒有離開考菲。他這樣坐著，離考菲很近，沒法讓自己的注意力有瞬息的偏離。那頓午餐又重新被包了回去，繫得好好的，最後落到波波．馬錢特的手裡，他把它放進背包裡，那裡是他放狗糧的地方（還有一些魚餌，這我不會懷疑的）。這個細節在審判時沒人說起（世上的公正是不斷變化的，但不會像火腿番茄一樣被轉移得如此迅速），不過它的照片被人出示過。

　　「發生了什麼事情，約翰．考菲？」麥吉用低沉急切的聲音問道，「告訴我。」

　　於是考菲對麥吉和其他人講了與對我說過的幾乎一模一樣的話，這也是在審判考菲的法庭上，原告說給陪審團聽的最後一番話。「我制止不了，」約翰．考菲說道，他胳膊摟著那兩個被殺害、強暴了的裸體女孩。淚水再次從考菲的臉頰傾瀉而下，「我想克制的，可來不及了。」

　　「伙計，你犯了謀殺罪，被逮捕了，」麥吉說，接著，他就朝著約翰．考菲的臉啐了口唾沫。

　　陪審團離開了四十五分鐘，時間正好夠他們吃點簡便的午餐。我懷疑他們是否還會有胃口。

　　我想，你們應該知道，在十月的那個炎熱的下午，在馬上要關閉的監獄圖書館裡，在那兩隻畫著果樹女神的橙色柳條箱裡，在那堆舊報紙裡，我不會一下子把所有的信息都找全的。不過我讀到這些，足以讓我當夜難以入眠了。我妻子凌晨兩點起床，發現我坐在廚房裡，喝著奶油牛奶，抽著自己捲的菸捲，問我出了什麼事。我撒了個謊，自我們結婚以來相當長的時間裡，我極少撒謊。我對她說，我和波西．懷特莫又發生了口角。當然，我是和懷特莫吵過，但那不是我坐那麼晚的原因。平常我一離開辦公室就把和波西的不愉快全忘了。

　　「噢，忘了那個爛蘋果，到床上去睡吧，」她說，「我有能讓你入睡的東西，你全都拿去好了。」

　　「真不錯，不過我們最好別用，」我說，「供水系統出了點問題，我可不想給你添麻煩。」

　　她揚起一邊的眉毛，「哦，供水系統，」她說，「我看是你上次在巴頓魯治時交上了街角的壞女人吧。」我從沒去過巴頓魯治，也從沒勾搭過街頭女郎，這我們倆都知道的。

　　「只是普通的尿路感染，」我說，「我媽曾說，男孩子撒尿時被北風吹到，就會得這種病。」

　　「你媽把鹽弄撒了，還一整天都待著不出門呢，」妻子說道，「塞德勒醫生……」

　　「別說了，長官，」我說著舉起手，「他會讓我服用磺胺類藥劑，到週末，我會在辦公室吐上一地的。讓它自然發展吧，不過，這期間，我想我們最好別上遊戲場玩了。」

　　她吻了吻我左眉毛上的額頭，這總是讓我感到微微戳疼──珍妮絲也很清楚。「可憐的寶貝，好像還不止可惡的波西．懷特莫那點事，快上床睡吧。」

　　我照辦了，不過在上床前，我走到後面的走廊，去方便一下（在方便之前，我用浸濕的手指測了測風向，這是我們還小的時候父母教的，那時很少會忽視父母的話，不管這話有多愚蠢）。在戶外撒尿是鄉村生活的一大樂趣，這是詩人們從來想不到的，不過那天晚上可沒多少樂趣，尿液流出來時像燒著的煤油一樣滾燙。不過我覺得那天下午更糟些，而且兩三天前的情況還要壞。我心懷希望，覺得也許已經開始好轉了。沒有哪個希望比它更無憑無據了。沒有人告訴過我，有時候病菌鑽到那裡面，那裡又溫暖又潮濕，病菌會安歇一兩天，接著會更加來勢洶洶。要是能明白這一點，我可能會很驚訝的。十五或二十年後，我更驚訝地得知，原來可以吃藥片，迅速消除感染──這些藥片可能會讓你覺得胃裡有點噁心，或是發生腹瀉，但它們幾乎不可能像塞德勒醫生的磺胺那樣讓你嘔吐。在一九三二年，你束手無措，只能等待，並努力忘掉那種有人把煤油潑到你體內，並往上頭扔火柴的感覺。

　　我把菸抽到頭，走進臥室，終於睡著了。我夢見了那兩個女孩，她們羞澀地笑著，滿頭金髮。

　　第二天早上，我在書桌上看到一張粉紅色的便箋紙，讓我盡快去典獄長辦公室一趟。我知道是怎麼回事，這裡有雖不成文卻很重要的遊戲規則，而我昨天有那麼一會兒沒有照規則辦事。於是，我盡量拖著不去。我想，這事就像我不願意為泌尿毛病去看醫生。我總覺得這種「非得把事情了了」的做法有些過分。

　　不管怎麼樣，我沒有趕緊去典獄長莫斯的辦公室，而是脫下了羊毛制服，把衣服掛在椅背上，打開角落裡的電風扇（又是一樣發熱的東西）。

　　接著，我坐下來，看布魯特斯留下的夜班記錄。沒什麼值得警惕的事情，戴拉克洛睡下後哭了一會兒（他常常這樣，更多是為自己哭，而不是為被他活活燒死的人，這我很肯定），接著他從雪茄盒裡拿出了叮噹先生，就是那隻老鼠，牠就睡在盒子裡的。這讓德爾安靜了下來，餘下的夜晚他睡得像個嬰兒。叮噹先生很可能待在戴拉克洛的肚子上，尾巴捲起來蓋著爪子，眼睛一眨不眨的。好像上帝認為戴拉克洛需要一個守護天使，卻又憑祂的智慧認定，只有老鼠才能守護這位來自路易斯安那州的耗子似的殺人犯朋友。當然，布特的記錄中並沒全部都寫。不過，我自己值過很多夜班，足以從字裡行間裡看出額外的內容。這裡還有關於考菲的簡短記錄：「他躺在那裡沒睡著，大多時候很安靜，間或有哭泣。我試著找些話題，但聽考菲咕噥著回答了一些之後，我就放棄了。保羅和哈利可能運氣會好一些。」

　　「找些話題」其實是我們工作的核心。我當時還不清楚，但當我在德高望重這個又老又怪的歲數（我覺得對必須要承受衰老的人來說，所有很大的歲數都顯得有點古怪）開始回顧往事時，我才明白確實是這樣的，也明白了我當時為什麼會不清楚，因為這事太重大了，就像呼吸對於生命一樣關鍵。

　　臨時工能否「找些話題」倒不重要，但是我、哈利、布特，還有迪恩會不會找卻很關鍵──而這也是波西．懷特莫之所以成為災難的原因之一。犯人恨他，看守恨他──大概所有人都恨他，除了和他有政治關係的人，除了他本人，也許（也只是也許罷了）還有他母親。他就像撒到結婚蛋糕裡的一劑砒霜，我想，我當時就知道，他從一開始就惹禍，他本人就是即將臨頭的事故。對我們其他人來說，我們會自嘲，說自己的職責不是看守犯人，而是當心理醫生。我們有些人到今天還會這麼自嘲，不過我們當時就明白如何「找些話題」──若沒有這些談話，要上電伙計的人遲早會瘋了的。

　　我在布特的記錄下面寫了幾句，讓他和約翰．考菲談話，至少要試著這麼做，接著，我跳過去看柯蒂斯．安德森（典獄長的首席助理）留下的話。上面說，他（即安德森）正在等待著很快會到來的關於愛德華．戴拉克洛的DOE指示（這裡安德森拼錯了，那人的名字實際上是埃艾德華．戴拉克洛）。DOE指的是處決日〔註：英文中處決日是date　of　execution，這裡的DOE是英文首字母縮寫。〕。照柯蒂斯的留言，據確實可靠的消息，他聽說這個小個子法國佬要在萬聖節前不久上刑場，他覺得很可能是十月二十七日，而柯蒂斯．安德森的猜測也是很有根據的。不過在這之前，我們可能要迎來一個新房客，他叫威廉．華頓。「他就是那種你會稱作『問題兒童』的人，」這段話柯蒂斯是用他那向右傾斜的字體寫的，不知怎麼的，他的筆跡總是有些拘謹，「他很狂野，也為此感到驕傲，大概是去年，他在整個州裡流竄，終於癲狂至極，在一次攔路搶劫中，殺了三個人，其中一個還是孕婦，又在道口殺了第四個人，是州巡警。他只放過了一個修女和一個盲人。」讀到這裡，我笑了笑。「華頓今年十九歲，右前臂上有『野小子比利』的刺青。我相信，你肯定會扇他一兩記耳光的，不過得小心點，這個人壓根兒不在乎。」他加了雙劃線，然後這樣結尾：「他也可能是常在附近出沒的人。他正在上訴，事實上他還未成年。」

　　一個瘋狂的孩子，正在上訴，就要來這裡了。哦，聽上去還真不錯。

第一部　兩個死去的女孩──二

　　第五章

　　突然，天氣更熱了，我也不能再拖延不去見典獄長莫斯了。

　　我任冷山看守期間有過三任典獄長，海爾．莫斯是最後一任，也是最好的一任。他平易近人，誠實，直率，甚至缺乏柯蒂斯．安德森的基本才智，但他具備了政治技能，足以在那幾年艱難時期維持住自己的位置──他也很正直，經得住誘惑。他不會再提升了，但這樣似乎也不錯。

　　他那時五十八歲，要不就是五十九歲，臉上的皺紋很深，像條警犬，大概就是波波．馬錢特很熟悉的那種。他滿頭的白髮，雙手因為痙攣之類的原因顫抖著，不過他還是很強壯的。前一年，當一個監獄犯拿著一根由板條箱的板條削成的棍子向莫斯衝來時，他站在那裡，抓住那惡棍的手腕，一把折斷他的骨頭，發出了乾樹枝著火後斷裂的聲音。那惡棍忘了所有的憤慨，跪倒在地上，尖聲叫娘。「我不是你娘，」莫斯用他很有修養的南方口音說道，「不過我要是的話，我會拎起裙子，用生你出來的傢伙朝你撒尿的。」

　　我走進他的辦公室，他立刻站了起來，我一擺手讓他坐回去，然後在他桌子對面坐下，先從他妻子說起──這只有在我們那裡，別處你可不會這麼做。「你那漂亮妞怎樣了？」我就是這麼問的，好像瑪琳達才十七芳齡，而不是六十二、三歲了。我的關心是真誠的，她是那種我若有緣分自己也會愛上和迎娶的女人，但我並不想故意把他從工作上扯開。

　　他深深嘆了口氣，「不太好，保羅，確實不太好。」

　　「頭痛更厲害了？」

　　「這禮拜只痛了一次，不過是最糟糕的一次，前天她基本上整天躺著，現在她右手乏力的情況更嚴重了……」他舉起自己那隻滿是肝色斑點的右手，我們兩人看著它在記事簿上顫抖了一陣子，接著他又把手放下了。

　　我知道，他極其不願意說出上面這番話，而我寧願沒聽見。瑪琳達的頭疼病是春天開始的，整個夏天醫生一直說這是「精神緊張引起的偏頭痛」，也許是因為擔心海爾馬上要退休。我老婆曾告訴我，偏頭痛是年輕人的病，不是老年人常得的，到了瑪琳達．莫斯的年紀，病情通常會好轉，而不是惡化。現在她的手又出現乏力症狀，我看這可不像是精神緊張，而像是倒楣的中風。

　　「哈維斯特羅姆醫生想讓她去印地安諾拉住院，」莫斯說，「做點檢查，他的意思是拍Ｘ光片，誰知道還有什麼，她都怕死了。」他停住了，然後點點頭，「說實話，我也很害怕。」

　　「是啊，可你都看到她的情況了，」我說，「別再等了，如果真有什麼的話，Ｘ光能照出來的，說不定是他們可以治療的。」

　　「是的，」他應著。過了一會兒，我們的眼神對視了，並停在那裡。據我回想，這也是我們這次見面的唯一一次，那是一種袒露而徹底的相互理解，一切盡在不言中。沒錯，也許就是中風，也可能是惡性腦瘤，如果真是的話，印地安諾拉的醫生也差不多無能為力了。要知道，這是一九三二年，當時就算尿路感染之類相對簡單的病症，不是用磺胺類藥劑讓人噁心，就是忍痛熬著。

　　「謝謝你這麼關心，保羅，現在，讓我們談談有關波西．懷特莫的事。」

　　「今天上午我接到州裡的電話，」典獄長平靜地說，「電話裡很生氣，我想你也能想像的，保羅。州長有如此的姻親關係，他沒法不感情用事的，如果你懂我意思的話。他的妻子有個哥哥，哥哥有一個兒子，那人就是波西．懷特莫。昨晚，波西給他老爸打電話，而波西的老爸又打給波西的姑姑，還要我把下面的事情全講了嗎？」

　　「不用了，」我說，「波西告發我，就像學校的孬種告訴老師，說他看見傑克和吉兒在衣帽間裡親嘴。」

　　「沒錯，」莫斯應道，「差不多就這碼事。」

　　「你也知道，戴拉克洛進來的時候，在波西和他之間發生了什麼吧？」我問，「波西還拿著他那該死的胡桃木警棍？」

　　「知道，不過……」

　　「你也知道他有時候是怎麼拿著它在監獄裡誇耀的，他純粹為了找樂子。他很卑鄙，又愚蠢。說實話，我都不知道還能忍他多久。」

　　我們彼此認識五年了，對於相處得好的人，這時間算長了，尤其是我們的一部分工作是和死亡打交道。我的意思是，他能理解我。倒不是說我會撂挑子不幹，大蕭條正在監獄外頭徘徊，就像危險的罪犯，而且還不受我們掌管，不受牢獄控制。比我更能幹的人不是流落街頭，就是得逃票乘車。我知道自己算是幸運的，孩子們成年了，還有房貸，那兩百磅重的大理石塊，兩年前也終於不再是胸中塊壘。可人總得吃飯，還有老婆要養。而且，只要有能力，我們也習慣了給女兒和女婿寄上個二十塊錢（即使有時候一時沒錢，如果簡寫信流露出異常的窘迫，我們也設法寄去）。女婿是失業的中學教師，如果這樣的情況在那年頭還稱不上窘迫的話，窘迫這個詞也就沒啥意思了。因此，人們絕不會放棄像我這樣有穩定收入的工作──絕不會鐵著心冷冷地放棄的。不過那年秋天可沒那麼冷，外面的溫度不合季節地高，尿路感染在我體內肆虐，把我身體的溫度弄得更高。在這樣的情況下，哎，有時候，人的拳頭就會只聽從本能。一旦你對著像波西．懷特莫這種有後臺的出了拳頭，你就可能會繼續揍下去，因為沒有退路了。

　　「要挺住，」莫斯平靜地說，「我叫你來就是為了這個。據可靠消息，實際上，今天給我打電話的人告訴我，波西向布萊亞那邊遞了申請，而且申請會被接受。」

　　「布萊亞，」我應道。即荊棘嶺，兩個州立醫院之一。「這傢伙在幹嘛？巡遊州立機構嗎？」

　　「是份管理工作，薪水更高，只是催催文件，而不是在大暑天整理醫院床鋪。」他撇著嘴朝我笑笑，「你要曉得，保羅，頭兒過來的時候，你要是沒把他和范哈伊一起派到配電室的話，你可能早就擺脫他了。」

　　有那麼一會兒，他的話讓我費解，不知他到底在說什麼。也許我也不想聽懂。

　　「我還能把他派到哪裡？」我問，「老天，他幾乎不知道自己在這裡幹的是啥！還要讓他參與執行隊的工作……」我沒把話說完，也說不完，頭緒亂糟糟的，無從說起。

　　「不管怎麼說，你最好讓他接手戴拉克洛的事。如果你想擺脫他，就得這樣子。」

　　我垮著臉，看著他。過了一會，我終於收起臉說：「你說什麼？難道他想親身經歷這個場面，想聞聞別人腦袋燒焦的味道？」

　　莫斯聳聳肩。一談起妻子，他的眼神曾是那麼的溫柔，可現在卻如此冷酷。「不管懷特莫幹還是不幹，戴拉克洛的腦袋終歸要燒的，」他說，「對吧？」

　　「對，不過他會搞砸的，事實上，海爾，他準得搞砸，在三十個左右的見證人面前──在那些專程從路易斯安那趕來的記者面前……」

　　「你和布魯特斯．霍韋得保證不讓他弄砸了，」莫斯說，「如果他還是搞砸了，會被記錄在案，就算他州議會的親戚早不在了，那記錄還會存在。你明白嗎？」

　　我懂。這讓我感到噁心，感到擔心，但是我懂。

　　「他想留到執行考菲死刑。不過，如果我們幸運的話，他從戴拉克洛那裡能獲得滿足。你得確保讓他參與這一次。」

　　我本來計劃好再讓波西待在配電室，然後讓他下隧道，推著安放戴拉克洛的滑輪擔架，把屍體送到監獄外路對面停著的運屍車那裡。但是我想都沒再想，就把所有這些計劃拋到腦後。我點點頭，我有種感覺，覺得這是一場賭博，不過我不在乎。如果這麼做能擺脫波西．懷特莫，我連老虎屁股都敢摸。他可以參與處刑，推合上夾鉗，朝鐵窗望望，告訴范哈伊推到兩檔；他還能看著那個小個子法國佬渾身觸電，而那電就是他波西．懷特莫從瓶子裡放出來的。就讓他得到那些噁心的快感吧，如果這就是他所理解的州裡對殺人犯的處罰。讓他去荊棘嶺好了，他會在那裡有自己的辦公室，還有納涼的電風扇。如果他姑夫下一次選舉失敗了，他就會知道，在這個艱難、破舊、酷熱的世界裡，什麼才是工作；他就會明白，在這世上，不是所有的惡棍都會關監獄，有時候連你自己的腦袋也會挨揍，這樣更好。

　　「行，」我說著站起身，「我會讓他參加戴拉克洛的處刑的，讓他在裡頭，同時，我會維持場面。」

　　「好，」他說著也站了起來，「另外，你自己的情況怎樣了？」他悄悄地指指我下身。

　　「好像好點了。」

　　「嗯，這樣就好。」他目送我到門口，「還有，考菲怎麼樣？會惹事嗎？」

　　「我想不會吧，」我說，「他安靜得像隻死公雞，真是古怪，古怪的眼神，不過很安靜。總之我們會留心的，不用擔心。」

　　「當然，你知道他曾幹過什麼。」

　　「那是。」

　　他看著我走到了辦公室外，老小姐漢娜坐在那裡，讀著她那本叢林故事，好像自上個冰川世紀結束時，她就在讀這本書了。能離開那裡我很開心，總之，我覺得好像很輕鬆就脫身了。畢竟，很高興能知道還有機會擺脫波西。

　　「代我向瑪琳達致以最真切的問候，」我說，「也別再自尋煩惱，很可能最後診斷結果不過是偏頭痛而已。」

　　「確實，」他說。他心事重重，垂著眼睛，嘴角卻露著微笑。兩個表情夾雜在一起，可真是慘不忍睹。

　　我回到E區，開始了新的一天。有文件要看要寫，有地板要拖，有飯要做，還要制定出下週的值勤表，一大堆事情呢。不過大部分時間是等待，在監獄裡總是有很多等待，從來沒有完的時候。等著戴拉克洛走綠里，等著威廉．華頓噘著嘴唇、帶著野小子比利的刺青來這裡，更重要的是，等著波西．懷特莫走出我的生活。

　　戴拉克洛的老鼠是上帝帶來的神祕物之一。那個夏天之前，我從沒在E區見過老鼠，那個秋天之後，我也再沒見過老鼠。就是那個秋天，在十月的一個炎熱的、電閃雷鳴的晚上，戴拉克洛在我們的陪伴下走了，走時的樣子令人無法形容，連我都不敢回想。戴拉克洛說，是他訓練了那隻老鼠，讓牠以汽船威利〔註：當時「米老鼠」的別稱。〕的身分在我們中開始了自己的生活。不過，我認為情況其實恰恰相反。迪恩．史丹頓也認同我的觀點，布特也是。老鼠第一次出現時，他們倆都在那裡，正如布特所說，「那東西早就受過訓練，比那位路易斯安那州的法國佬可聰明多了，那人還自以為是主人呢。」

　　迪恩和我在辦公室裡，正仔細檢查著上一年的記錄，準備給五次處決的見證人寫後續報告，還要為自一九二九年以來另外六次處決的後續報告寫後續報告。我們主要想知道的就是一件事：他們對我們提供的服務是否滿意？我知道這聽上去很怪異，但這可是一個重要的問題。作為納稅人，他們是我們的顧客，只不過很特殊。一個男人或一個女人，他（她）願意在午夜出面觀看處決，準會有特殊的、迫切的原因，有特殊的需要，如果處決是一種合適的懲罰，那麼它就得讓人滿意。他們曾有過噩夢，處決的目的就是要向他們展示，讓他們明白，噩夢已經過去。也許這麼做還真有效，有時候真是這樣。

　　「嗨！」布特從門外喊著，他正在大廳最前頭的桌子前，「嗨，你們倆過來！」

　　※※※

　　第六章

　　迪恩和我對視著，同樣的警覺。我們覺得準是有人出事了，要麼是那個從奧克拉何馬州來的印第安人（他叫艾南．畢特巴，不過我們管他叫──酋長，照哈利．特威利格的話講，叫羊奶酪酋長，因為哈利覺得，畢特巴聞起來就這個味），要麼就是那個被我們稱作「總統」的傢伙。不過布特笑了起來，於是我們趕緊去看發生了什麼。E區的笑聲就像教堂的一樣，是不正常的。

　　老嘟嘟是那時候推食品車的老關係，他已經推著一車神氣的美食來過了。布特囤了一晚上的貨：三份三明治，兩瓶汽水，還有一些圓餡餅，一盤馬鈴薯沙拉（這肯定是嘟嘟從監獄廚房裡偷偷拿來的。對他而言，這有點太過分了）。布特面前是一本攤開的日誌，他居然沒把東西灑上去還真算奇蹟了。當然了，他剛開始吃。

　　「什麼？」迪恩問道，「這是什麼？」

　　「州議會準是鬆開了錢袋，今年要再雇個監獄看守了，」布特說著，還在笑，「瞧那邊。」

　　他指了指，我們看到了那隻老鼠。我也笑了起來，迪恩也笑了。確實不由得人不笑，因為那老鼠的樣子就像一個得一刻鐘巡視一次的看守：這個小小的、毛茸茸的看守正在確保不讓任何人逃跑或自殺。牠在綠里上朝我們快步走來，腦袋轉來轉去，好像在監視著牢房，接著牠還會往前一衝。實際上，儘管叫喊聲和笑聲不斷，我們聽到那兩個現押犯人正在打呼嚕，這就更滑稽了。

　　這純粹是一隻普通的棕色老鼠，除了似乎在巡視牢房的樣子。牠甚至走進了一兩間牢房，敏捷地在低矮的鐵柵欄上跳躍著，我想，很多關押犯都會嫉妒牠的，無論是過去的還是現在的犯人。當然了，囚犯們總是想逃出來的。

　　那隻老鼠沒有走進任何一間住人的牢房，牠只挑空著的進。最後，牠差不多走到我們站的地方，我一直等著牠折回去，但是牠沒回頭，牠壓根兒不怕我們。

　　「老鼠這個樣子朝人走過來可不正常，」迪恩說著，有點緊張，「也許牠瘋了。」

　　「哦，老天，」布特說著，滿嘴的鹹牛肉三明治，「這是隻老鼠行家，是鼠人，你看牠嘴角的白沫，是鼠人吧？」

　　「我根本看不到牠的嘴巴，」迪恩說，我們都笑了起來。我也看不到牠的嘴巴，不過我能看到牠那黑溜溜的小眼珠子，我覺得它們看上去並不瘋狂或躁動不安，而是充滿了好奇和智慧。我處死過人，處死過據說有著不死的靈魂的人，可是他們看上去比這隻老鼠蠢多了。

　　老鼠急匆匆地沿著綠里跑到離值班桌不到三英尺的地方──那桌子並沒有想像中那樣特別，不過是那地方中學老師常用的桌子。老鼠就在那裡停下，把尾巴捲到爪子周圍，樣子就像老夫人整裙子一樣端莊。

　　我突然停住不笑了，剎那間，我感到一種滲入骨髓的寒意。我想說，我自己也不知為何會有這種感覺。誰都不願當眾顯出荒誕滑稽的樣子，可是我卻真的是這樣，如果我能把真相告訴旁人，我想我會說的。有那麼一會兒，我覺得自己就是那隻老鼠，覺得自己根本不是看守，只是另一個被定了罪、判了刑的犯人。我依然拼命勇敢地仰望著桌子，那張桌子在那老鼠看來似乎有幾英里高（就像我們總有一天要面對的上帝的審判席），而桌子後面端坐著聲音低沉、穿藍外套的巨人們。那些巨人不是用BB槍〔註：一種射擊子彈的直徑為點一八英寸的霰彈獵槍。〕射擊我們，就是用掃帚打我們，設陷阱害我們。當我們小心翼翼地爬過那個「勝利者」字樣，去啃那個小銅盤上的奶酪時，那些陷阱會讓我們把脊梁摔斷。

　　值班桌旁沒有掃帚，不過有一個滑輪拖把桶，拖把還放在絞乾架上，在和迪恩一起坐下來處理那箱記錄前，我剛擦洗完那條綠色亞麻油地氈，打掃過所有六間牢房。我看到迪恩準備抓起拖把揮一下，就在他手指剛接觸細細的木把手時，我碰了碰他的手腕，說：「隨牠去吧。」

　　他聳聳肩，把手縮了回去。我覺得他和我一樣，並不真想用拖把去打牠。

　　布特從鹹牛肉三明治上撕下一角，放在桌子前，用兩個手指輕輕地夾著。老鼠仰望著，看上去非常興奮，好像很清楚知道這是什麼東西，也許是的；我能看到牠的鬍鬚抽搐著，鼻子扭動著。

　　「哦，布特，別！」迪恩喊道，然後看看我，「別讓他這麼做，保羅！如果他要餵那該死的傢伙的話，我們就可以給所有四條腿的東西舉歡迎牌了。」

　　「我只是想看看牠會怎麼做，」布特說，「是出於科學興趣。」他看著我，我畢竟是頭兒，就算在這種小事上。我想了想，聳聳肩，不管怎麼說，這不是什麼大事。其實，我也有點想看看牠究竟會怎麼做。

　　嘿，他吃了，這是天性。畢竟是蕭條時期。不過他吃的樣子把我們迷住了。他靠近那小塊三明治，繞著食物嗅來嗅去，然後像小狗玩遊戲似地端坐在三明治前，一把抓過來，把麵包掰開，取出肉。他表現得如此慎重和機警，就像人們在中意的飯館裡就著上好的烤牛肉大餐大快朵頤一樣。

　　我從沒見過動物如此的吃法，甚至連訓練有素的家狗都做不到。而且，他吃東西的過程中，眼睛始終沒離開我們。

　　「這隻老鼠要麼很聰明，要麼就是餓瘋了，」這是另一個人的聲音，是畢特巴，他已經醒了，此時正站在自己牢房的鐵欄邊，赤裸的身上只穿了條鬆鬆垮垮的拳擊短褲。他右手中指和食指關節間夾著一根自己捲的紙菸，鐵灰色的頭髮編成辮子垂在肩膀上，肩部肌肉以前可能很健壯，現在卻開始鬆軟了。

　　「你們印第安人關於老鼠有什麼至理名言，酋長？」布特邊問邊看著老鼠吃東西。看到老鼠用前爪俐落地抓住那點鹹牛肉，並不時地把肉翻轉著，不時瞥上幾眼，似乎對那片肉充滿崇敬和欣賞，我們都被迷住了。

　　「沒有，」畢特巴說，「我曾聽說有個勇敢的人擁有一副他號稱是用老鼠皮做的手套，不過我可不信。」他笑了起來，好像這完全是個笑話，說完就離開了鐵欄。他再次躺了下去，床鋪隨之吱呀作響。

　　那彷彿是老鼠要離開的信號。牠吃完了爪子裡的東西，聞了聞剩下來的（基本上是塗過了黃色芥末的麵包），然後回頭看看我們，好像要把我們的臉記住，說不定下次會再碰上。接著，牠轉過身，沿來路匆匆地跑開了，這回可沒再去巡視牢房。牠的匆忙讓我想到了《愛麗絲夢遊仙境》裡的那隻兔子，不禁笑了起來。老鼠沒在禁閉室門口停留，就從門簷下消失了。禁閉室的牆是軟的，專門關押那些腦袋發軟的傢伙〔註：指腦子出問題（鬧事）的犯人。〕。在不需要這間屋子發揮它應有功能的日子裡，我們就把清潔工具放在那裡，那裡還有一些書（大多是克萊倫斯．穆爾福德寫的西部故事，只有一本書，它只在特殊情況下出借，上面的故事有很多插圖，裡面有卜派、布魯托，甚至還有漢堡皮魔王溫皮，他們輪流和奧莉弗．奧伊爾〔註：這幾個都是當時一部有色情內容的漫畫書中人物。〕搞）。除了這些，還有幾樣美術用具，包括蠟筆，戴拉克洛後來拿它派了很好的用場。

　　他已經不再給我們惹麻煩了，要知道，這是更早一些的事情。禁閉室裡還有一件沒人想穿的外套，是白色的雙層帆布縫製的，背上有紐扣、搭袢，以及扣環。我們都知道該怎樣把問題兒童套進那件約束衣。這些迷路的孩子，他們一般不大做出暴力舉動，不過一旦做了，伙計，你可來不及扭轉局面。

　　布特伸手從書桌抽屜裡拿出那本蒙著厚厚皮書套的書，書的封面上印著燙金的「訪客」二字。通常，這本書會在抽屜裡放上數月。當某個犯人有訪客時（除了律師或牧師外），他會到餐廳外的那間屋子去，房間就是會客用的，我們稱它為「拱廊」。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取這名字。

　　「老天，你知道你正在做什麼嗎？」迪恩．史丹頓問道，他目光透過眼鏡鏡片的上沿，注視著布特，看他打開了那本書，堂而皇之地翻閱著幾年來這些已死了的囚犯的訪客記錄。

　　「按十九號規定，」布特說著翻到了當前記錄。他拿起筆，舔舔筆尖（這可是他改不了的壞習慣），準備寫字了。十九號規定清楚地提到：「每個到E區的訪客要出示一張黃色的經行政部門批准的通行證，並務必進行登記。」

　　「他瘋了，」迪恩對我說。

　　「他沒有出示通行證。不過，這次我就放過它了，」布特說著又舔舔鉛筆頭，祝自己好運，然後在「入區時間」欄下面填上了「晚上九時四十五分」。

　　「是啊，幹嘛不呢，大老板們說不定會給老鼠破例的，」我說。

　　「他們肯定會的，」布特應和著，「缺錢唄。」他轉身看看書桌後牆上掛著的鐘，然後在「出區時間」欄寫上「十點零一分」。這兩個數字中間的空白留得很多。是「訪客姓名」欄。布魯特斯．霍韋使勁想了片刻（也許是在動用他有限的拼寫能力，我敢肯定，他腦袋裡早有詞彙了），認真地寫下「汽船威利」。那時候，大多數人都這麼稱呼米老鼠。這是因為在第一部有聲卡通片裡，他轉動著眼珠子，到處顛著屁股，在輪船的操舵室裡拉響了汽笛。

　　「行了，」布特說道，啪地關上了書，把它放回抽屜，「完事了。」

　　我笑了，不過迪恩對事情總是不免會嚴肅以待，哪怕他知道這是玩笑，他皺著眉頭，生氣地擦拭著眼鏡片。「如果有人看見，你會有麻煩的。」他再次顯出猶豫的樣子，眯著近視眼睛四處看看，好像期盼看見牆上長耳朵似的。他說：「像波西．懷特莫這號子誰惹了他就讓誰死得很難看的傢伙就會的。」

　　「呃，」布特說，「等哪天波西．懷特莫把細腿放到這張桌子後頭，我就走人。」

　　「用不著了，」迪恩說，「如果波西把事情向有關人士抖摟了，他們早就拿你在訪客登記簿上開玩笑的事把你給炒了。波西會這麼做的，你也知道他會的。」

　　布特惡狠狠地瞪著眼，什麼都沒說。我猜想，後來，就在那天晚上，他會把寫下的東西擦掉的。他不擦，我也會去擦的。

　　※※※

　　第七章

　　第二天晚上，畢特巴和「總統」先後被帶到D區，等那裡的普通囚犯進了牢房後，我們就開始洗淋浴。這時，布特問我，我們還該不該到禁閉室去找汽船威利。

　　「我想該去的，」我說。前天晚上那隻老鼠的確讓大夥一頓好樂，不過我明白，如果布特和我在禁閉室裡找到牠的話，尤其是如果發現牠用牙齒啃噬著填充牆，開始築窩的話，我們會宰了牠的。最好是把這傢伙除了，不管牠有多好玩，也不能跟這些「香客」一同生活。而且，不用我說人們都知道，我倆誰都不怕殺老鼠。畢竟，州裡給我們發薪水，本來就是要我們殺老鼠的。

　　不過那天晚上我們沒找到汽船威利，牠後來被叫作叮噹先生了。牠沒有窩在軟牆那裡，也沒有藏在我們拖到走廊裡的垃圾堆裡。禁閉室裡有很多垃圾，比我想得還多，因為我們好久沒用禁閉室了。等威廉．華頓來了後，情況就發生了改變，不過當時我們不知道罷了──幸虧如此。

　　「牠去哪兒了呢？」最後，布特這樣問道，邊問邊用一塊很大的藍色手帕抹著脖子後面的汗。「既沒有洞眼，又沒有裂縫的……不過……」

　　他指了指地板下的排水管。壁爐下面，也就是老鼠可能會鑽的地方，蒙著一張細密的鋼絲網，哪怕是蒼蠅都休想飛過。「牠是怎麼進去的？又是怎麼出來的呢？」

　　「我也不知道，」我說。

　　「他確實從這裡進去的，不是嗎？我是說，我們三個都看見的。」

　　「是啊，就在門底下，他得縮著身子，可還真進去了。」

　　「哎喲，」布特說道，這個字由這麼大個子的男人說出來，聽上去怪怪的，「幸虧犯人們沒法把身子縮這麼小，是吧？」

　　「沒錯，」我說著最後瞧了一眼帆布牆，想找到洞眼或是裂縫什麼的。

　　什麼也沒有。「行了，我們走吧。」

　　三個晚上後，汽船威利又出現了。當時哈利．特威利格正在值班，波西也在，他們拿著迪恩曾經想用的拖把，追著老鼠上了綠里。那隻齧齒動物輕輕鬆鬆地躲過了波西，從禁閉室門下的裂縫處溜走了，取得完勝。波西大聲咒罵著，打開門，又把那堆垃圾拖了出來。據哈利說，真是又滑稽又恐怖。波西發誓一定要抓到那隻該死的老鼠，把那噁心的小腦袋擰下來，當然，他還是沒做到。他渾身冒汗，一頭亂髮，制服襯衫的下襬在背後垂蕩著。半小時後，他回到值班席，一邊把頭髮從眼睛處捋開，一邊告訴哈利（騷動開始時他基本上一直安靜地坐在那裡看書），說他準備在門底下放一條絕緣帶，認為那樣就能了結這一禍害。

　　「你覺得怎麼好就怎麼做吧，波西，」哈利邊說邊翻著那本關於西部傳奇的書。他覺得波西會忘了堵住門下縫隙這件事的。他倒是想對了。

　　那年冬天，這些事情發生過後很久，有天夜裡，布特到我這裡來，當時就我們兩個人，E區暫時空著，其他的看守都臨時重新分配任務了。

　　那時波西已經去了荊棘嶺。

　　「你過來，」布特壓著聲音，聽上去很滑稽，我不禁轉頭猛地盯著他。我剛從外面頂著夜裡的寒冷和雨夾雪過來，撣著大衣的肩膀處，準備把它掛起來。

　　「出什麼事了？」我問。

　　「沒有，」他說，「不過，我發現叮噹先生藏身的地方了。我是說他剛來的那會兒，戴拉克洛還沒接手他的時候。你想看看嗎？」

　　我當然想看了，於是就跟著他沿綠里走到了禁閉室。我們之前堆著的東西都放到了大廳裡，布特顯然是利用這段暫時沒人進出的日子做了點大掃除。門開著，我看到裡面放著拖把桶。地板和綠里一樣是令人壓抑的暗色，上面的條紋快乾了。地板中央放著一把四腳梯，它通常是放在儲藏間裡的，那裡正好也是州裡死刑犯最後歇腳的地方。靠近梯子後面差不多是頂端的地方，有一條突出的擱板，修理工用它來放工具包，粉刷工則會用來擱漆桶。梯子上還有把手電筒，布特把它遞給了我。

　　「到上邊去，你比我矮，所以差不多得爬所有的階梯，不過我會抓住你雙腿的。」

　　「我的腿腳很怕癢的，」我說著就往上爬去，「特別是膝蓋。」

　　「我會留心的。」

　　「好，」我說，「為了發現那隻耗子的老窩把腿給摔斷了可划不來。」

　　「啊？」

　　「算了。」我的頭已經到了天花板中央的燈網下面，我感到梯子在身體的重壓下輕輕顫動。我還聽到外面寒風呼嘯，「抓緊我。」

　　「抓著呢，別擔心。」他緊握著我的小腿，我又往上爬了一步。我的頭離開天花板不到一英尺了，能看到那些勤奮的蜘蛛在屋頂頂梁交叉的地方拉出的蜘蛛網。我拿手電筒四處照了照，沒發現任何值得我再冒險爬上去看的東西。

　　「不對，」布特說，「你看得太遠了，保羅，往左邊看，就在橫梁交錯的地方，看見沒？其中一條有點褪色了。」

　　「看見了。」

　　「往連接處照照。」

　　我照了照，立刻就瞧見了他想讓我看的東西。橫梁由木釘釘在一起，共有六處，有一個釘子不見了，只留下一個硬幣大小的黑洞。我看了看，扭頭困惑地瞧著布特，「那隻老鼠是小，」我說，「可有那麼小嗎？伙計，我覺得不像。」

　　「可他就是從這裡過去的，」布特說，「我能肯定。」

　　「我不明白你是怎麼肯定的。」

　　「再靠近點，別著急，我抱著呢，歇口氣。」

　　我照他的話做了，用左手摸索著，搭在另外一根橫梁上，感覺舒服了一些。外頭又是一陣狂風大作，空氣從那個洞裡穿進來，直衝我的臉。我能聞到南方冬夜的凜冽氣息──還帶著點其他味道。

　　薄荷油的味道。

　　可別惹了叮噹先生，我能聽到戴拉克洛顫抖的聲音，我能聽到，也能感到那個法國佬把叮噹先生遞給我的時候我所感到的牠的體溫。那只是一隻小老鼠，卻無疑比大多數動物都聰明，可還是一隻老鼠而已。別讓那壞蛋欺負我的老鼠，他曾這麼說，我也答應了；當走上綠里對他們而言不再是神話或假設，而是一種確實要身體力行的過程時，我最後總是會答應他們的。請把這封信寄給我二十年沒見的兄弟好嗎？我答應了；為我的靈魂唸上十五遍聖母馬利亞好嗎？我答應了；讓我死的時候用本名，把它刻在我的墓碑上好嗎？我答應了。這是為了讓他們好好走完這條路，讓他們能在綠里盡頭的電椅上神志清醒。當然，我沒法一一兌現所有的諾言，不過我信守了對戴拉克洛的承諾。對那個法國佬來說，他可是受了很大的罪。那壞蛋折磨戴拉克洛，狠狠地折磨了他。哦，我知道他的罪行，沒錯，可是當戴拉克洛跌入電伙計殘忍的懷抱中時，可沒人像他那麼遭罪的。

　　薄荷油的味道。

　　還有別的味道，就來自那個洞眼。

　　我用右手從胸部口袋裡拿出一支鋼筆，左手仍然抓住那條橫梁，不再擔心布特是否會不小心弄癢了我敏感的膝蓋。我一手旋開筆套，把筆尖戳進去，想把裡面的東西弄出來。裡面是小塊的木屑，明亮的黃色，然後我又聽到戴拉克洛的聲音了，這一次非常清楚，可能他的魂靈一直潛伏在這間屋子裡，就在我們周圍，威廉．華頓曾在這裡待過很久。

　　「嗨，伙計！」這聲音說道，還帶著笑，帶著驚訝。這是那種忘卻，至少是暫時忘卻自己身處何地、命運將會如何的人的聲音。「來瞧瞧叮噹先生有多能幹！」

　　「老天，」我喃喃著，覺得風像是要把我擊倒了。

　　「你又發現了一片，是嗎？」布特問，「我發現了三、四片。」

　　我爬了下來，用手電筒照著他寬大的、張開的手掌。手心裡有一些木頭碎片，就像給淘氣鬼玩的遊戲棒。兩片是黃色的，和我發現的一樣，一片是綠色的，還有一片是紅色的。顏色不是漆上去的，而是用蠟筆塗的。

　　「哦，伙計，」我用低沉的顫抖的聲音說，「哦，嘿，是那個線軸上的，是吧？可是為什麼呢？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小時候可不像現在塊頭那麼大，」布特說，「我是在十五到十七歲之間猛長身體的，那之前還是個小個子。我第一次到學校去時，覺得自己小得像……呃，就像小老鼠，我猜你也會這麼說的，我那時可怕得要死，你知道我怎麼做的嗎？」

　　我搖搖頭。外面又是一陣狂風，橫梁間的蜘蛛網在氣流中搖蕩著，就像破爛的花邊。我從來沒有身處如此鬼魅的境地。正在那時，正當我們站在那裡低頭看那些從線軸上殘留下來的碎片時，我猛然意識到，為什麼自打約翰．考菲走過綠里之後，我就沒法再幹這工作了。不管是不是由於抑鬱，反正我受不了再看著別人經過我的辦公室走向死亡，再多看一個都不行。

　　「我向媽媽要了一塊手帕，」布特說，「每當我想哭、覺得自己很渺小的時候，我就溜出去，聞聞她的香氣，然後就不覺得那麼糟糕了。」

　　「什麼？難道你認為，這隻老鼠是從那塗了顏色的線軸上咬下一些碎片，來懷念戴拉克洛嗎？難道一隻老鼠……」

　　他抬頭仰望著。我覺得，有那麼一會兒，我見到了他眼裡噙著淚水，不過我想可能是我看錯了。「我什麼也沒說，保羅，不過我在上頭發現了牠們，和你一樣，我也聞到了薄荷油的味道──你也聞到的。這工作我再也不能幹了。我絕不再幹了。再看到有人坐上電椅，我會難受死的。星期一，我打算申請換到少管所去工作，如果能在下一次處刑前換掉就好了。如果換不了，我就辭職，回家種田。」

　　「除了種石頭，你還能種啥？」

　　「我不在乎。」

　　「我知道你不在乎，」我說，「我想我也會和你一塊兒去申請的。」

　　他凝望著我，確定我不是在開玩笑後，點了點頭，彷彿這事就這麼定了。狂風再次刮起，猛烈得橫梁吱呀響著往下沉，我們倆都不安地朝著周圍的填充牆看著。我覺得，在那一刻，我們能聽到威廉．華頓的聲音，不是那野小子比利，不是自第一天到區裡來就是「瘋子比爾」的那傢伙的聲音，而是威廉．華頓，他又是尖叫又是狂笑，說看到他死我們會爽死的，還說我們準忘不了他。這些話，他倒是說對了。

　　至於布特和我那天晚上在禁閉室裡決意一起做的事，後來真成了。這好像是我們對著那些染色的小木屑許下的一個莊重的誓言。我們倆都沒再參與過處刑，約翰．考菲是最後一個。

第二部　綠里上的老鼠──一

　　第一章

　　那家療養院叫「喬治亞松林」，我正在那裡做著最後的寫寫畫畫。療養院離亞特蘭大約六十英里，不過距離大多數人，即那些不到八十歲的人的生活，卻差不多有兩百光年。各位讀者，請留心，你未來的生活中可沒有這樣的地方。這地方並不寒磣，基本上不算；這裡能看有線電視，吃得也不錯（雖然很少有能讓人嚼的東西）。不過從它的特點看，它和冷山的E區一樣，同是讓人喪命之地。

　　這裡甚至有個傢伙能讓我依稀想起波西．懷特莫。當年的懷特莫因為和州長有點關係，在綠里謀得一份工作。我懷疑此處的這位是否也有某要員撐腰，儘管他的表現十分糟糕。他叫布拉德．多蘭，總是在梳理頭髮，這一點和波西很像，而且他的後袋裡也總是塞著一些讀物。波西當時讀的是《大商船》和《男人歷險》之類的雜誌，而布拉德讀的是一些小開版的平裝本，如《俗笑話》和《黃色笑話》等。他總愛問別人，為什麼那個法國佬要走過那條路，一盞燈下面能搞多少個波蘭佬，或者是哈林區〔註：紐約的黑人住宅區。〕葬禮上有多少人抬棺材等。和波西一樣，布拉德也是個覺得事物越卑劣才越好笑的蠢蛋。

　　布拉德有一天說的一句話倒讓我覺得很有智慧，不過我並沒誇他。

　　俗話說，不走的鐘一天也能準兩次。「你真算幸運，沒得上老年痴呆症，保利〔註：Paulie，保羅（Paul）的別稱。〕，」這就是他的原話。我很討厭他稱我保利，不過反正他一直這麼叫我；我也懶得制止他了。還有一些說法，稱不上是俗話，倒是很適用於布拉德．多蘭，如「能牽馬到水邊，卻沒法逼牠喝水」，還有「盡可以給他打扮，卻不能帶他見人」。他和波西一樣的蠢。

　　當他說起老年痴呆症時，他正在日光室〔註：一般建在屋頂或樓層平臺上的玻璃房，供曬日光及休憩用。〕裡拖地板，我也正好讀完自己寫的東西。寫的內容很多，等我出院時還會更多。「說到老年痴呆症，你知道它究竟是什麼？」

　　「不知道，」我說，「不過我想你會告訴我的，布拉德。」

　　「它相當於老年人的愛滋病，」他說著爆發出一陣笑聲來，哈─哈─哈─哈─嚯！就像他在說的那些個白痴笑話時的情形。

　　不過我沒笑，因為他的話觸動了我的某根神經。倒不是我真有老年痴呆症，雖然在美麗的喬治亞松林能看到很多這樣的病人，我自己患的不過是典型的老年記憶障礙。這種病人，忘記的似乎更多是時間而不是事件。從我寫的東西來看，我發現自己記得所有發生在一九三二年的事情，倒是對事情的順序有些混淆。是的，如果用心的話，我想我甚至可以理清頭緒，多多少少是行的。

　　約翰．考菲到E區和走綠里的時間是那一年的十月，罪行是殺害了戴特瑞克家九歲的雙胞胎。這是我主要的記憶標誌，如果仔細回想，我會歷歷在目。「野小子比利」威廉．華頓是考菲之後來的，戴拉克洛則在考菲之前，他的老鼠也是，布魯特斯（大夥稱他布特）管那隻老鼠叫汽船威利，而戴拉克洛後來稱牠為叮噹先生。

　　不管叫牠什麼，那隻老鼠最早來，甚至比德爾更早，牠出現時還是夏天，當時住在綠里的是另兩個犯人，一個是酋長艾南．畢特巴，還有一個是「總統」亞瑟．弗蘭德斯。

　　那隻老鼠，那隻該死的老鼠，戴拉克洛可喜歡牠了，不過波西．懷特莫肯定很討厭牠。

　　波西從一開始就討厭牠。

　　※※※

　　第二章

　　在波西沿著綠里第一次追老鼠之後第三天，那隻老鼠回來了。當時迪恩．史丹頓和比爾．道奇正在談論政治──在那些日子裡，這就意味著他們正談論羅斯福和胡佛，是赫伯特〔註：赫伯特．胡佛（Herbert　Hoover），美國第三十一任總統。〕，不是約翰．埃德加〔註：約翰．埃德加．胡佛，美國律師，一九二〇─一九七二年任美國聯邦調查局局長。〕。他們還吃著利茲牌脆餅乾，那盒餅乾是迪恩約莫一小時之前從老嘟嘟那裡買來的。波西那時正站在辦公室門口，邊拿著他鍾愛的警棍做快速拔出練習，邊聽著他人的談論。他把棍子從可笑的皮套裡拔出來，揮舞著（或者說是試著揮幾下，大多時候警棍都揮脫了手，要不是他手腕上套著生牛皮的環，那棍子準掉下來），接著再把警棍插回皮套。皮套是手工製作，也不知他是從哪裡弄來的。事情發生在那天深夜，整個過程我是第二天夜裡聽迪恩講的。

　　那隻老鼠像以前一樣走上綠里，蹦跳著，然後停下來，彷彿在巡視著空牢房。過了一會兒，牠就繼續蹦跳著，毫不洩氣的樣子，好像早就知道在綠里上巡邏要走不少的路，而牠該擔負這個職責。

　　「總統」這時候醒著，正站在牢房門邊。那傢伙還真是個人物，即使穿著監獄的藍囚衣還努力保持整潔。光從他的舉止看，我們會覺得他看上去不像是去電伙計那裡的人。我們沒看錯，波西第二次追老鼠之後不到一週的時間，「總統」的死刑就變成無期徒刑，他加入了普通囚犯的行列。

　　「瞧！」他喊道，「有隻老鼠！你們這些傢伙到底用什麼關節在跑呀？」

　　他幾乎是笑著說的，不過迪恩說他聽起來也有點憤怒，好像連死刑都不足以趕跑他的基瓦尼俱樂部〔註：美國工商業人士的一個俱樂部，有偏好娛樂笑鬧的特點。〕精神。他曾經是「中南部房地產協會」的地區主管，自作聰明地把半老的父親從三樓窗戶推出去，想由此獲得終身保單上的雙倍賠款。可是他想錯了，不過也許是聰明不夠。

　　「閉嘴，你這個蠢蛋，」波西說，不過這多半是不假思索的話。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那隻老鼠。此前他已經把警棍放回皮套，並拿出了雜誌，這時，他把雜誌扔到值班桌上，又把警棍拔出皮套。他開始用棍子在左手指關節上輕輕地隨意敲打起來。

　　「狗娘養的，」比爾．道奇說，「我還從沒見過這裡有老鼠。」

　　「噢，他可機靈了，」迪恩說，「而且根本就不害怕。」

　　「你怎麼知道的？」

　　「有天晚上他出現過，波西也看見了，布特管他叫汽船威利。」

　　對此，波西顯出輕蔑的表情，不過沒再說什麼。他用警棍敲著手背，頻率更快了些。

　　「瞧他，」迪恩說，「上次他一直走到值班桌這裡，我想看看這回他會不會再過來。」

　　牠又過來了，遠遠地繞開「總統」，好像不喜歡這個殺父凶手的味道。

　　牠巡查了兩間空牢房，甚至跑到了其中一張沒有鋪床墊的帆布床上聞了聞，接著就折回綠里。波西一直站在那裡，不斷敲著警棍，也不跟人講話，他想教訓一下那隻老鼠，讓牠不敢再回來。

　　「好在你們這幫傢伙不用讓他上電伙計，」比利也不禁感了興趣，說道，「否則你們就得費老大的力氣去夾住他，給他套蓋子了。」

　　波西還是沒說話，不過他慢慢地將警棍捏在手指間，就像捏著一根香菸似的。

　　老鼠在上次止步的地方停住了，那裡離值班桌不過三英尺，牠就像鐵欄後的囚犯似地仰頭看著迪恩。牠又抬頭瞥了比利一會兒，然後又把注意力轉回到迪恩身上。牠似乎根本沒瞧波西一眼。

　　「真是個膽大的小雜種，得教訓教訓他，」比爾說著，把聲音又提高了一些，「嗨！嗨！汽船威利！」

　　那隻老鼠稍稍縮回了一些，顫動著耳朵，不過沒有跑，甚至絲毫沒有要跑的樣子。

　　「瞧好了，」迪恩說著，回想起布特曾經是怎樣拿鹹牛肉三明治餵它的，「我不曉得他會不會再像上次那樣，不過……」

　　他掰碎了一塊利茲餅乾，放到老鼠面前。牠用銳利的目光看了那塊橘紅色的碎片約莫一、兩秒鐘，纖細的鬍子因吸氣而抽動著，然後，立刻伸出爪子拿到那片餅乾，坐起身子，開始吃起來。

　　「呃，簡直讓人不敢相信！」比爾感嘆道，「吃相那麼乾淨，就像禮拜六晚上牧師在教區進餐。」

　　「我看更像黑鬼吃西瓜，」波西說道，不過沒人理會他，連酋長和「總統」也沒在意他的話。老鼠吃完餅乾，不過還是坐在那裡，似乎靠那條捲起的尾巴維持著平衡，一邊抬頭看著穿藍色衣服的巨人們。

　　「我來試試，」比爾說著把另一片餅乾掰碎了，從桌子前傾下身子，把餅乾小心地放到地上。老鼠聞了聞，但是沒去碰它。

　　「呵，」比爾說，「準是吃飽了。」

　　「不，」迪恩說道，「他知道你是臨時的，就是這個原因。」

　　「臨時的，我？我像臨時的嗎！我在這裡的時間差不多和哈利．特威利格一樣長！也許還更長些呢！」

　　「消消氣，老前輩，消消氣，」迪恩說著咧嘴笑了。「你自己看看，看我說錯沒。」他把另一片餅乾扔到一旁。果然，老鼠又撿起來吃開了，根本沒瞧比爾．道奇的東西。不過，還沒等牠咬上一兩口，波西的警棍就砸了過去，像矛尖般地直刺老鼠。

　　老鼠是個很小的靶子，為那個惡棍說句公道話，那一擲還真的又狠又準，要不是老鼠的反應極其敏銳的話，「威利」的腦袋恐怕都不保了。可牠閃開了，沒錯，就像人一樣，丟下了那片碎餅乾。那根沉重的山胡桃木棍劃過牠的腦袋，就刺在牠身旁，竟近到把牠的皮毛都弄皺了（不管怎樣，這是迪恩的原話，我只是傳聲筒，雖然我自己也不是太相信）。警棍砸在暗綠的油氈地上，又反彈在一間空牢房的鐵欄上。老鼠沒有去確認是不是打偏了，牠顯然是想起了別處還有急事，一轉身沿走廊一溜煙地向禁閉室跑去。

　　波西憤怒地咆哮著，他知道自己差點得手，就又追了上去。比爾．道奇抓住他的胳膊，這可能僅僅是出於本能吧，但波西掙脫了。迪恩還是認為，也許正是這一抓，救了汽船威利的命，牠仍然在不遠處。波西不僅想殺了那隻老鼠，他還想揍扁牠，所以大步追著，步子很滑稽，像一頭鹿，跺著沉重的黑色工作鞋。那隻老鼠先是一次轉彎，接著再一次轉彎，恰好躲開了波西最後的兩步跳躍。接著，牠鑽到門下面，那粉紅色的、長得很怪異的尾巴最後輕輕一拂，消失了。

　　「他媽的！」波西罵著，手掌用力拍著門。然後，他開始摸索鑰匙，想要進禁閉室去繼續追。

　　迪恩沿走廊跟過來了，為了控制情緒，他有意走得很慢。他告訴我，他一方面很想嘲笑波西一番，一方面又想一把抓住他，拽開他，把他壓在禁閉室門上，滅了他的氣焰。當然，這麼做很可能帶來騷亂。我們在E區的職責就是最大限度地制止喧囂，而波西．懷特莫本性就愛製造喧囂，和他一起共事有點像竭力拆除炸藥的雷管，而又有人站在你身後，不時地敲鑼打鼓。簡而言之，就是讓你心煩意亂。迪恩說他能從艾南．畢特巴的眼神裡看出心煩意亂來──甚至也能在總統的眼睛裡看到這一點，儘管這位紳士平常一副鎮定得堅如磐石的樣子。

　　迪恩還有別的想法，從一定程度上說，他早就開始接受那隻老鼠了，嗯，不是說把牠當朋友看，而是把牠看成是區裡的一分子。這就使波西的所作所為很是格格不入。哪怕老鼠的事情不算在內，波西也是從來不計行為後果的，這正是他為什麼如此惹是生非的原因。

　　迪恩走到了走廊盡頭，這時，他已經控制了情緒，知道該如何來處理此事了。波西最不能容忍的事情是丟人現眼，這大家都明白的。

　　「媽的，又輸了，」他說著微微咧嘴笑了，開著波西的玩笑。

　　波西惡狠狠地瞧了他一眼，把頭髮從眉毛上拂開，「別亂說，四隻眼，別惹惱了我，把麻煩搞大了。」

　　「又到了搬家日了，是吧？」迪恩說著收住了笑容──不過眼神裡依然帶著笑意，「呃，如果你這次又把東西全搬了出來，就麻煩拖拖地板吧。」

　　波西看看地板，又看看那串鑰匙，想到要是在這間四周是軟牆的屋子裡再找一遍的話，既費時間，又暑熱難堪，還很徒勞，周圍又站著旁觀者──連酋長和「總統」都在。

　　「該死的，我真不明白有啥好笑的，」他說，「監獄裡不能有老鼠──不算老鼠，這裡的禍害就已經夠多的了。」

　　「隨你怎麼辦吧，波西，」迪恩舉起雙手說道。次日晚上他告訴我，當時他覺得波西一定會和他發生衝突的。

　　這時，比爾．道奇走上前來打圓場。「是你掉的吧，」他說著把警棍交還給波西，「再低一寸，你就能砸爛那小雜種的背脊了。」

　　波西舒了口氣，「是啊，這一記的確很漂亮，」他說著小心地將那根敲腦袋的傢伙放回了醜陋的皮套裡，「我讀中學時曾經是投球手，投出過兩次無安打賽局呢。」

　　「現在可不還是這樣嗎！」比爾說道，聲音裡透著敬佩（雖然當波西轉過臉時，比爾還朝著迪恩眨眨眼），足以制止這場紛爭了。

　　「沒錯，」波西應道，「我在諾克斯維爾投過一次，那邊城裡的男孩子都不知道砸過來的是什麼。兩次自由上壘。如果裁判員不是個蠢蛋的話，那場比賽簡直沒得說了。」

　　迪恩本該就這麼算了，可是他的資歷比波西深，那時候，位子高些的就好指手畫腳，比如在考菲面前啦，在戴拉克洛面前啦。他覺得波西還是該教訓一下的，於是就伸手抓住了那個年輕人的手腕。「你知道剛才自己在做什麼嗎，」迪恩說。後來據他說，他的本意是想表現得嚴肅點，倒不是真要責罵他，不管怎麼說，也不算太嚴厲。可波西偏偏不吃這套，他不會接受教訓的──儘管我們最終是會接受教訓的。

　　「咋的，四隻眼，我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我想逮住那隻老鼠！那你呢，瞎眼了？」

　　「你還把比爾嚇著了，還有我，還有他們，」迪恩說著，朝畢特巴和弗蘭德斯那裡指指。

　　「那又怎樣？」波西問道，身子壓了過來，「他們又不是搖籃寶寶，難道你沒注意到？儘管你們這幫人經常把他們當寶寶對待。」

　　「呃，我可不喜歡受驚嚇，」比爾壓低聲音說道，「我是在這裡工作的，懷特莫，除非你沒瞧見，我可不是你管的這些蠢蛋。」

　　波西斜眼瞥著他，眼神有點捉摸不透。

　　「我們盡量不去嚇著他們，是因為他們承受的壓力夠大了，」迪恩說。他仍然把聲音壓得很低，「承受很大壓力的人會崩潰，會傷害自己，傷害別人，有時候也會給我們帶來麻煩。」

　　波西的嘴角抽動了一下，他對「帶來麻煩」顯然有反應，製造麻煩不礙事，陷入麻煩可不行。

　　「我們的職責是談話，而不是吆喝，」迪恩說，「對犯人吆喝就是沒有自制能力。」

　　波西明白這是誰的話，是我說的，我是頭兒。那時候，波西．懷特莫和保羅．艾吉康之間還沒結怨，我記得，當時是夏天，真正的熱鬧還遠未開場。

　　迪恩說，「你要把這裡想成是醫院的重症看護病房，這裡最需要保持安靜──那你就不會這麼做了。」

　　「我看這裡就是一桶子用來淹死老鼠的尿，」波西回應道，「僅此而已，現在讓我走吧。」

　　他掙脫了迪恩的手，走到迪恩和比爾之間，然後低著頭大步沿走廊離去了。他走路時離「總統」這邊太靠近了些，近得弗蘭德斯都能伸手抓住他，也許都能奪過他那根寶貴的山胡桃木警棍來打他的腦袋了，要是弗蘭德斯真是這種人的話。當然，弗蘭德斯不會這麼做；不過酋長也許會。如果酋長得到機會的話，他或許就會揍波西一下，給他點教訓。第二天晚上，迪恩把整個事件告訴了我，我一直記在了心裡，因為這番話最後成了預言。「懷特莫不懂，他是無力操控這些犯人的，」迪恩說，「無論他做什麼，都傷害不了這些人，一次電刑就足矣。不明白這一點，他就會給自己和這裡的其他人帶來危險。」

　　波西走進我的辦公室，甩上了身後的門。

　　「天吶，天吶，」比爾．道奇說，「瞧他那脹爛了的鳥樣。」

　　「你根本不了解事情原委，」迪恩說道。

　　「哦，要往好處想想，」比爾說。他總是告誡人們，凡事要往好處看；每次說這話時，大家都想揍扁他的鼻子。「至少，那隻惡作劇的老鼠跑了。」

　　「是呀，不過我們不會再見著他了，」迪恩說，「我想這次那該死的波西．懷特莫算是把他嚇夠了。」

　　※※※

　　第三章

　　這話雖符合邏輯，卻說錯了。次日晚上，那隻老鼠就回來了。波西．懷特莫換班去墳場前，休息了兩晚，老鼠回來時正好是第一晚。

　　汽船威利是七點左右來的。我在場見證了他再次出現，迪恩也在，還有哈利．特威利格。哈利正坐在值班桌旁。我是日班，不過那天陪酋長多待了一小時，因為他的時日近了。畢特巴外表上態度堅忍，這也是他部落的傳統，不過我能看出他對末日的恐懼，這恐懼就像毒草似地在體內生長著。於是我們交談起來。在那裡，你可以在白天和他們交流，但效果不太好，操練場上盡是喊聲和談話聲（更別提不時發生的打架了），還有製板廠轟隆隆的機器的壓模聲，間或傳來看守喊某人放下鋤頭、抓起鋤頭，或是哈維你快給我過來等的叫聲。四點以後就好多了，六點之後則更加安靜。六點到八點是最佳時機，那以後，你能看到悠長的思緒又開始悄悄進入他們的腦海，這能從他們的眼神中察覺到，這些思想就像午後的陰影，這時候，你最好打住。他們依然能聽見你在說話，但是不會再有反應了。過了八點，他們就準備守候長夜，想像著電罩子扣在腦袋上會有什麼感覺，想像著那個放下來蓋住汗涔涔的臉的黑袋子裡會有什麼味道。

　　不過，我找酋長談話的時間很不錯。他對我講了他的第一任妻子，講了他們是怎樣在蒙大拿州一起蓋房子的。他說那是他一生最快樂的時光，水是那麼清冽，每次喝水時嘴巴就像被割了似的。

　　「哎，艾吉康先生，」他說，「你想，是不是人如果真心地為他做的錯事懺悔，就能回到最快樂的時光，並在那裡永遠生活下去呢？這就像是在天堂是吧？」

　　「我覺得這是真的，」我說。撒這個謊我一點都不內疚。在母親溫暖的膝蓋上，我就學到了一些關於永恆的道理，我相信那本好書關於殺人犯所說的話：他們沒有永恆生命。我認為他們會直接下地獄，在那裡經受烈火煎熬，直到上帝最後允許加百列〔註：《聖經》人物，他是七大天使之一，是上帝傳送好消息給人類的使者。〕吹響裁判的號角。這時，他們的煎熬才會結束──或許才可以欣然去他們要去的地方。不過我從來不會對畢特巴、也不會對其他人說出這些想法。我覺得他們心裡其實都明白。

　　上帝對該隱〔註：《聖經》人物，亞當之子。〕說過，你的弟弟在那裡，他的血在地裡向我嗚咽，我很擔心這話是不是會讓那個乖戾的孩子感到驚訝，我想，他每走一步，都肯定聽到了亞伯〔註：《舊約》中亞當和夏娃的兒子，後被其兄該隱殺害。〕的血在地底下向他哀鳴。

　　我離開的時候，酋長微笑著，他也許在想著在蒙大拿州的家，想著妻子裸露著胸脯躺在火光中。他馬上要走進更熾熱的烈火了，這是毫無疑問的。

　　我回到走廊，迪恩對我講了前一天晚上他和波西的糾紛。我想，他等在那裡就是為了告訴我這事，於是認真傾聽著。只要是關於波西的事，我總會認真聽的，因為我完全同意迪恩的觀點，我也覺得，波西是那種惹是生非的傢伙，無論是給自己惹禍，還是給大夥。

　　迪恩快說完時，老嘟嘟推著他那輛紅色的食品車來了，上面蓋著手寫的《聖經》語錄（「懺悔吧，上帝會對人們做出審判的，」《申命記》三十二：三十六，「我當然會要你拿出你生命的鮮血，」《創世記》九：五，都具有類似的歡樂而令人升華的情感），他是來賣三明治和汽水的。迪恩在口袋裡找零錢，一邊說我們再也不會見到汽船威利了，說該死的波西．懷特莫已經把他徹底嚇跑了，聽到這話，老嘟嘟說，「那這又是啥東西呢？」

　　我們四處看看，就看見那隻老鼠來了，還在綠里中央蹦著。他走了一會兒又停住了，油亮的小眼珠子四處瞧瞧，接著又走了起來。

　　「嘿，老鼠！」酋長開口了，那隻老鼠停下來，看看他，鬍子抽動著。實話說，牠真的好像知道是在叫自己呢。「你真是靈魂引導者嗎？」畢特巴丟給老鼠一點晚餐的奶酩，不過汽船威利看都沒看一眼，還是沿著綠里繼續走，邊往空的牢房看看。

　　「艾吉康頭兒！」

　　「總統」喊道，「你覺得這小雜種是不是知道懷特莫不在這兒啊？向上帝保證，我覺得沒錯！」

　　我也有同感──不過我不想大聲說出來。

　　哈利提著褲子走到大廳裡，每次在廁所裡解手後，他總是這個樣子。

　　此時，他眼睛瞪得大大的，站在那裡。嘟嘟也睜大了眼睛盯著，他那鬆弛的、嘴裡沒有牙齒的下巴正做出咧嘴笑的表情，肌肉塌陷，很是難看。

　　老鼠在牠常常停下的地方駐足，尾巴繞著爪子捲起來，看著我們。我再次想起了曾見過的法官給倒楣的犯人判刑的畫面──不過，有這麼小巧的、毫無畏懼的囚犯嗎？當然，牠不是真的囚犯，牠可以隨興地來來去去。可是這個念頭一直盤旋在我腦海裡，此時又讓我想起，大多數人都會覺得，當我們生命結束，面對上帝的審判時，我們是如此的渺小，不過我們很少有人能如此無畏。

　　「呃，我敢保證，」老嘟嘟說，「他這會兒坐在那裡，就像要挨烤的野小子。」

　　「你可是沒見過呢，嘟嘟，」哈利說，「瞧這個。」他從胸部口袋裡掏出一片黃棕色的包裹在蠟紙裡的蘋果。他把蘋果片的一端掰下來扔在地板上。那東西又乾又硬，我覺得它會彈起來躍過那隻老鼠，不過老鼠伸出一隻爪子，就像人在無聊時打蒼蠅一樣地漫不經心，居然一擊即中。我們都笑了，又是佩服，又是驚訝，爆發的笑聲都能讓那隻老鼠倉皇而逃。可牠居然毫不動容，用爪子撿起那片乾蘋果，舔了幾下，丟開了，還抬頭看看我們，好像在說，不錯啊，你們還有別的什麼嗎？

　　嘟嘟打開食品車，拿出一塊三明治，打開包裝紙，撕下一小片臘腸。

　　「別費事了，」迪恩說。

　　「你這是什麼意思？」嘟嘟問道，「難道一隻活生生的老鼠會拒絕到手的臘腸嗎，你真是瘋了！」

　　不過，我知道迪恩是對的，而且從哈利的表情看，他也明白這一點。

　　這裡有臨時工，也有固定工，不知怎麼的，那隻老鼠好像知道其中的差別。

　　這確實難以相信，不過卻是真的。

　　老嘟嘟把那片臘腸扔下去，果然，老鼠沒有任何舉動；牠聞了聞，接著就退了一步。

　　「我該死的真算是狗娘養的，」老嘟嘟說著，很是惱火。

　　我伸出手，「給我。」

　　「什麼，就這片三明治？」

　　「就這片，我會付錢的。」

　　嘟嘟把它遞給我。我舉起麵包片的一頭，撕下另一片肉，丟在值班桌前面。那隻老鼠立刻走上前去，用爪子抓住它，吃了起來。還沒等人反應過來，那片臘腸就不見了。

　　「真他媽的該死！」嘟嘟叫嚷著，「活見鬼了！給我！」

　　他一把將三明治奪回來，撕下了更大一片肉，這回可不是肉片，應該是肉塊了，把它扔得離老鼠很近的位置，近到老鼠都能把肉頂著當帽子了。可這回，老鼠又退後了，牠用力聞著（在大蕭條期，我肯定沒有哪隻老鼠會中這樣的大獎，至少在我們州裡沒有），然後抬頭看著我們。

　　「去，去吃吧！」嘟嘟說著，顯得更加惱火了，「你這是抽的什麼風呀？」

　　迪恩拿起三明治，丟下一片肉。到這時候，這舉動就像是奇怪的宗教團體儀式了。那隻老鼠立刻撿起肉，一口吞了下去。然後，牠轉過身，沿著走廊向禁閉室走去，一路停停走走，盯著幾間空牢房看看，進行著第三次簡短巡視。我再次覺得牠是在尋找什麼人，而且這一次，這個念頭盤旋的時間更長了。

　　「這事我不會說出去的，」哈利說，聽起來既像是玩笑，又像是當真的樣子，「首先，沒人會在乎這事，其次，就算我說了，也沒人相信我。」

　　「他只吃你們這伙人給的食物，」嘟嘟說著，半信半疑地搖著頭，接著就費力地彎下身子，撿起了被老鼠所不屑的肉，丟進了自己那沒牙齒的嘴巴裡，一直研磨到能下嚥為止，「可他為什麼這麼做呢？」

　　「我還有個更重要的問題，」哈利說，「他怎麼知道波西不在？」

　　「他並不知道，」我說，「這只是巧合，這隻老鼠碰巧今晚出現。」

　　可是，這事漸漸地更令人費解了，因為老鼠專揀波西換班不在或在另外監獄區的時候出現。我們，即哈利、迪恩、布特，還有我，認為牠準是辨得出波西的聲音，或是氣味。我們小心翼翼地迴避著，不去太多地談論那隻老鼠本身──他本人。我們似乎心領神會地有了共識，覺得那樣談論會損壞某種特別的……美好的東西，因為牠是如此不可思議而精妙。

　　畢竟，威利選擇了我們，即使現在我也不知這是為什麼。也許哈利是對的，他說過把這事告訴別人沒什麼好處，不僅是因為他們不會相信，還因為他們也不會在乎。

　　※※※

　　第四章

　　到處決艾南．畢特巴的時候了。事實上，他並不是酋長，而是瓦希塔保留地上他那個部落裡最年長的，也是切羅基族〔註：北美易洛魁人的一支。〕議會的成員。他喝醉了酒，殺了個人，實際上，當時兩人都喝醉了。酋長用水泥板打碎了那人的腦袋，為的就是因一雙靴子起的衝突。所以，七月十七日，在那個夏季的一個雨天，我的長老委員會決定，他該走到生命盡頭了。

　　對大多數冷山監獄的囚犯來說，探視時間嚴格得就像鋼鐵橫梁一般堅定僵硬，不過E區的犯人就不同了。所以，到了十六號，畢特巴就能獲准到餐廳旁的長形屋子，也就是「拱廊」裡去。屋子被交叉帶刺的電線網一分為二。酋長要在此會見他的第二任妻子，還有那些依然很難纏的孩子們，這也是告別時刻了。

　　他被比爾．道奇和其他兩個臨時工帶到那裡。我們其他人還有事要做，要在一個小時裡做完兩次演習，如果可以的話，要做三次。

　　波西和傑克．范哈伊被派到配電室執行畢特巴的電刑，波西對此並沒有反對意見；他還太嫩，不知道給自己的任務是好是歹。他只知道可以透過一個長方形的網眼窗來觀看，雖然他可能並不介意看到的是椅子的後背而不是正面，好在那裡已經近得可以看到火花四濺了。

　　那個窗戶外面就有一架黑色的壁式電話，上面沒有曲柄和撥號盤，只能接聽來自一個地方即州長辦公室的電話。那些年裡，我曾經看過很多監獄電影，影片中，在開關即將要為那個清白的傻瓜合上時，總會有上面的電話打過來。不過我在E區的這幾年裡，從沒有接到過這種電話，一次都沒有。電影裡的拯救很廉價，清白也很廉價。你付出二十五美分，能獲得的也就是這點價值的回報。真實生活的代價大得多，而大多數的結局也很不相同。

　　在隧道裡，我們有一個手縫的人體模特兒，用來練習把屍體運上卡車去的，其他部分就用老嘟嘟來充當了。那些年裡，嘟嘟不知怎麼的成了傳統意義上的犯人的替身，長年累月的，他就像聖誕節人們無論喜歡與否都得品嘗的鵝肉一樣經典。大多數監獄看守都喜歡他，會被他滑稽的腔調逗樂，那是一種法國腔，不過，那不是移居美國路易斯安那州的法國後裔的腔調，而是加拿大法語腔，加之他長年幽居南部，那腔調被軟化得有了獨特的個性。連布特見了老嘟嘟都興奮。不過我倒沒有。我覺得他本質上就是更年老、更糊塗的波西．懷特莫，是一個神經質到大驚小怪的人，不過他還就是喜好惹事。

　　演習時我們都在那裡，就像正式執行時一樣。就像我們所說的，布魯特斯．霍韋被「推到前面」，也就是說他要安放頭罩，調試州長電話的線路，一旦需要醫生的話就從他站的靠牆位置招呼醫生，還有就是等時機到了，發出推到二檔的命令。如果進行順利的話，人人各盡其職，一切照常。

　　如果不順利的話，布特就會遭到見證人的譴責，而我則得挨典獄長的批評。我們沒一個人對此有過抱怨，抱怨也沒用的。世道變了，就是這樣。你可以順著潮流隨之改變，要麼就站起來反抗，逆流而上。

　　迪恩、哈利．特威利格，還有我，我們一起朝酋長的牢房走去，等比爾和他那幫人帶著畢特巴離開這裡去「拱廊」後，我們要在不到三分鐘時間裡開始第一次演習。牢房的門開著，老嘟嘟坐在酋長的床上，纖細的白髮拂動著。

　　「床單上盡是汙跡，」嘟嘟說道，「他準是想趁你們這群傢伙把床單退漿前把它給折騰完了。」他咯咯地笑了起來。

　　「閉嘴，嘟嘟，」迪恩說，「嚴肅點。」

　　「行，」嘟嘟說著，立刻堆出了肅穆莊重的表情，可眼睛還在眨巴著。

　　老嘟嘟只有在表演死刑的時候才如此富有生氣。

　　我上前一步，「艾南．畢特巴，我以某某州及法庭官員的身分，被授權執行某事，本次處決將在某日十二時零一分執行，請走上前來。」

　　嘟嘟下了床，「我這就過來，這就過來，這就過來了，」他說。

　　「轉過身去，」迪恩說。等嘟嘟轉過身，迪恩檢查了一下他滿是頭皮屑的腦袋頂。明天晚上，酋長的腦袋頂上的頭髮要被剃了，迪恩此時的檢查是為了確定對方的頭髮不需要再修剪了。短碴頭髮會阻礙導電，增加麻煩。我們今天要做的所有事情就是為了使那事做起來更簡便些。

　　「行了，艾南，我們走吧。」我對嘟嘟說著，接著我們就開步走了。

　　「我正沿著走廊走，我正沿著走廊走，我正沿著走廊走，」嘟嘟說著。

　　我走在他左側，迪恩在右側，哈利則在他正後方。走到走廊盡頭，我們向右一拐，離開了反向的表示生存的操練場，走向死亡之地的儲藏室。我們走進我的辦公室，接著，嘟嘟沒等下命令就跪倒在地。他清楚地知道臺詞，可能比誰都清楚。上帝知道，他在那裡比誰待得都久。

　　「我在禱告，我在禱告，我在禱告，」嘟嘟說著舉起粗糙的雙手。這雙手看上去像是那幅著名的雕版畫，或許你明白我指的是什麼。「上帝是我的牧羊人，等等等等。」

　　「畢特巴還有什麼人？」哈利問，「我們可不想讓什麼切羅基族的巫醫在這裡搖著雞巴，是吧？」

　　「實際上……」

　　「還在禱告，還在禱告，還在和耶穌講話，」嘟嘟根本沒顧到我在講話。

　　「閉嘴，你這老傢伙，」迪恩說。

　　「我在禱告呢！」

　　「禱你自己吧。」

　　「你們這幫傢伙怎麼這麼久？」布特在儲藏室裡大聲抱怨著。那裡也被騰空了用來演習。於是我們又回到處決區，確實，那裡你聞都聞得出來。

　　「有尿你就忍著吧！」哈利高聲喊道，「別他媽的這麼不耐煩！」

　　「禱告呢，」嘟嘟說，他咧嘴笑著，醜陋的下巴塌陷下來，「為耐心禱告，就為了那一點點該死的耐心。」

　　「實際上，畢特巴是個基督徒，他說的，」我告訴他們，「而且他對那個替蒂爾曼．克拉克來的浸禮會教士很滿意，他的名字叫舒斯特。呃，我也很喜歡他。他動作很快，也不會讓他們激動起來。站起來吧，嘟嘟，你禱告夠了吧。」

　　「走了，」嘟嘟說，「又在走，又在走，好的，長官，走在綠里上。」

　　他雖然身材矮小，還是得稍稍低頭才能穿過辦公室那一頭的門。我們其餘的人得把頭放得更低。這對真正的犯人來說是最讓他們膽寒的時刻，當我把視線投向平臺上的電伙計那裡，看到布特槍在手中，我滿意地點點頭。一切正常。

　　嘟嘟走下臺階，停住腳步。那兒早就備好了大約四十把折疊木椅。為了確保能避開那些就座的見證人，畢特巴將斜穿過去，走到平臺處，到時候還要增加五六個看守來維持秩序。由比爾．道奇來負責這些事。雖然，坦白地說，這只是一場預演，我們還從沒讓一個見證人受到過犯人的威脅──我就是希望能確保這樣的效果。

　　「準備好了，伙計們？」嘟嘟問道，這時，我們已經回到原來的站位，大家都站在樓梯口，我們是從我辦公室一直沿階梯往下到這裡的。我點點頭，大家就朝平臺走去。我常常想，我們當時活像一支沒帶旗幟的護旗隊。

　　「我該做什麼？」波西從隔開儲藏室和配電室的電線網後面喊道。

　　「好好觀察，學著點。」我答覆道。

　　「再就是手別握著肉棍子啦，」哈利咕噥著，不過這話被嘟嘟聽到了，他咯咯地笑了起來。

　　我們領他上了平臺，嘟嘟自己轉過身來，真是久經沙場了。「坐下，」他說，「坐下，坐下，坐在電伙計懷裡。」

　　我右膝著地，俯在他右腳邊。迪恩左膝著地，俯在他左腳邊。這也是一旦那該死的傢伙發飆的話，我們自身最容易受攻擊的時候──這事不時會發生。我們把豎著的膝蓋稍稍朝裡側，以保護胯部。為了保護脖子，我們得垂下下巴。當然了，我們還移動肢體，直到把腳踝放在安全位置，以便在危機發生時能做出最快的反應。在最後走步時，酋長會穿拖鞋，但是，他的喉嚨將被撕裂，他將倒在地板上痛得死去活來，他的睾丸將腫得像梅森廣口瓶一樣大，而那時將有四十個左右見證人（他們很多人是新聞界的紳士）坐在椅子上，目睹整個過程。對這樣的人來說，「本來可能更糟糕」這句話是不會有什麼安慰作用的。

　　我們夾上嘟嘟的腳踝，迪恩那邊的夾子稍大一點，因為是由它傳送電流的。等明天晚上畢特巴坐下來後，他那被剃過毛的左邊小腿就會被夾緊。一般來說，印第安人很少有體毛，不過我們還是會力求做到萬無一失。

　　當我們夾緊嘟嘟的腳踝時，布特固定住他的右手腕。哈利穩步走向前去，夾住了他的左手腕。一切就緒後，哈利朝布特點點頭，布特回頭對范哈伊喊道：「開一檔！」

　　我聽見波西在問傑克．范哈伊這是什麼意思（真不敢相信他那麼無知，他在E區的這段時間裡，幾乎沒學到什麼），而范哈伊則低聲解釋著。

　　今天，開一檔沒有任何意思，不過，到了明天晚上，范哈伊就會按下按鈕，而B區後面的監獄專用發電機就會開始轉動。見證人會聽到發電機發出的穩定而低沉的嗡嗡聲，整個監獄的電燈會亮起來。監獄的其他區域裡，犯人們就會發現燈光過於明亮，會認為執行已經進行，處決結束了，而事實上，這才是開始。

　　布特走到椅子另一側，這樣嘟嘟就能看見他。「艾南．畢特巴，你被處以電刑，該判決經由你的同類組成的陪審團通過，由本州法官依法律程序命令執行。上帝拯救本州人民。處決之前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有，」嘟嘟說。他眼裡閃著光，嘴唇嘟起來，咧嘴開心地笑著，滿口沒有一顆牙齒。「我想吃一頓炸雞，馬鈴薯上要澆肉汁，我還想在你帽子上拉屎，想在臉上蓋件救生背心，因為我死不要臉。」

　　布特拼命想維持嚴肅的表情，卻怎麼都做不到。他一仰腦袋，笑了出來。迪恩也像是被子彈打中似的，跌倒在平臺邊緣，還把頭埋在膝蓋之間，狼嚎一般笑著，一隻手拍著額頭，似乎要把理智拍回原地；哈利則用腦袋直撞牆，哈哈哈地笑著，彷彿喉嚨裡卡著一團東西；連傑克．范哈伊這個沒什麼幽默感的人都笑了起來。我也感到好笑，自然笑出了聲，不過多少有點克制。明天晚上就一切成真，確實會有人死在嘟嘟此時坐著的地方。

　　「閉嘴，布特，」我說，「你也一樣，迪恩，哈利，還有嘟嘟，別再讓這種話從你這張嘴跑出來，否則我真會讓范哈伊開到二檔的。」

　　嘟嘟朝我咧嘴笑笑，好像在說這話不錯，艾吉康頭兒，確實不錯。

　　他看我沒有作答，就顯出了侷促困惑的表情，「這是怎麼了？」他問。

　　「沒什麼好笑的，」我說，「就這麼回事，如果你弄不明白，最好把你的臭嘴閉上。」雖然這場面確實好笑，可也真的讓我抓狂。

　　我環顧四周，看到布特正盯著我，還是難掩笑意。

　　「他媽的，」我說，「看來我老了，不適合這個工作了。」

　　「不，」布特說，「你正當年呢，保羅。」然而我已經不再年輕，他也老了，不再適合幹這份該死的工作，這我們倆都明白。不過重要的是，那陣笑聲終於停了。這倒不錯，因為我最不願意看到明天晚上有人會想起嘟嘟這段自作聰明的話，再笑出來。你會說，這種事情是不可能的，哪有看守在帶著死刑犯經過見證人席走到電椅時會大笑不已呢，不過，人在壓力之下，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真要發生類似這樣的事情，人們準會議論上二十年。

　　「這回該安靜了吧，嘟嘟？」我問。

　　「是的，」他說著把臉轉開了，還真是一張蒼老的、卻噘嘴生氣的孩子臉。

　　我朝布特點點頭，示意他繼續演習。他從椅背後的黃銅鉤上拿下一張面罩，把它從嘟嘟的頭上往下套，拉到他下頦合適的位置，面罩頂部有一個直徑盡可能大的洞。接著，布特傾過身子，把那圈濕海綿從水桶裡拿出來，用一根手指壓壓它，再舔舔手指。之後，他把海綿放回水桶。明天他不會這麼做的，明天他將把海綿塞進掛在椅子背後的頭罩裡。

　　不過今天不用了，不必弄濕嘟嘟的腦袋。

　　罩子是鋼做的，兩邊垂著皮帶，看上去有點像步兵的頭盔。布特把它放在老嘟嘟的頭上，對著黑色面罩頂部的開口壓下去。

　　「戴頭罩，戴頭罩，戴頭罩，」嘟嘟說著，此時，他的聲音有點沉悶壓抑。

　　皮帶勒著他的下巴，幾乎讓他張不開嘴了。我懷疑布特勒得太緊了些，這在演習中就有點過頭了。他退後一步，對著那些空椅子說：「艾南．畢特巴，根據本州法律，電流馬上就穿過你的身體，直到生命結束。願上帝寬恕你。」

　　布特轉身對著電線網上的長方形窗戶說：「開二檔。」

　　老嘟嘟或許想恢復他早先的滑稽天分，開始在椅子上抽搐身體，好像真地在消受電伙計的服務。「我要烤焦了！」他喊著，「烤焦了！烤焦─了！咿──！我要變成烤火雞了！」

　　我發現哈利和迪恩根本沒在看。他們的視線已經從電伙計那裡移開，正越過那空空的儲藏室，朝那扇通往我辦公室的門看著。「瞧，真是觸霉頭，」哈利說，「有個見證人提前一天到了。」

　　正是那隻老鼠。牠坐在門廊裡，尾巴繞著爪子捲起來，油亮的黑珠子眼睛朝這邊凝望著。

第二部　綠里上的老鼠──二

　　第五章

　　處決進行得很順利，如果這件事上還能用「不錯」來形容的話（我非常懷疑這樣的用語），那麼對艾南．畢特巴，這位沃希托河〔註：Washita，位於美國中南部，發源於沃希托山脈，東南流向，最後匯入雷德河。〕流域切羅基族議會長者的處決就是這樣的。他雙手抖得厲害，沒法把辮子編好，我們就准許他的大女兒，一個三十多歲的婦女，幫他乾淨俐落地打好辮子。她想在辮梢綴上羽毛，即那種老鷹的新生羽毛，老鷹還曾是她父親養著的，不過我沒同意。羽毛會著火燒起來的。當然，我沒對她這麼說，我只是告訴她，這是違反規定的。她沒再堅持，只是低下頭，把雙手放在太陽穴上，表示失望和不贊同的意思。這女人的舉止不失尊嚴，這確實也讓我們頗為放心，覺得她父親也應該很有尊嚴的。

　　時間到了，酋長沒有任何反抗或拖延的舉動就走出牢房。有時候，我們得把行刑犯人的手指從鐵欄上撬開，在我工作期間，就曾經撬斷過一兩個人的手指，我無法忘掉那悶鈍的斷裂聲，不過好在酋長不是這樣的人。

　　他堅定地沿著綠里走到我的辦公室，在那裡雙膝跪地和舒斯特修士一同祈禱。舒斯特修士是從「天堂之光浸禮會教堂」那裡開著廉價小車來的。

　　舒斯特為酋長唸了幾首聖詩，當他唸到其中一首關於躺在寧靜的水邊的詩篇時，酋長哭了起來。不過，這倒不壞，他沒有歇斯底里的表現。我覺得他是想到了寧靜之水是那麼純淨清冽，每次喝水時，嘴巴就像被割了一般的疼痛。

　　實際上，我寧願看見他們哭起來，他們要是不哭，我倒要緊張了。

　　這時候，如果沒有人幫忙，很多人跪下後就站不起來了，不過酋長沒事。他先是晃了一下，好像髮飄的感覺，迪恩伸出一隻手想去扶穩他，但畢特巴早就自己找回了平衡點。於是，我們走出了房間。

　　幾乎所有的椅子上都坐著人，大家靜靜低語著，就像鄉親們等待著婚禮或葬禮的開始。這時，畢特巴第一次踉蹌起來。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人引起了他的驚慌，或者是所有人聚在一起這種情形讓他不安，不過我聽到他喉嚨裡傳出一聲低沉的呻吟。突然，他被我握著的胳膊往後拽了一下，這可是從來沒發生過的。我可以從眼角瞥到哈利．特威利格要走上前來，阻止酋長往後退，以防畢特巴在剎那間試圖頑抗。

　　我捏緊了他的肘部，一個手指壓了壓他的手臂，「安靜，酋長，」我只動了動嘴角，嘴唇卻沒有動，對他說道，「這些人唯一能記住的，就是你是怎麼走上去的，好好走給他們看，讓他們瞧瞧沃希託人是什麼樣的。」

　　他斜瞥了我一眼，輕輕點點頭。接著，他拿起女兒給他編好的一條辮子，吻了吻它。我朝布特看看，他正站在電椅後的檢查檯上，穿著他最好的藍制服，一身堂皇，束腰外衣上的紐扣顆顆錚亮，大腦袋上的帽子端正筆挺。我朝他微微一點頭，他立刻點頭回敬，並上前一步，以備畢特巴需要人扶著走上平臺，不過酋長沒有要求幫助。

　　從畢特巴坐到椅子上，到布特輕聲向身後喊出「開二檔」，間隔不到一分鐘。燈光再次變暗，不過只暗了一點點；如果你不盯著看的話，或許不會注意到。這就意味著，范哈伊已經合上了某個聰明人稱之為「梅布爾牌吹風機」的開關。頭罩裡發出了低沉的嗡嗡聲，畢特巴身子前傾，把夾子繃得緊緊的，把勒在胸口的皮帶拉得緊緊的。在對面的牆邊，監獄醫生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抿緊雙唇，嘴巴看上去像一條白縫。畢特巴沒有撲騰和抖動，不像老嘟嘟在演習時的樣子，只是猛地往前傾，就像男人到達性高潮時臀部拼命向前頂的樣子。酋長的藍色襯衫底部繃得緊緊的，那個部位的肌肉擰出了一道道笑紋般的褶皺。

　　還有那氣味。它不那麼難聞，不過引發的聯想令人很不愉快。後來，我每次去孫女家時，都不敢進她的地下室，雖然那裡只是放著她兒子萊昂內爾的玩具火車，而小傢伙也非常喜歡和曾祖父一起玩。我並不討厭火車，我想你準猜得到，我只是受不了它的變壓器，受不了它嗡嗡的聲音，還有當它發熱時發出的那個氣味。即使那麼多年過去了，那氣味依然能讓我想起冷山。

　　范哈伊給了他三十秒時間，然後關掉電源。醫生從原來站的地方走上前去，用聽診器聽了聽。此刻，見證席上鴉雀無聲。醫生站直了身體，視線越過那張電網。「機能紊亂了，」他邊說邊用一根手指做了個轉動曲柄的手勢。他從畢特巴的胸部聽到了幾聲不規則的心臟搏動，這搏動或許就像被砍了頭的小雞最後的那陣抽搐，不過最好不要冒險。我們可不想看到，當他被抬著走過隧道時，突然從擔架床上坐起來，並嚎叫著說覺得自己像是被火燒著了。

　　范哈伊打到三檔，酋長的身體再次前傾，在電流的作用下，身子稍稍左右扭動了幾下。醫生又聽了聽，點點頭。完事了。我們再次成功地毀滅了一樣我們無法創造的東西。見證席上又有人開始低聲議論了，但大多數人還是低頭坐著，看著地板，好像嚇癱了似的，或者是感到羞愧。

　　哈利和迪恩抬著擔架過來了，實際上有一頭應該是由波西來抬的，但是他不知情，也沒有人費神去告訴他。酋長依然戴著那個黑色的絲綢面罩，被布特和我抬上了擔架，我們迅速移動腳步，雖然還不到奔跑的程度，還是以盡可能快的速度，將他抬出了通往隧道的大門。大團大團的煙霧從面罩上的洞眼裡冒出來，還有一股可怕的惡臭。

　　「噢，見鬼！」波西叫道，聲音顫抖著，「這是什麼氣味啊？」

　　「別擋道，給我讓開，」布特說著，推搡著走到牆邊，牆上掛著一個滅火器，是那種老式的用化學劑的型號，得靠人打氣的。這當兒，迪恩已經摘掉了那個面罩，下面倒還不算太糟糕，畢特巴左邊的辮子像一堆潮濕的樹葉，正在冒煙。

　　「別操這個心了，」我告訴布特。我可不想在把死人抬到運貨車後廂前，還得把那堆化學黏劑從他臉上清理掉。我拍著酋長的腦袋（波西正瞪大了眼睛一直瞧著我）直到上面不再冒煙。然後，我們把屍體抬下了十二級臺階的木頭階梯，進入隧道。那裡就像地牢般陰冷潮濕，水不斷往下滴著，發出空洞的叮叮聲。懸掛著的燈罩著粗糙的馬口鐵罩子，這些燈都是監獄車間裡生產的，燈光照著一條磚砌的通道，它位於高速公路下面，長達三十英尺，頂部彎曲而潮濕。這裡每次都讓我感覺自己像是埃德加．愛倫．坡故事裡的人物。

　　那裡放著一個帶輪子的擔架，我們把畢特巴的屍體放了上去，我最後檢查了一次，確保他頭髮上的火已經熄滅。那條辮子焦透了，看到他腦袋一側漂亮的小蝴蝶結此刻變成了焦黑的一團，我覺得很難過。

　　波西拍拍死人的臉，手掌的拍擊聲讓我們心驚肉跳的。波西環顧著大家，嘴角露出了得意的笑容，眼睛發亮。接著，他回頭又看了看畢特巴，「別了，酋長，」他說，「但願地獄足夠火熱。」

　　「別這樣，」布特說道。在滴水的隧道裡，他的聲音顯得很空洞，有點像在演說，「他已經得到應有的懲罰，沒什麼虧欠了。你把手拿開。」

　　「噢，該死的，」波西說道，不過，當布特向他走過去時，他卻不安地往後退了，身後的影子就像莫爾格街〔註：埃德加．愛倫．坡推理小說《莫爾格街凶殺案》裡那只大猩猩，根據故事，最後推論發現猩猩就是殺人的罪魁禍首。〕故事裡大猩猩的影子一樣，隨之升了起來。不過布特並沒有去揪波西，而是握住了帶輪子的擔架，開始將艾南．畢特巴慢慢地向隧道遠處的盡頭推去。從那裡，畢特巴將開始他最後一次車程，車子正停在高速公路一側軟基路肩上。擔架堅硬的橡膠輪子在地板上發出呻吟般的響聲，它的影子在凸起的磚面牆上移動著，時濃時淡；迪恩和哈利抓起腳邊的床單，把它拉上來蓋住酋長的臉，那臉龐早已呈現出死人都有的蠟灰色，無論死者是清清白白還是罪惡深重。

　　※※※

　　第六章

　　我十八歲時，叔叔保羅（我就是用了他的名字）死於心臟病。父母帶我去芝加哥參加他的葬禮，並拜訪父親一方的親戚，那裡的很多人我從未見過。我們去了差不多有一個月。從某種程度上說，那次旅行還不錯，算得上是一次必要而令人興奮的旅行，不過，從另一個角度看，它又是很可怕的。我那時深深愛上了一位年輕女子，在我十九歲生日過後兩週，她就成為我的妻子。有天晚上，我對她的渴望就像烈火一般在身心裡燃燒（哦，沒錯，也在我的下身燒著），這使我無法自制，於是我就給她寫了一封信，寫得沒完沒了，把整顆心都掏出來了，而且還不想回頭看看自己到底寫了點什麼，因為我害怕怯懦會讓我停筆。我沒有停筆，當頭腦裡有一個聲音叫嚷著，說寄出這樣的信你簡直是瘋了的時候，我已經要把心挖出來捧到她手裡去了。所以，我像孩子似地衝動得不顧一切後果。我常常想，不知道珍妮絲是否收到了那封信，卻總也提不起勇氣去問。我只知道，葬禮之後，我翻她的物品，但沒有找到那封信。當然了，這事本身並不說明什麼。

　　我想，我從沒問過她，那是因為我害怕發現，那封滾燙的信對她的意義並沒有我自己體會得那麼深。

　　我寫了足有四頁紙，我覺得自己此生都不會再寫更長的東西了。可看看這個，看看所有這些，我都不知道何時會有結尾。如果我早知道故事會拖得這麼長，就可能根本不去開頭了。我沒想到的是，寫這件事會開啟多少扇門，似乎我父親的舊鋼筆不是真正的鋼筆，而是某種奇特的萬能鑰匙。或許，那隻老鼠「汽船威利」，即叮噹先生，也就是綠里上的老鼠，就是最好的例子。在沒動筆寫之前，我從來沒意識到他（的確，我已經把它當作「他」了）有那麼重要。比如說，在戴拉克洛還沒有到來前，他那種好像在尋找戴拉克洛的樣子，我覺得這事我以前從來沒想過，總之，從沒用顯意識去思考過，直到我開始寫作時，我才想起來。

　　我想我要說的就是，我從前沒想過，為了要講述約翰．考菲的事情，我該從何時開始追溯，或者要把他在牢房裡放多久。他真的身材巨大，他的腳不僅要伸出床鋪的一頭，而且還得一直垂到地面上。的確，我不想讓你忘了他。我想讓你看到他就坐在那裡，抬頭看著牢房的天花板，悄無聲息地落淚，或是用胳膊遮著臉。我要你聽到他的聲音，他那顫抖著如同抽泣的嘆息，還有不時傳來的淚水漣漣的呻吟。這些都與我們在E區不時聽到的痛苦和悔恨的聲音不同，不是那種尖厲刺耳帶著懊悔的喊叫聲；還有他濕潤的眼睛，不知怎的，這雙眼睛裡並沒有我們常見的痛苦。從某種程度上說，我知道這麼說很不理智，這我當然明白；可對於觸及你心靈的東西，要是不這麼寫，就沒任何感覺了。從某種程度上說，他體會到的，彷彿是整個世界的所有痛苦，是一種太過強大的痛苦，根本無法徹底消除。

　　有時候，我坐在那裡和他談話，就像我和其他犯人談話時一樣，談話是我們最重要的、最關鍵的工作，我記得我曾這麼說過，我企圖安慰他。我不覺得自己真安慰了他。而你也明白，對他的痛苦，我內心多少有一些快慰，覺得那是他罪有應得。我有時候甚至認為，該打電話給州長（或是讓波西去做這事，該死的，他可是波西的姑夫，不是我的），請他延遲處決。

　　我們還不該把他給烤了，我會這麼說，這事還在痛苦地折磨他，噬咬他，像尖細的棍子一般割絞著他的內臟。再給他九十天時間吧，閣下。讓他繼續經受我們無法給他的自我煎熬吧。

　　在我快要結束這段岔開的記憶回到正題前，我想讓你記住這個約翰．考菲，這個躺在床上的約翰．考菲，這個恐懼黑暗的約翰．考菲，他怕黑可能有著足夠的原因，因為在黑暗中，兩個有著拳曲金髮的身影（她們不再是小女孩了，而是復仇的女妖）或許在等著他。這個雙眼總是流淌淚水的約翰．考菲，那淚水就像是無法癒合的傷口裡淌出的鮮血。

　　※※※

　　第七章

　　就這樣，酋長被電刑處死，「總統」走了，他去了C區。冷山的一百五十名無期徒刑犯人中，大多數人都待在那裡。「總統」在監獄裡待了十二年，一九四四年溺死在監獄洗衣房裡。不是冷山監獄的洗衣房，冷山一九三三年就關閉了。我想這對犯人們影響並不大，正如囚犯所說的，高牆還是高牆，而且我覺得，行刑石屋裡的電伙計和冷山儲藏室裡的那臺，總是一樣的要人性命。

　　說起「總統」，是有人把他的頭推進裝著乾洗液的大桶裡，把他浸在裡面。當看守把他再次拖出來時，臉已經完全變形。他們不得不以他的指紋來判定身分。總之，可能還是用電伙計好一些──不過這樣的話，他就不會多活這十二年了，不是嗎？我懷疑，他自己是否能想這麼多，儘管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他的肺部在鹼性洗滌液中憋了好一會兒。

　　一直沒抓到幹這事的人。那時我已經不幹處決的工作了，不過哈利．特威利格寫信告訴我，「他的減刑是最大的，因為他是白人，」哈利寫道，「但他最後還是難逃一死，沒什麼兩樣。我覺得這就是一次推遲的處決，最終還是執行了。」

　　「總統」走後，我們曾經在E區度過了一段平靜的時光。哈利和迪恩被臨時安排到了其他地方，我、布特，還有波西在綠里上待了很短的一陣。實際上，只有我和布特，因為波西獨善其身。其實，那年輕人在偷懶不做事方面是個天才。因此，照哈利的話說，我們常和到這裡來串門的其他人一起「瞎聊」。不過只有當波西不在的時候。那隻老鼠經常出現。我們就餵他東西，他也會坐在那裡吃，莊重得就像所羅門王，還一邊用那油亮的小眼睛盯著我們。

　　那幾個禮拜過得很開心，就算波西不時地要吹毛求疵，那日子也還寧靜安逸。不過好景不長。我曾說過那個夏天異常多雨潮濕，就在七月下旬一個下雨的星期一，我正坐在一間敞開的牢房裡的床鋪上，等著戴拉克洛到來。

　　他來了，隨著一聲意想不到的巨響。通向操練場的大門被哐地推開，光線湧了進來，接著是惱人的鐵鏈咔嗒聲，一種受了驚嚇的聲音傳過來，喋喋不休的、混雜著英語和路易斯安那州的法國後裔的法語（冷山的犯人們有句行話，管這叫河口方言），我們還聽到布特的喊叫聲，「嗨！別這樣！看在基督的分上！別這樣，波西！」

　　我那時坐在戴拉克洛的床鋪上，正昏昏欲睡，不過我立即清醒過來，心臟怦怦直跳。波西沒來時，E區幾乎是聽不到這種噪音的，這噪音就像臭味似的被他帶了過來。

　　「快走，你這他媽的該油炸的法國柴把！」波西喊著，根本不理會布特。他走了過來，一手拽著一個比保齡球柱大不到哪裡去的傢伙，另一隻手捏著那根警棍。他的牙齒因臉部做作的凶狠相而裸露著，臉上還泛著紅光。不過倒不全是憤怒的樣子。戴拉克洛拼命地跟著他，但因為腿上綁著鐵鏈，不管有多快，他的腳步還是十分費力。波西把他狠命拽著往前趕，我快步走出牢房，趕在他跌倒之前一把拉住他，這也是我和德爾的第一次碰面。

　　波西對他破口大罵著，還舉著警棍，而我則用一隻手把他拖住。布特氣喘吁吁地跑上來，和我一樣感到震驚和不知所措。

　　「別讓他再打我了，拜託，」戴拉克洛咕噥著，「拜託了，拜託了！〔註：原文為法文。〕」

　　「讓我揍他，讓我揍他！」波西喊著，身子向前衝。他開始用警棍打戴拉克洛的肩膀。戴拉克洛則舉起雙臂，尖叫著，那棍子就「呼呼呼」地打向他藍色囚衫的袖子。那天晚上，我看到他脫掉襯衫，小伙子渾身烏青，這讓我很不好受。他是個殺人犯，沒人會心疼他，但這也不是我們在E區的作為。總之，波西沒來時，沒出現過這種事。

　　「住手！住手！」我喊著，「別這樣！到底怎麼回事，啊？」我竭力擋在戴拉克洛和波西中間，不過這法子不太奏效。波西的棍子繼續揮動著，不停地落在我身體兩側。他遲早會失手打在我身上的，那走廊裡準會鬧起來，誰管他後臺有多硬。我是沒法控制自己的，到時候布特也準會摻和進來。你也知道，從某種程度上說，我也希望就此了結這事。這可能會改變一些將來要發生的狀況。

　　「他媽的柴把！我倒要看看你還敢用手碰老子，你這噁心的死鬼！」

　　呼！呼！呼！這時，戴拉克洛的一隻耳朵流出血來，他厲聲叫了起來。我放棄了阻擋的行為，抓住他一邊肩膀，把他拖進牢房，他一頭趴在了床上。波西衝到我旁邊，最後一次用棍子的大頭重重地打了一下，看得出來，這一擊會把事情鬧大的。這時，布特抓住了他，我是說，抓住了波西，他抓住波西的雙肩，把他拽到走廊上。

　　我猛地拉過牢房門，把它沿門軌迅速推上。然後，我轉身面對著波西，情緒中交雜著震驚、不知所措和憤怒。波西在這裡已經幹了幾個月，足以讓我們這裡的每個人都討厭他，不過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居然如此沒有自制力。

　　他站在那裡盯著我，也不是毫無顧忌的樣子。他內心很懦弱，這我從不懷疑，不過他依然很自信，覺得自己的後臺會撐腰的。這一點沒錯。我想，即使我已經說明了原委，還是會有人不理解事情怎會到這個地步，但他們可能是些只從歷史書上了解大蕭條這個詞彙的人。如果你生在當時，那它就遠不止書上的一個詞彙，而且，兄弟，如果你當時有一份穩定的工作，你準會不惜一切保住它的。

　　這時候，波西臉上的紅色淡了一些，不過依然泛著激動的表情，他那向來往後梳得錚亮的頭髮也耷拉在了前額上。

　　「這到底算什麼？」我問道，「我還從沒有……還從沒有！……見過犯人在我這裡挨打的！」

　　「我從車裡把這小雜種拖出來時，他居然想掏我的褲襠，」波西說，「他要再這樣，我還要揍。」

　　我看著他，震驚得說不出話來。我沒法想像，在上帝的這片綠色大地上，這個同性戀嗜肉狂居然真能像波西剛才所說的那樣，做出如此舉動。

　　照理說，在綠里上，準備走入牢房的時候，即使是最最變態的犯人都不會有性衝動的。

　　我回頭看看戴拉克洛，他正蜷縮在床上，依然舉著雙手，保護臉部免受傷害。他手腕上帶著手銬，鐵鏈一直垂在腳踝之間。於是我轉向波西，「出去，」我說，「過後我有話對你說。」

　　「你要把它記入報告？」他語氣粗暴地問，「要真是這樣，你聽著，我也會寫份報告的。」

　　「這事到此為止，」我不想再多說什麼了，我也看到布特正用不贊同的目光看著我，不過我沒在意，「走吧，離開這裡。去行政區，告訴他們安排你看信，安排你去包裹房幫忙。」

　　「好啊。」他又恢復了鎮定，或者說是找回了瘋狂的傲慢以維持鎮定。

　　他用雙手把頭髮從前額捋到後面，那雙手白皙柔軟嬌小，讓人覺得就像十歲出頭的少女的纖手，然後，他就朝牢房走過去。戴拉克洛見了，趕緊朝床鋪較遠的地方退縮，一邊咕噥著，混雜著英語和含混的法語。

　　「這事沒完呢，彼埃爾，」他說著，可布特那隻巨大的手落到他肩膀上時，又不禁跳了起來。

　　「沒錯，」布特說，「走吧，去透透氣。」

　　「聽著，你嚇不了我，」波西說，「一點都沒。」他的眼睛朝我轉過來，「你也沒。」不過我們的確嚇著他了，從他的眼神裡能清楚地看到這一點，而這就使他更為危險。像波西這樣的傢伙，什麼時候會幹出什麼事情來，連他自己都說不準的。

　　他的即刻反應就是掉頭離開我們，邁著傲慢的大步沿走廊走開了。

　　當那個枯瘦如柴半禿頂的小個子法國佬想掏他的褲襠時，他已經向全世界展現了自己的作為，而此時，老天，他正以勝利者的姿態離開戰場。

　　我把事先準備好的演說又講了一遍，全都是關於我們怎樣收聽到廣播的，是「假面舞廳」和「星期天女郎」這兩檔節目，還有諸如只要他放規矩了，我們也會好好待他的之類的話。那篇短短的說教稿算不上是我的偉大功績，不過他全程都在哭，坐在床腳邊，縮著身子，盡量離我遠一些，又不至於消失在角落裡。每當我移動身體，他就退縮一下，我估計他基本沒聽到我的話，或許這也沒關係，不管怎樣，我不覺得那篇特別的說教會有什麼功效。

　　一刻鐘後，我回到辦公桌邊，布魯特斯．霍韋正憂慮重重地坐在那裡，咬著鉛筆頭，那支筆是和訪客登記簿配套的。「看在上帝分上，你能不能別咬了，免得中毒啊？」我問道。

　　「萬能的耶穌基督啊，」他說著放下鉛筆，「我從沒想到會有這樣的傢伙領著犯人到區上來。」

　　「我老爸過去總是說，事不過三，」我說道。

　　「嗯，我覺得你老爸他媽的全說錯了，」布特說道。不過老爸肯定說對了。約翰．考菲來的時候，他一陣大喊大叫，而「野小子比利」進來時，他又是一頓咆哮，這可真滑稽，不過好像真的是事不過三。關於野小子比利的故事，關於他是如何在綠里上企圖殺人的，事先告知各位，我馬上就會講到。

　　「戴拉克洛要掏他褲襠是怎麼回事？」我問。

　　布特鼻子一哼，說，「他腳踝上了鐵鏈，波西又拖得太快，就這麼回事。他趔趄著，在下車的時候，絆了一下，差點倒地，於是和平常人要絆倒時一樣，手一伸，其中一隻手正好從波西褲子前頭擦過。整件事情就是這樣。」

　　「你覺得波西知道是這麼回事嗎？」我問，「他是不是把這事當作藉口，因為他就想揍戴拉克洛一頓呢？想讓人記住誰才是這裡的頭呢？」

　　布特慢慢地點點頭，「沒錯，我覺得很可能就是這樣。」

　　「看來，我們得看著他點，」我說著用手捋捋頭髮，顯出滿不在乎的樣子，「老天，我真討厭這樣，真討厭他。」

　　「我也是，你還想知道別的嗎，保羅？我沒法理解他，他有後臺，這事我清楚，不錯，但他幹嘛用這關係到他媽的綠里來幹呢？難道在整個州裡就偏偏選了這兒嗎？幹嘛不在州議會裡當個聽差的，或者在副州長手下找個職位呢？憑他的關係，肯定不難找個更好的工作，幹嘛來這兒呢？」

　　我搖搖頭，我也不知道。有很多事情我都不知道。我想我是太無知了。

　　※※※

　　第八章

　　這以後，事情又恢復了正常──至少正常了一段時間。州上正準備起訴約翰．考菲，傳言說，可能那些主張私刑的人在催促司法部門盡快結案，對此，特拉平格縣治安官霍默．克里布斯很是嗤之以鼻。這一切都與我們無關。在E區，誰都不關注新聞。從某種角度看，綠里的生活就像住在隔音室裡。你不時能聽到一些咕噥聲，那可能就是外面世界發生的爆炸，而這就是全部了。他們不會加緊對約翰．考菲的處理的；他們還想好好了解他。

　　有那麼幾次，波西要欺負戴拉克洛，第二次發生這樣的事情時，我把他拖開，讓他到我辦公室來。我已經不是第一次對波西談起有關他行為的事，而這也不會是最後一次，不過我覺得，這可能是我對他為人了解得最透澈的一次。這個小伙子心狠手辣，他要是去動物園，絕不會是為了了解動物，而是為了能向籠子裡扔石塊。

　　「離他遠點，聽見沒？」我說，「別靠近他的牢房，除非有我的特殊命令。」

　　波西把頭髮往後梳了梳，又用那雙嬌嫩的小手撫了撫。小伙子就是愛撫弄頭髮。「我沒對他怎麼的，」他說，「只不過是問他惹毛了我之後感覺如何罷了。」波西睜圓了眼睛，一臉無辜地盯著我。

　　「你給我住手，否則我就上報了，」我說。

　　他笑了起來，「想報告就報告吧，」他說，「我會回去自己也做一份的。他來的時候我就告訴過你的，瞧瞧誰最厲害。」

　　我身子前傾，雙手交疊在辦公桌上，用一種我覺得聽上去像是推心置腹的語調說，「布魯特斯．霍韋不太喜歡你，」我說道，「要是布特不喜歡誰了，大家都知道他會寫報告的。他的筆可不饒人。而且他會忍不住要咬鉛筆，很可能還會用上拳頭，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波西那張得意洋洋的小臉變色了，「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可沒什麼特別的意思，我已經說了唄，如果你告訴你的……朋友──說了這件事，我就會說整個事件就是你挑起的。」我睜大眼睛認真地看著他，「還有，我是很想和你做朋友的，波西，常言道，明白人不用多廢話。你幹嘛一開始就和戴拉克洛過不去呢？他不配的。」

　　不消多久，這話就奏效了，一切歸於平靜。有幾次，到戴拉克洛沖澡的時候，我甚至會派波西和迪恩或哈利一起去。到了晚上，我們有廣播聽，戴拉克洛開始從E區有限的例行程序中稍微找到一點輕鬆。那時候就是一片安寧了。

　　接著，有天晚上，我聽到了他的笑聲。

　　哈利．特威利格正坐在桌前，不久，他也笑了起來。我站起身來，走到戴拉克洛的牢房，想看看他到底在笑什麼。

　　「瞧，長官！」他看見我，說道，「我在逗老鼠呢！」

　　正是汽船威利，他在戴拉克洛的牢裡，不僅如此他還坐在戴拉克洛肩膀上，那對油亮的小眼睛透過鐵欄靜靜地看著我們。他的尾巴在爪子周圍圈起來，一副安詳寧靜的樣子，至於說到戴拉克洛──

　　老兄，你根本想不到這就是那個一星期不到之前在床腳邊蜷縮著身子渾身發抖的男人。他看上去就像我女兒在聖誕節早晨走下樓梯看到禮物時的樣子。

　　「瞧瞧！」戴拉克洛說。那隻老鼠端坐在他右肩上，戴拉克洛伸直了左胳膊，老鼠就竄上他的頭頂，順著他的頭髮（至少，他腦袋後面的頭髮還足夠濃密）往上攀，然後從另一邊飛奔下來，老鼠尾巴掃過戴拉克洛脖子一側時，他就咯咯地笑了起來。老鼠沿著他的手臂一路跑到手腕處，然後轉過身，又躥上了戴拉克洛的左肩膀，依然把尾巴在腳邊捲起來。

　　「簡直難以置信，」哈利說。

　　「是我訓練他的，」戴拉克洛驕傲地說。我心想，你這蠢蛋還真行，不過沒把這話說出口。「他叫叮噹先生。」

　　「不，」哈利和善地說道，「他叫汽船威利，就像卡通片裡的那位，霍韋頭兒就這麼叫他的。」

　　「他叫叮噹先生，」戴拉克洛說道。對其他任何東西，你想說那是什麼他都會同意，唯獨這老鼠的名字，他完全堅持己見。「是他對著我耳朵輕輕告訴我的，長官，我能為他要個盒子嗎？能為我的老鼠要個盒子嗎，那樣他就能和我一起睡了。」他語調中重新有了討好奉承的味道，這之前我可是聽慣了這種腔調。「我會把他放在床鋪下面，他肯定不會惹丁點麻煩，肯定不會的。」

　　「你想要什麼的時候，說英語就他媽的好了很多，」我說著，拖延著時間。

　　「啊噢，」哈利咕噥著，用胳膊肘輕輕地碰碰我，「麻煩來了。」

　　不過波西看上去不像要惹麻煩的樣子，至少那天晚上不像。他雙手並沒有捋著頭髮，也沒有擺弄那條警棍，實際上，他制服最上頭的那顆紐扣都沒扣上，我還是頭一次看到他這個樣子，還真讓人驚訝，一件小小的事情居然會造成這樣的變化。不過，最讓我吃驚的還是他臉上的表情。

　　他一臉鎮定，倒說不上是寧靜，我覺得波西．懷特莫骨子裡不會有什麼寧靜，不過他臉上浮現的，就是一個男人等著拿自己想要的東西時才會有的表情。這與我幾天前不得不用布特．霍韋的拳頭來威脅的那個人差距很大。

　　但是戴拉克洛沒看出這個變化；他往牢房牆邊退縮著，膝蓋豎到了胸口，眼睛似乎變得越來越大，差不多要佔半個臉了。那隻老鼠則躥上他光禿禿的頭頂，坐在那裡。我不知道他是否還記得，對波西不能掉以輕心，不過他當然是露出了這種表情。也許牠從那小個子法國佬那裡也聞出了恐懼的味道，自然地做出了這種反應。

　　「好呀，好呀，」波西說，「你好像是找了個伴兒，埃迪。」

　　戴拉克洛想回答來著，我猜大概是如果波西傷害了他的新伙伴，波西就不會有好下場之類的某種空洞的抗議，不過這話並沒出口。他的下嘴唇有些顫抖，僅此而已。他頭上的叮噹先生可沒哆嗦，他穩穩地坐著，後爪放在戴拉克洛的頭髮上，前爪撐開放在他禿頂的腦袋上，一邊盯著波西，好像在打量著他，一副打量著宿敵的樣子。

　　波西看看我，「這是那隻我們追過的老鼠嗎？是那隻住在禁閉室裡的老鼠嗎？」

　　我點點頭，暗想，波西上次追趕老鼠之後，還沒見過這只有了叮噹先生這個新名字的老鼠，而他這次並沒有想追的樣子。

　　「是的，就是這隻，」我說，「只不過戴拉克洛管他叫叮噹先生，而不是汽船威利，他說這名字是老鼠對著他耳朵悄悄告訴的。」

　　「是嗎？」波西說，「奇蹟可真多，是吧？」我以為他會抽出警棍，用它敲打鐵欄，告訴戴拉克洛誰才是頭，不過，他只是站在那裡，兩手搭在臀部，朝裡面看著。

　　也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我開口了：「戴拉克洛剛才想要個盒子，波西。我覺得他是想讓那隻老鼠睡在裡面，這樣他就可以拿牠當寵物養了。」我讓自己的聲音帶著點疑惑的味道，這時，與其說我是看到還不如說是感覺到哈利正驚訝地望著我。「對此，你作何感想？」

　　「我想，哪天晚上他睡著時，老鼠可能會在他鼻子上拉屎，然後逃開的，」波西不急不緩地說，「不過我覺得牠是為那個法國小伙子放哨的，我有天晚上看到老嘟嘟車上有一個漂亮的雪茄盒子，但不知道他有沒有給了別人。也許能拿它換五分錢，說不定還能換一毛錢。」

　　這時，我鼓起精神瞥了一眼哈利，看到他耷拉著張開的嘴巴。這表情變化並不太像聖誕節早晨和鬼魂打過交道後的埃布內澤．斯克魯奇〔註：Ebenezer　Scrooge是狄更斯小說《聖誕頌歌》中的人物，其個性和處事態度在聖誕日早晨發生了突然的變化。〕，不過還真他媽的有點接近。

　　波西向戴拉克洛靠得更近了些，臉湊在鐵欄中間。戴拉克洛則又向後縮了縮身體。我敢對天保證，如果可以的話，他會願意消融在這堵牆裡面。

　　「嗨，蠢蛋，你有五分錢或者是一毛錢來買個雪茄盒嗎？」他問。

　　「我有四分錢，」戴拉克洛說，「我願意拿它們換個盒子，如果盒子好的話，如果好的話〔註：原文為法文。〕。」

　　「告訴你，」波西說，「如果那個沒牙的老嫖客肯用那『王冠』菸盒來換你的四分錢，我就答應從醫務室裡偷點棉絮給你鋪盒子。我們來做個標準的老鼠希爾頓酒店吧，如果成的話。」他把視線轉向我，「我要寫一份處決畢特巴時配電室的情況報告，」他說，「你辦公室裡有鋼筆嗎，保羅？」

　　「當然有了，」我說，「還有表格，就在左手邊最上頭一格抽屜裡。」

　　「嗯，太好了，」他說著大搖大擺地走了。

　　哈利和我互相看了看，「你覺得他是不是有病啊？」哈利問，「說不定他去看了醫生，得知自己只有三個月好活啦？」

　　我對他說我自己也摸不著頭腦。不過沒多久我就發現，還真是那麼回事。幾年以後，我在晚餐桌上和海爾．莫斯進行了一次有趣的談話。

　　那時，我們談話已經沒什麼顧忌，因為他已經退休，而我已在少管所工作。

　　那頓飯我們喝了太多的酒，幾乎沒吃什麼東西，舌頭就不大管得住了。海爾告訴我，波西曾經向他抱怨過我，抱怨過在綠里上的日子。這正好是戴拉克洛剛到區裡那會兒，那次波西把戴拉克洛打得半死，而布特和我曾出來阻止他。最讓波西惱火的事情，是我讓他別在我跟前出現。

　　他覺得我不該對一個和州長有點關係的人這樣說話。

　　莫斯還對我說，他盡可能讓波西離我遠點，當他意識到波西準備暗中搞點小動作讓我挨批，至少得把我派往監獄其他部門時，莫斯就把波西拖進了自己的辦公室，告訴他，如果他不再興風作浪，就保證讓他在處決戴拉克洛時擔當重任。也就是說，他會真地被派到電椅邊上。照常規，我還是擔任總負責，不過見證人不會知道；在他們看來，波西．懷特莫先生就像是整場沙龍舞會的導演。除了我們事先早已討論過的、我也答應的事，莫斯沒再多應允什麼，不過波西並不知情。他同意不再威脅要讓我換崗，因此E區的氣氛就平緩寧靜了許多。波西甚至同意讓戴拉克洛把他的宿敵當作寵物養。合適的激勵還真能讓有些人發生轉變，這的確神奇。對波西來說，典獄長莫斯所能提供的一切，就是把那個處死禿頭小個子法國佬的機會交給他。

　　※※※

　　第九章

　　嘟嘟覺得，四分錢換漂亮的王冠雪茄盒有點划不來。他也許是對的，雪茄盒在監獄裡可是高價貨。那裡面可以放上千種不同的小玩意，味道可好聞了，而且多少也能讓犯人們回想當自由人的滋味。我想，這是因為監獄裡允許抽香菸，但禁止抽雪茄。

　　那時，迪恩．史丹頓還在區裡，他又往罐子裡加了一分錢，我也丟了一分錢進去。嘟嘟仍然顯得很勉強，布特就來勸導他，先告訴他，說他要為這種吝嗇鬼的舉動感到羞恥，然後向他保證，說等到戴拉克洛被處決了，布魯特斯．霍韋自己會親自把那個王冠雪茄盒交還到他手中。

　　「如果是要賣那個雪茄盒，六分錢夠了，六分錢不夠，這簡直太自相矛盾了，」布特說，「不過你得承認，拿它租一個盒子可是大價錢了。他再有一個月就要上綠里了，充其量不過六個星期。你瞧，沒等你意識到，那盒子就會回到你車子下面的擱板上的。」

　　「他可以找個好心腸的法官，給他緩些日子，讓他待在這裡唱『老朋友怎能忘懷』啊，」嘟嘟說，不過他很明事理，布特也知道他會的。實際上，自打驛馬快信制度〔註：一八六〇年四月三日起在密蘇里州的聖約瑟夫和加州的薩克拉門多之間開設的一項郵政服務。〕產生以來，老嘟嘟就一直推著那輛破爛的帶著《聖經》引文的車子在冷山閒逛了，他見多識廣──比我們強多了，我那時就這麼認為的。他知道戴拉克洛就是剛從好心腸法官手裡出來的，他唯一剩下的希望就是州長了，可對於這種燒死了他半打選民的人，州長照例是不會發赦免令的。

　　「就算不能緩刑，那隻老鼠還得在盒子裡拉屎拉到十月份，也許得到感恩節呢，」嘟嘟辯駁著，不過布特能看出他的態度軟了下來。「誰要買個老鼠拉過屎的雪茄盒呀？」

　　「哎呀，天吶，」布特說，「這可是我聽你說過的最愚蠢的話了，嘟嘟，這話真算登峰造極了。首先，戴拉克洛會把盒子弄得很乾淨，足可以同牠吃聖餐了，他可喜歡那隻老鼠了，就算髒了，他也會舔乾淨的。」

　　「說得倒輕鬆，」嘟嘟說著，皺皺鼻子。

　　「再有，」布特繼續說道，「不管怎麼說，老鼠屎也算不了什麼，不過是硬邦邦的小丸子，看上去就像小號鉛彈，晃一晃就出來了，沒什麼的。」

　　老嘟嘟是明白人，就不再反對了。他在大院裡待得長了，知道和風細雨是可以挺住的，但面對颶風暴雨時最好妥協。雖然這件事還算不上颶風，但我們這些老粗都喜歡老鼠，也贊同讓戴拉克洛養老鼠，這也就意味著，此事至少算是強風了。因此，戴拉克洛就得到了那個盒子，而波西說話也還算話，兩天後，盒子底上就鋪上了從醫務室拿來的柔軟棉絮。

　　波西還親自把棉絮拿過去，當戴拉克洛把手伸出鐵欄去拿棉花時，我都能看到他眼神裡的恐懼。他是害怕波西會抓住他的手，折斷他的手指。

　　我也有點擔心，不過這事沒發生。那是我對波西最近似於好感的一次，但即使在那時，也不難看出他眼裡帶著一絲殘忍的玩弄神情。戴拉克洛有了寵物；波西也有了一個。戴拉克洛養著寵物，盡量地愛撫牠，疼愛牠；波西則耐心地等待著（無論如何，盡可能地維持著他這類人所能有的耐心），等著去焚毀他的活物。

　　「老鼠希爾頓酒店，開張了，」哈利說，「唯一的問題是，這該死的小東西能消受嗎？」

　　戴拉克洛把叮噹先生抓在手裡，剛把他放到盒子裡，這個問題就不言而喻了。那隻老鼠蜷伏在白棉花裡，好像蜷在比埃大嬸牌〔註：Aunt　Bea，是當時廣受歡迎的一個居家日常生活用品品牌。〕羊毛圍巾中，從此那裡就是他的家了，直到……呃，到時我會把叮噹先生的故事講完的。

　　老嘟嘟擔心那個雪茄盒子會滿是老鼠屎，事實表明這並沒有根據。

　　我一次都沒見著，而戴拉克洛說他也從沒見著過──牢房裡其他地方也沒有。直到很久以後，大概是布特給我看那個橫梁上的洞，在我們發現那些帶顏色的碎片的時候，我把椅子從禁閉室的東面角落裡搬出來，才發現那裡有一堆老鼠屎。看來，他總是回到同一個地方幹那號事，而且盡量遠離我們。還有件事：我從沒見他撒過尿，一般說來，老鼠每兩分鐘至少得開一次水龍頭，尤其是在吃東西的時候。我覺得，那該死的傢伙是上帝帶來的一個謎。

　　叮噹先生住進雪茄盒子大約一週左右，戴拉克洛喊我和布特到他的牢房來看看。他老這麼做，都讓人煩了。在那個半吊子法國後裔看來，世上最有趣的事情莫過於叮噹先生仰臥著蜷起身體，爪子停在半空中了，不過，這一次他可真算是有點滑稽。

　　自被定罪以來，戴拉克洛已經差不多被世界遺忘了，但他還有個親戚，我想，應該是姨媽，一位老處女，她每週給他寫一封信，並且還給他寄來一個很大的包裹，裡面都是薄荷糖。那些日子，這種糖是冠了加拿大薄荷的品名在市場上售賣的。它們看上去像粉紅色的大藥片。那包裹有五磅重，當然，我們不許戴拉克洛一次把整包都拿走，要不然他準會狼吞虎嚥的，直到因胃絞痛而不得不去醫務室。和綠里上的每一個殺人犯一樣，他也完全不理解什麼叫適可而止。我們一次只給他六顆，而且只有在他記得問我們要的時候才給。

　　我們走到那裡，戴拉克洛正在床上，叮噹先生坐在他旁邊，爪子裡握著一顆粉紅色的糖，心滿意足地大口嚼著。戴拉克洛滿心歡喜，就像一位彈古典音樂的鋼琴家正看著自己五歲的兒子第一次斷斷續續地彈奏練習曲。不過別誤會，這事確實滑稽，的確如此。那顆糖有叮噹先生一半大，而他那白絨毛的肚皮早已鼓脹鼓脹的了。

　　「把糖拿開，埃迪，」布特說，半是好笑半是驚慌的樣子，「萬能的耶穌基督啊，他會把肚子撐爆的。我都能聞到薄荷味，你讓他吃幾顆了？」

　　「這是第二顆，」戴拉克洛說著，有點緊張地看了看叮噹先生的肚子，「你真的認為他……會撐破肚子嗎？」

　　「有可能的，」布特說。

　　這話足以生效，戴拉克洛伸手去拿剩下一半的粉紅色薄荷糖。我以為老鼠會咬他，可叮噹先生放下了薄荷糖，不管怎麼說，也是剩下的那一半糖，而且他還很聽話。我看看布特，布特輕輕搖了搖頭，好像在說：不，我也不明白。接著，叮噹先生撲通一下跳進盒子，側著身子躺下了，一副疲倦極了的樣子，這讓我們三個都笑了起來。這以後，我們也都習以為常了，經常看到老鼠坐在戴拉克洛身邊，拿著一顆薄荷糖，大口嚼著，就像上了年紀的太太在喝下午茶一般的優雅。他們倆身邊圍繞著那股我後來在橫梁的洞眼裡聞到的味道，那股半帶苦澀半帶甜蜜的薄荷糖味。

　　在講關於威廉．華頓，即那場真正襲捲了E區的颶風之前，我還要說一件和叮噹先生有關的事情。自薄荷糖事件，即我們明確告誡戴拉克洛不能把老鼠餵得撐死那次過後大約一週的時間，那個法國佬又把我們喊去了牢房。當時正是我當班，布特有事在物資供應處那裡，照規矩，我是不應該在這種情況下接近犯人的，不過，考慮到我也許一手就能把戴拉克洛像擲鉛球似地扔出二十碼，我決定破例去一趟。

　　「瞧，艾吉康頭兒，」他說，「你瞧瞧叮噹的能耐！」他從雪茄盒後面拿出一個小小的木線軸。

　　「這你從哪裡拿的？」我問他，雖然我也猜得到。他只可能從一個人那裡得到這東西。

　　「老嘟嘟，」他回答，「瞧。」

　　我早就在看了，而且還看見叮噹先生正在盒子裡，前爪搭在盒沿，直起了身子，黑眼睛緊盯在那個被握在戴拉克洛拇指和食指之間的線軸上。這時，一種滑稽而冰涼的感覺從我背脊後升了起來，我還從沒見過老鼠能這樣熱切、這樣理智地關注過一樣東西。我倒不是真的相信叮噹先生是超自然的生靈，如果我讓你有這種想法了，那我很抱歉，但我從沒懷疑過，他確實是鼠類裡的天才。

　　戴拉克洛彎下身子，把沒有繞線的線軸往牢房地板上一拋。線軸很快滾了起來，就像一對連著車軸的輪子。老鼠從盒子裡一躍而出，跑過去追線軸，好像小狗追逐棍子似的。我驚訝地感嘆起來，戴拉克洛開心地咧嘴笑了。

　　線軸撞到牆上，彈了回來。叮噹先生繞過去，又把它推回床鋪前，每當線軸看上去要偏離路線時，老鼠就從線軸的一端換到另一端。接著，他抬頭看了戴拉克洛一會兒，好像在確定主人不會再給他另外的任務了（例如，去解決一些算術難題，或者是分析某些拉丁文之類的）。叮噹顯然對自己的表現很是滿意，回到雪茄盒裡，又安定了下來。

　　「是你教的吧，」我說。

　　「是的，長官，艾吉康頭兒，」戴拉克洛說著掩飾不住那絲微笑，「他每次都能做到，聰明極了，是吧？」

　　「那線軸呢？」我問，「你怎麼想到拿這個給他的，埃迪？」

　　「是他在我耳邊說他想要的，」戴拉克洛安靜地答道，「就像他輕輕告訴我名字一樣。」

　　戴拉克洛還向其他所有的人展示了老鼠的技能──除了波西。對戴拉克洛來說，波西提議用雪茄盒，以及拿來鋪盒子的棉絮，這都算不了什麼。戴拉克洛很像某種狗，你踢牠一次，牠就永遠不再信任你了，無論牠對他有多好。

　　此時，我能聽到戴拉克洛的喊叫聲，嗨，伙計們！來看看叮噹多有能耐！於是，一幫老粗們就一擁而上，有布特、哈利、迪恩，甚至還包括比爾．道奇，他們大概和我一樣，全都驚呆了。

　　叮噹先生玩線軸過後大約三四天，哈利．特威利格在手工藝品堆中翻找著，這些東西都是我們放在禁閉室裡的。他發現了蠟筆（克雷奧拉牌的），微笑著把它交給戴拉克洛，不過那笑容有些尷尬。「我想你或許可以拿它給線軸塗上不同的顏色，」他說，「那麼你的小朋友看上去就會像馬戲團的老鼠什麼的。」

　　「馬戲團老鼠！」戴拉克洛說道，完全是一副狂喜的樣子。我想他確實高興壞了，也許在他的整個悲慘人生中，這還是第一次。「他就該這個樣子！馬戲團老鼠！等我放出去了，他會讓我富起來的，就像馬戲團生意一樣！你們瞧著好了。」

　　換作是波西．懷特莫，他準會告訴戴拉克洛，離開冷山時，他會躺在救護車裡，而那車也沒必要打燈或是鳴笛。不過哈利倒沒有這樣，他只是讓戴拉克洛盡快把線軸塗得多彩些，因為晚飯後他就要取回蠟筆。

　　當然，德爾就把它塗成彩色的了。塗好後，線軸的一頭是黃色的，另一頭是綠色的，中間的圓筒是消防紅。我們也聽慣了戴拉克洛吹喇叭似的叫聲，「女士們先生們，請注意了！馬戲團現在推出奇妙而神奇的老鼠表演！」措辭不完全準確，反正這讓人對他那種燜鍋似的法語留下了一點印象。說這話時，他從喉嚨深處發出聲音（我想這是為了產生擊鼓的效果），一邊將線軸拋出去。叮噹先生就會飛快地去追逐它，不是用鼻子把它頂回來就是用爪子推滾回來。我覺得，後者倒的確值得你花錢到馬戲團觀看。在約翰．考菲被看守和關押的這段日子裡，戴拉克洛和他的老鼠，以及老鼠的那個色彩明豔的線軸，都成了我們的主要樂趣，而且這情形維持了一段日子。接著，我那安歇了一陣子的尿路感染又回來了，威廉．華頓也來了。所有的麻煩開始了。

　　※※※

　　第十章

　　大多數日期我已經毫無記憶了。我想，我可以讓外孫女達妮埃爾從舊報紙的卷宗裡尋找那些日期，但又有什麼意義呢？這段歲月中最重要的日子，例如我們走去戴拉克洛牢房，發現老鼠坐在他肩膀上的那天，或是威廉．華頓到區裡來，迪恩．史丹頓差點被殺死的那天，不管怎麼說，這些都不會出現在報紙裡。也許我還是順其自然的好；我覺得，到頭來，那些日期並不重要，只要能按正確的次序記住自己親歷過的事情就行了。

　　我知道這些事情在記憶中塞得有點擠。當戴拉克洛的DOE文件最終從柯蒂斯．安德森的辦公室到我手裡後，我很驚訝地得知，我們的法國裔伙伴與電伙計的約會日比我們預計的提早了些。這樣的事，即使在那段日子裡，在那段無需勞師動眾地處決犯人的日子裡，都幾乎是聞所未聞的。我想，就是那兩天，十月二十五日到二十七日。別指望我能說出精確的日期，前後就這幾天。我記得自己還想過，嘟嘟能比預期的早一點拿回他那個王冠雪茄盒了。

　　同時，華頓來得也比我們預期的要晚。首先，他的審判比安德森根據通常都十分可靠的資料所推算的要長一些。後來我們很快發現，凡是涉及到野小子比利的事，就沒有任何可靠的依據，連我們那套歷時長久簡單易行的監獄管理辦法都無計可施。於是，當他被認定有罪之後（至少，這些大多是根據記錄文件得知的），就被帶去了印地安諾拉的總醫院做檢查。在審判過程中，他發了幾次病，有兩次發作十分厲害，他跌倒在地板上，躺在那裡兩腿直哆嗦，直撲騰，打鼓似地在木板上拍打著。華頓的法庭指派律師就宣稱，說他患有「間歇性癲癇」，認為他是在非正常精神狀態下犯罪的，而控方律師則認為這種發作是虛假的表演，是懦弱者在絕望時自救的辦法。陪審團在親眼目睹了所謂的「間歇性癲癇」之後，認定這些發作是表演。法官表示贊同，不過還是裁定，在陪審團的決定下來後，要進行一系列的判刑前體檢。上帝知道原委；也許他僅僅是出於好奇吧。

　　華頓沒從醫院逃走，這可真是天大的奇蹟。有意思的是，典獄長莫斯的妻子瑪琳達這時也住在同一家醫院。華頓沒逃。我想，他是被看守們圍著，也許他依然希望能因為癲癇被判為無行為能力者，如果還真有這樣判法的話。

　　他不是無行為能力。醫生發現他的大腦一切正常，至少從生理學角度看是這樣。於是野小子比利．華頓最後就來到了冷山。這大概是在十六號或是十八號；我記得華頓比約翰．考菲晚來大約兩週。一週或是十天後，戴拉克洛就上了綠里。

　　對我來說，多了這個新來的精神病人可是件重要的大事。那天早晨，我四點就醒了，腹股溝處一陣陣的疼，陰莖火辣辣的，又脹又腫。還沒等把腿挪下床，我就明白，自己的尿路感染並未如所願發生任何好轉。有那麼一陣子緩解過，但僅此而已，到此為止了。

　　我走到室外無人處去解手（至少三年後我們才安裝了第一個抽水馬桶），還沒走到屋外角落的木料堆，就覺得忍不住了。我拉下睡褲，立刻就撒起尿來，伴隨尿液而來的是有生以來最折磨我的疼痛。一九五六年，我發過一次膽結石，我知道，人們都說那是最痛的一種病，但是和這次疼痛相比，膽結石不過是一陣難受的消化不良。

　　我的膝蓋都撐不住了，於是我重重跪倒在地。當我伸開腿以防失去平衡的時候，睡褲的褲襠都被撕破了，我嘴啃泥似地一頭栽倒在自己的尿水裡。要不是我用左手抓住了木料堆裡的一根原木，我還會繼續栽下去的。不過，這一切也許會在澳大利亞發生，甚至也會在其他星球上發生。

　　唯一讓我覺得難受的是那股讓我如坐針氈的疼痛；下腹部火燒火燎的，我的陰莖，這個器官除了能讓我體會男人特有的最最強烈的生理快感之外，大多數時間是被我忘卻的，可此時卻讓我覺得它彷彿在熔化。我想，要是低下頭，準能看見鮮血從龜頭處湧出來。但是，好像湧出來的只是最普通不過的尿液。

　　我一隻手靠在木料堆上，另一隻手捂住嘴巴，竭力讓嘴巴閉著。我不想讓自己的尖叫聲把妻子嚇醒了。似乎尿得沒完沒了，好在最後它終於停止了。這時，那股疼痛滲透進了我的胃裡和睾丸裡，像粗鈍的牙齒在噬咬著我。有好長一會兒，大概有一分鐘吧，我根本沒有力氣站起身。最終，疼痛緩和下來，我掙扎著站了起來。我看看自己的尿液，它們早已滲進了地面，所以我思忖著，難道有哪位明智的上帝會創造出這樣一個世界，在那裡，為了一丁點的潮濕，都要付出如此令人戰慄的疼痛。

　　我想去打電話請病假，我畢竟還得去見塞德勒醫生。我不想用塞德勒醫生那又臭又噁心的磺胺類藥片，可是如果跪在木料堆旁邊，覺得明明就是煤焦油澆在陰莖上，那東西彷彿燃燒起來，自己卻還要竭力不叫出聲來，這種感覺可比什麼都糟糕。

　　正當我在廚房裡吞著阿斯匹靈，一邊聽著詹恩在另一間屋子裡輕輕打鼾的時候，我想起來，今天按計劃是威廉．華頓來區裡的日子，而布特又不在那裡。根據值勤表，他是在監獄的另一頭輪班，協助把圖書室裡剩下的書以及醫務室的剩餘器材搬到新大樓去。雖然我身患病痛，可有件事我覺得不妥當，即不該把華頓交給迪恩和哈利負責。他們確實不錯，但是柯蒂斯．安德森的報告曾提到，威廉．華頓是個極其難搞的傢伙。這個男人什麼都不在乎的，他是這麼寫的，還在下面加了橫線強調。

　　這時，疼痛輕緩了些，我也能思考了。在我看來，最好的辦法就是早點到監獄去。我可以在六點時到那裡，這是典獄長莫斯平常到達的時間。他可以把布魯特斯．霍韋重新分配到E區，時間足以辦完華頓的入區程序，這樣我就可以去看醫生了，已經拖得太久了。冷山確實妨害了我的健康。

　　在驅車前往監獄的二十英里路上，我有兩次突然感到想撒尿，每次我都是把車開到路邊，不至於太尷尬地解決了難題，因為這個時候的鄉村公路上差不多沒什麼車子。這兩次放空都不像前次我跑去室外解手時那麼痛，不過這兩次我都不得不抓住我那輛小福特車乘客座一邊的門把手，支撐著身體，而且，我能感覺汗珠子從滾燙的臉上滑下來。我病了，確實，真真切切地病了。

　　不過，我還是到達了監獄，從南門開車進去的，停在老地方，徑直走去見典獄長。這時已快到六點了。漢娜小姐的辦公室空無一人，她要到七點正常的上班時間才來，但莫斯辦公室的燈亮著，燈光從毛玻璃處透出來。我照例敲敲門，然後把門推開。莫斯抬頭一看，很驚訝有人能在這個時間出現。見他那個樣子，我也覺得很是尷尬，恨不能迴避這樣的狀況。他的臉上沒有任何修飾，毫無顧忌的樣子，平常梳得服服貼貼的白髮此時蓬鬆凌亂地豎著。我走進去的時候，他的雙手正插在頭髮裡，又拉又扯的。他的眼睛毫無神氣，眼皮膨脹鬆弛。這是我見過他最憔悴的樣子，他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剛剛在寒風凜冽的夜裡長途跋涉過的人。

　　「海爾，對不起，我等會再來……」我開口說道。

　　「不，」他答著，「請進，保羅，進來，把門關了，進來吧。我現在正需要人，我這輩子還沒這樣子需要過。把門關上，進來。」

　　我照他的話做了。從早上醒來後，這還是我第一次忘掉了自己的疼痛。

　　「是腦瘤，」莫斯說，「他們拍了Ｘ光片，他們真的對片子很滿意。其中有一個人說，這些片子是所有拍過的片子中最清楚的，至少是迄今為止最好的。他們還說要把片子在新英格蘭的某家自視很高的醫學雜誌登出來。他們說那個瘤有檸檬那麼大，已經長得很深，沒法動手術了。他們說她活不過聖誕節。我還沒告訴她。我現在沒法思考，我沒法想像我的生活會怎樣。」

　　接著，他哭了起來，哭聲很大，大口大口地抽泣著，讓我充滿了憐憫和某種恐懼，像海爾．莫斯這樣有著強烈自制能力的男人都會這樣崩潰，這情形太嚇人了。我在那裡站了一會兒，然後走過去，用手摟住他的肩膀。他雙手摸索地伸向我，彷彿溺水的人一般，接著就頭頂著我的胃部開始抽泣，把壓抑的情緒都倒了出來。恢復自制後，他向我道歉。說話的時候他沒怎麼與我對視，像是很尷尬，有些無地自容的樣子。任何恨他的男人見了他這個樣子，都會放棄仇恨的。我覺得典獄長莫斯會更堅強些，不過我完全打消了到這裡來的初衷。離開他的辦公室時，我走向了E區，而不是回自己的車。阿斯匹靈這會兒起效了，我上腹部的疼痛也緩解成為輕微的陣痛。我想，無論如何我得把這一天應付過去，把華頓安頓好，下午再和海爾．莫斯一起確認一下，明天再請病假。我以為最糟糕的狀況已經過去，卻絲毫沒料到，這天最麻煩棘手的事根本還沒開始。

　　※※※

　　第十一章

　　「我們以為他還沒從體檢時的麻醉狀態中醒過來，」那天下午較晚的時候迪恩這麼說道。他的聲音又低沉又粗獷，幾乎像在咆哮，他脖子上還有些青紫的淤傷。我明白，他講話的時候會覺得很疼，想讓他別說了，但有時候還不如保持沉默，以免更加傷害到他。據我判斷，這次還是不說的好，於是就閉上嘴。「我們都覺得他給麻醉過了，是吧？」

　　哈利．特威利格點點頭，連獨自悶悶不樂地坐在遠處的波西都點頭了。

　　布特瞥了我一下，我也迎住他的目光，兩人對視了一會兒。我們都在努力思考同一件事，覺得事情往往會這樣的，當你在巡視的時候，一切正常，這時，你出了個差錯，於是「砰」一聲巨響，天就塌了下來。他們覺得他接受過麻醉，這個猜測也不無道理，但是誰都沒問過是否的確如此。

　　我覺得從布特的目光裡看出了其他的信息：哈利和迪恩會從錯誤中接受教訓的。尤其是迪恩，他回家時完全可能是死人一個。波西就不會接受教訓，他或許沒這樣的能力。波西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在角落裡生悶氣，因為他又惹上麻煩了。

　　一共有七個人去印地安諾拉接管野小子比利．華頓的事，他們是：哈利、迪恩、波西，另外兩名看守殿後（我忘了他們的名字，雖然我確定我曾經記得的），另兩個人在前頭。他們乘坐的是我們稱為客貨兩用車的福特小卡，車子用鋼板加固過，還裝有據說是防彈的玻璃，這車看上去間乎於運牛奶的貨車和裝甲車。

　　從原則上說，是哈利．特威利格負責整個任務，他把文件遞給縣裡的治安官（我猜應該不是霍默．克里布斯，而是另一位類似的選舉出來的鄉下人），而那人就把威廉．華頓交給了他們，這傢伙，戴拉克洛也許會稱之為「該死的地獄惡魔」。我們已經事先把一套冷山的監獄服送了過去，但治安官和他的手下並沒費心讓犯人穿上它，他們把這工作留給了我們的這些小伙子們。他們在總醫院二樓第一次見到華頓時，他穿著一身全棉的短袖無領病號服，趿著一雙便宜的拖鞋，一副瘦骨嶙峋的樣子，臉型窄小，還長滿了疙瘩，滿頭是長長的、糾結纏繞在一起的金髮。他臀部很狹窄，布滿了疙瘩，突在短袖無領衫下襬後。這就是哈利和其他一些人對他的第一印象，因為他們走進去時，華頓正站在窗邊望著停車場。他沒有轉身，依然站在那裡，一隻手把窗簾往後拉，安靜得像個木偶。這時，哈利對治安官抱怨著，說他們太懶了，都沒給華頓穿上監獄的藍囚服，而那個治安官則長篇大論地就他的職責範圍問題辯解開了。我遇到過的任何鄉下官員都一個樣。

　　哈利對此失去了耐心（我想這耽誤了他很多時間），就告訴華頓，讓他轉過來。華頓照辦了。後來，迪恩用他那粗糙刺耳、憋氣的咆哮聲告訴我們，他長得和窮鄉僻壤裡成百上千擠進冷山的流竄犯裡的任何一個人沒什麼兩樣。要再精確點概括的話，他就是個生性殘酷的蠢蛋。有時候，當他們背靠牆壁的時候，你也會發現這些犯人都有點懦弱，不過他們更多的是打架鬥毆，接著是更惡劣的打架鬥毆。也有人從比利．華頓這群人身上看出點高貴氣質，不過我可沒有。惹火了，連耗子都會打架的。據迪恩說，除了他長滿痤瘡的背影外，這個男人的臉部好像沒有任何的個性。他下巴鬆弛，眼神冷漠，肩膀耷拉，胳膊晃蕩著。他看上去被注射了嗎啡，準是這樣，渾身上下都是司空見慣的吸毒成癮者的窩囊樣。

　　聽到這裡，波西又悶悶不樂地點點頭。

　　「穿上這個，」哈利說道，邊示意著床腳的衣服。衣服是從牛皮紙包裡取出來的，不過還沒人碰過它，依然疊得好好的，像擺放在監獄洗衣房裡似的，一條白色的全棉拳擊短褲從襯衫的一隻袖口處露出來，另一隻袖口處是一雙白色短襪。

　　華頓顯得很配合，不過得有人幫著穿。他試著穿上拳擊短褲，可是穿的時候卻把兩條腿都放進了同一個褲腿。最後，迪恩幫了他，讓他把腿伸到該去的位置，然後把褲子拽上來，把紐扣蓋翻好，接著把腰帶繫好。華頓只是站在那裡，看著迪恩在幫他穿，一點都不插手。他的視線茫然地掃過房間，垂著雙手，沒人會想到他是假裝的，大家都覺得他沒抱什麼逃跑的想法（至少我這麼認為），覺得他只是想在適當的時機到來之前盡可能地給人惹點麻煩。

　　文件已經簽好了，威廉．華頓在被捕時歸縣裡管，現在則交給了州上。他被帶下後樓梯，穿過廚房，被一群穿藍制服的人圍著。他低頭走著，兩隻胳膊懸蕩著，手指很長。當他的帽子第一次掉下來時，迪恩幫他戴了回去。帽子第二次掉落時，他就把它折起來放進自己背後的口袋裡。

　　在客貨兩用車後面，大家要給他銬上鐐銬，此時他又有了一次可以惹麻煩的機會，不過他沒這麼做。如果他真有過這個想法（即使到現在，我都不能肯定他是有過，也不能肯定若有這念頭的話，能有多少），那他一定覺得空間太小，人太多，沒法順利辦到。於是，他就被銬住了，一條鐵鏈是在腳踝之間，另一條太長，就纏在手腕上。

　　開車前往冷山花了一個小時，在整段時間裡，華頓端坐在駕駛室左邊的坐位上，低著頭，帶著手銬的雙手垂在膝蓋之間。據哈利說，他還不時地哼哼幾聲，而波西則從驚魂未定中緩過神來，說那傻瓜鬆弛的下嘴唇還流著口水，一滴一滴地淌下來，在腳下滴成一灘，好像狗在夏天舌尖淌汗似的。

　　我想，他們是從南門進來的，經過了我的車子。南門的看守跑到空地和操練場之間的大門處，讓客貨兩用車開了過去。這會兒是休息時間，操練場那裡沒多少人，大多數人都在花園裡鋤地，準是到了種南瓜的時節。

　　於是他們徑直開到E區，停了下來。司機打開車門，告訴大家他要把車開到車輛調配場去換潤滑油，還說和他們一起做事很開心。接著，多餘的看守就隨車走了，其中兩個坐在車廂後部吃著蘋果，車門也開著。

　　剩下來的是迪恩、哈利，還有波西和一個銬著鐐銬的囚犯。人手應該是夠了，也該算夠了，如果他們沒被那個瘦得像竹竿似的、低頭站在塵土中的、手腕和膝蓋都戴著鐐銬的農村小伙子給蒙蔽的話。他們讓他往前走了大約十二步，走到了通往E區的大門口，這時的隊形和往常帶犯人走綠里時是一樣的，哈利走在犯人左邊，迪恩在右邊，波西在後面，手裡還拿著警棍。這沒人告訴過我，不過我非常清楚地知道他準會帶著，波西很喜歡那根山胡桃木棍子。我這時正坐在華頓走向那烤人的傢伙之前要住的牢房裡，那是從走廊走向禁閉室的右邊第一間。我手裡拿著夾著紙的記錄板，腦子裡沒別的念頭，只是在準備那一小段陳腔濫調，準備完事了趕緊走。腹股溝處的疼痛又開始厲害起來，我只想回到辦公室，把痛給忍過去。

　　迪恩走在前頭，準備開門。他從掛在皮帶上的那串鑰匙裡挑出那把合適的鑰匙，把它插進鎖眼。正當迪恩轉動鑰匙要拉把手時，華頓突然活躍起來。他發出一聲尖叫，一串嘰哩咕嚕的喊叫聲，像叛亂的高喊。霎時間，哈利愣住了，波西．懷特莫也完全愣了。我從半開的門縫處聽到了這聲尖叫，最初沒想到這居然是人發出來的聲音，還以為是一隻狗進了操練場，受了什麼傷害，覺得也許是某個壞脾氣的犯人在用鋤頭打牠。

　　華頓揚起胳膊，手腕之間的鐵鏈砸在迪恩的腦袋上，並用鏈子勒住他的喉嚨。迪恩發出了一聲壓抑的喊聲，身子前傾，跌進了小小牢房冰冷的燈光之中。華頓很開心地跟著他進來了，還猛推了他一下，一直喊著，咕噥著，甚至大笑著。他前臂直豎起來，拳頭伸到迪恩眼睛的位置，拼命把鐵鏈拽緊了，用它前前後後地擊打著。

　　哈利一步到了華頓背後，一隻手拉住這新來的小子油膩膩的金髮，另一隻手的拳頭朝華頓的臉部狠命地砸去。他不僅帶著一根警棍，還隨身佩戴著手槍，但驚慌之下，他哪一樣都沒使上。我們以前也有犯人惹過這樣的麻煩，這是肯定的，但從沒犯人像華頓那樣讓我們如此吃驚。那傢伙的狡猾超乎我們的經驗，我還是頭一遭遇上，後來也再沒遇到過。

　　而且他力氣極大，所有的懶散鬆弛都不見了。後來據哈利說，這就像是跳上了成盤的鋼絲彈簧，莫名其妙地把它給激發了。此刻華頓已經進了區，就在值班桌附近，他一下子轉到左邊，把哈利甩開了。哈利撞在桌子上，趴倒了。

　　「嚯呵，伙計們！」華頓笑著說，「這會兒是在開晚會吧，對吧？沒錯，是吧？」

　　華頓依然尖叫著，笑著，他回身過來又用鐵鏈勒迪恩。幹嘛不呢？誰都知道的事華頓也知道：要烤也只能烤一次。

　　「揍他，波西，揍他！」哈利厲聲叫著，竭力站起身來。但波西只是站在那裡，手裡拿著那根山胡桃木棍子，眼睛瞪得像湯盤一般圓。你或許會說，這可是他一直在尋覓的好機會，這是他好好使用一回那重擊武器的最佳時機，可他卻嚇得一塌糊塗，根本沒法出手。這可不是那彷彿與他毫不相關的某個受驚嚇的小個子法國佬，或是黝黑皮膚的巨人，而是一個旋風惡魔。

　　我從華頓的牢房裡走出來，丟開了寫字板，拔出點三八口徑的手槍。

　　我已經第二次忘了自己身體中部燒灼著的感染部位。別人對我講的關於華頓茫然的臉部和空洞的眼睛等話，我並不懷疑，不過我所看到的華頓卻不是這個樣子。我看到的是一張野獸的臉，這野獸並不聰明，卻充滿了狡詐、卑鄙與喜悅。沒錯，他正在做的事情合乎他的本性，與地點和環境沒什麼關係。我還看到迪恩．史丹頓那張通紅腫脹的臉，他正在我面前垂死掙扎。華頓看到了手槍，就推著迪恩對準它，這樣，要朝他開槍就必然會擊中迪恩。從迪恩的肩膀處望過去，我看到一道熾熱的藍色目光，它向我挑釁，看我是否有膽子放槍。

第三部　考菲的雙手──一

　　第一章

　　回顧我所寫的一切，我發現自己把喬治亞松林，即我現在居住的地方，稱為療養院。這地方的經營者準會不開心的！根據他們放在大廳裡並派發給未來客戶的宣傳冊，這是一家「專為老年人開設的一流水準退休療養中心」。據宣傳冊所說，這裡居然還設有資料中心。住在這裡的人（宣傳冊上不會稱我們為「住院者」，不過我會這麼叫的）管它叫電視房。

　　大家都覺得我很孤僻，因為我一天當中很少去電視房，不過，我受不了的是電視節目，倒不是那裡的人。奧普拉、里奇．萊克、卡尼．威爾遜、羅蘭達等等〔註：都是頗受觀眾歡迎的美國電視節目主持人。〕，整個世界彷彿在我們耳邊坍塌，這些人盡喜歡和那些穿短裙的女人和襯衫敞開的男人談性交。嗯，他媽的──不要評判別人，免得被別人評判，這是《聖經》上說的，所以，我還是繼續寫吧。只不過，要是願意在這種垃圾上浪費時間的話，還不如去「快樂車輪賽車場」，好像每個禮拜五和禮拜六都有警車拉著警笛，閃著藍光，朝那裡開去。我有個特殊的朋友伊蓮．康乃利，她和我有同感。伊蓮有八十歲了，又高又瘦，身板依然筆挺，眼力也不錯，而且聰明優雅。她走起路來很慢，因為臀部有點毛病，我知道她手上還有關節炎，很折磨她，不過她有一個修長美麗的頭頸，像天鵝一般的脖子，還有一頭長長的秀髮，垂下來可以一直到肩膀。

　　她最好的地方在於，她不覺得我有什麼特別的，也不認為我孤僻。伊蓮和我有很多時間是在一起的。如果我不是這個古怪年紀的話，我想自己說不定會把她當作女朋友。畢竟，有個特別的朋友，像她這樣的，沒什麼不好，從某種方面看，甚至很不錯。年輕男女朋友之間的很多棘手和頭疼的問題，在我們之間不會存在。雖然我知道，五十歲以下的人不會相信這個，但有時候星火勝於烈焰。聽上去很怪，但確實如此。

　　我白天不看電視，有時候會去散步，有時候就看點書，大概上個月以來，我大多數時間就待在日光室的植物之間，寫寫回憶錄。我覺得那裡的氧氣更充足，這有助於回憶，能把陳年爛穀子的事情一股腦兒地倒出來，真的。能想起的事情簡直太多了。

　　不過有時候，我無法入睡，就躡手躡腳走下樓梯，打開電視。在喬治亞松林，沒有HBO〔註：美國一付費影音頻道，以播放電影為主。〕之類的節目，我想，這類節目對我們的資料中心來說稍微貴了點，不過我們這裡有基本的有線電視服務，這就意味著我們能有「美國電影」頻道。如果你家裡沒有有線電視，這個頻道還是能收到的，它的大多數電影都是黑白片，也沒有女人脫衣服。這對像我這樣的迂老頭來說是一種撫慰。有很多個夜晚，我剛脫了衣服，要倒在電視機前面那張難看的綠沙發上睡覺時，會說話的驢子法蘭西斯又一次把唐納德．奧康納的長柄鍋從火上拿開，或是約翰．韋恩擦乾淨了道奇，或是吉米．卡格尼管某個人叫骯髒的老鼠，接著就拔出了手槍。有些電影是我和妻子珍妮絲一起看過的，當時她還不是我的女朋友，而是我最好的朋友。它們使我感到安寧。這些人穿的衣服，走路和說話的方式，甚至是電影的配樂，這一切都讓我覺得心靜。我想，它們讓我回想起了我還是個初識世面的男人的時光，而不是現在這個樣子的我，這個破舊的古物，這個在老年人之家不斷衰亡的老頭，和我住一起的許多人都墊著尿布，穿著橡膠褲。

　　不過，今天早晨我所看到的一切，沒有一件讓我舒心。都讓人心煩。

　　有時候，伊蓮陪我一起看AMC頻道所謂「早間音樂會」節目，它是從清晨四點開始的，她很少抱怨，不過我知道她的關節炎有時會犯得很厲害，而且給她配的藥都沒什麼效果。

　　今天早晨她來的時候，穿著白色的厚絨布袍，像幽靈一般悄無聲息。

　　她看到我坐在笨重的沙發上，彎曲著兩條曾經還算是腿的枯瘦如柴的棍子，雙膝併攏，可身子仍然像有寒風穿透似地哆嗦著。我渾身發冷，除了腹股溝，那裡像是在灼燒，彷彿被尿路感染的幽靈佔據了。一九三二年秋，也就是約翰．考菲、波西．懷特莫，還有叮噹先生即那隻受過訓練的老鼠到來的那個秋天，這毛病可把我折磨壞了。

　　威廉．華頓也是那個秋天來的。

　　「保羅！」伊蓮喊道，急忙朝我走來。她臀部裡面打著釘子，嵌著玻璃碎片，這已經是她的最快速度了，「保羅，你怎麼了？」

　　「我沒事，」我說道，不過語氣不那麼令人信服，我的聲音很不穩定，它們是從上下打顫的牙齒縫裡跑出來的。「給我一兩分鐘時間，就會好的。」

　　她坐在我身旁，抱住我的肩膀，「我相信會的，」她說，「不過是怎麼回事？看在上帝分上，保羅，你像是見了鬼似的。」

　　我想，還確實如此，直到她的眼睛睜得圓圓的，我才意識到要把話大聲說出來。

　　「真的沒事，」我說著拍拍她的手（拍得很溫柔，相當溫柔！），「不過得等一會兒，伊蓮，老天！」

　　「這是你在監獄當看守時就犯下的病吧？」她問，「就是你在日光室裡所寫的那段時間吧？」

　　我點點頭，「我就是在我們所謂的死亡線上工作……」

　　「我明白……」

　　「不過我們管它叫綠里，因為鋪地板的油氈的緣故。一九三二年秋天，這個傢伙來到那裡，這個野蠻人，他叫威廉．華頓，他很喜歡把自己想成野小子比利，甚至把它刺青在自己的胳膊上。他還是個孩子，卻是個危險人物。我依然記得柯蒂斯．安德森（他那時候是副典獄長）是這麼描寫他的：『華頓瘋狂、野蠻，而且驕傲，他十九歲，完全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他還在那句話下加了劃線。」

　　那隻摟著我肩膀的手此刻在撫摸我的背，我漸漸平靜下來。這一片刻，我是愛伊蓮．康乃利的，正像我對她所說，我都能吻遍她的整張臉。

　　也許我應該這麼做的。孤單很可怕，任何年齡的孤獨都令人恐懼，不過我覺得，人一衰老，這感覺就更糟糕。但我腦子裡想著別的事情，那些沉甸甸的往事，那些依然未完成的事情。

　　「不管怎樣，」我說，「你是對的，我正在寫華頓是怎麼來到區裡，剛到的時候，他差點把迪恩．史丹頓都給弄死了，迪恩是我那時的同事。」

　　「這怎麼可能？」伊蓮問。

　　「因為卑鄙，因為疏忽大意，」我冷冷地說。「華頓很卑鄙，而帶他來的看守則疏忽大意。罪魁禍首是華頓手腕上的鐵鏈，它太長了。當迪恩打開通往E區的大門時，華頓就在他身後。他兩邊還有看守，不過安德森說得沒錯，野小子比利對這些毫不在乎。他把手腕上的鐵鏈砸向迪恩的腦袋，並用鏈子勒他的脖子。」

　　伊蓮戰慄起來。

　　「不管怎麼說，我盡想著這件事，沒法入睡，所以就下樓來到這裡。我打開AMC頻道，想著你也會下來，我們可以小聚片刻……」

　　她笑了起來，吻了吻我眉毛上的額頭。以前珍妮絲這麼做的時候，我常常覺得渾身針刺，今天早晨伊蓮這麼做時，我還是渾身刺痛。我想，有些事是永遠無法改變的。「……這會兒放的是四〇年代的黑幫電影，是老的黑白片，叫《死之吻》。」

　　我覺得自己又要哆嗦了，就竭力克制著。

　　「裡面有理查．維德馬克，」我說，「這是他第一個大角色，我想，我從沒和詹恩一起看過這片子，我們一般都有意避開警匪電影，不過我記得在哪裡讀到過，說維德馬克曾演過他媽的小流氓，他肯定演過。他很蒼白……不太走路，常常四處飄蕩……常常把別人稱作『噴水器』……那是在他說起那些尖聲大叫的人的時候……他恨那些尖叫的人了……」

　　儘管竭力克制，我又開始發抖了，就是控制不了。

　　「金髮，」我呢喃著，「筆直的金髮，我一直看到他把這個老女人推進輪椅，讓椅子滾下一節樓梯，就趕緊把電視關了。」

　　「他讓你想起華頓了？」

　　「他就是華頓，」我說道，「活脫活像。」

　　「保羅……」她想說什麼，卻打住了。她看著電視機空白的螢幕（電視機上的機上盒還在，紅色的數字還顯示著十，這是AMC頻道〔註：《美國經典電影》（American　Movie　Classics）的簡稱。〕），然後轉過來看著我。

　　「怎麼了？」我問，「怎麼了，伊蓮？」我暗想，她是要告訴我，說我應該放棄寫作，應該把寫好的紙張都撕了，就此停筆。

　　可她說的是，「別讓這事妨礙了你。」

　　我直瞪瞪地看著她。

　　「把嘴閉上，保羅，有蒼蠅飛過來了。」

　　「抱歉，這只是……呃……」

　　「你以為我說的會是完全相反的話，是吧？」

　　「是的。」

　　她握住我的手。那動作十分溫柔，十分溫柔。她的手指修長美麗，但關節卻起皺而醜陋。她身子向前傾，淡褐色的眸子（左邊瞳孔因為白內障而有點暗淡）盯住我藍色的眼睛。「也許我太老，太衰弱，沒多久好活了，」她說，「但我還沒老到不能思考的地步。我們這個年紀，有幾夜失眠又怎麼了？就算在電視上見到鬼又怎樣？難道你要告訴我這是你唯一一次見鬼嗎？」

　　我想到了典獄長莫斯，還有哈利．特威利格和布魯特斯．霍韋，我想到自己的母親，還有詹恩，我的妻子，她死在阿拉巴馬。我知道幽靈的事，真的。

　　「不，」我說，「這不是我見過唯一的幽靈，可是伊蓮，它確實嚇人，因為是他。」

　　她又吻了我一下，然後站起身，邊往後退，邊用手掌撫摩著臀部，好像很怕自己一不小心就真的會使它皮開肉綻似的。

　　「我覺得我已經改變了對電視的看法，」她說，「雨天……或是晚上，我一直都要多服一片藥的。我想我得去服藥，然後回去睡覺了。也許你也該這麼做。」

　　「是的，」我說，「是該這樣。」有那麼一個衝動的片刻，我都想提議兩人一同去睡，可接著我看見她眼神裡流露出隱隱的疼痛，就打消了這個念頭。因為她說不定會同意的，而且她只會對我說同意的。這麼做不太好。

　　我們肩併肩地離開了電視房（我不想用其他名稱來抬舉它，甚至不想諷刺它），我配合著她的步子，她走得很慢，因為疼痛而小心翼翼的。除了某扇緊閉的門後面有人因為噩夢而發出呻吟聲外，樓裡面靜悄悄的。

　　「你覺得自己睡得著嗎？」她問。

　　「我想能睡著，」我說道，不過我肯定做不到；我躺在床上想著《死之吻》，一直到日出時分。我看見理查．維德馬克，他發瘋似地哈哈笑著，把老婦人綁在輪椅上，然後將她推下樓──「我們就是這麼對付愛尖叫的人的，」他告訴她，接著，他的臉就不知不覺中變成了威廉．華頓的臉，華頓到E區來走上綠里的那天就是這副表情，也像維德馬克那樣地哈哈大笑著，尖聲叫著，這會兒是在開晚會吧，對吧？沒錯，是吧？我沒心情去吃早餐，想到這個之後我吃不下去的；我只是下樓走到了日光室，開始寫作了。

　　幽靈嗎？沒錯。

　　關於幽靈，我什麼都知道。

　　※※※

　　第二章

　　「嚯呵，伙計們！」華頓笑著說，「這會兒是在開晚會吧，對吧？沒錯，是吧？」

　　華頓依然尖聲叫著，笑著，他回身過去又用鐵鏈勒迪恩。幹嘛不呢？

　　華頓明白一件事，而這件事迪恩、哈利，以及我的朋友布魯特斯．霍韋都知道：要烤只能烤他一次。

　　「揍他，波西，揍他！」哈利厲聲叫道。他和華頓扭打起來，試圖制止事態，以免不可收拾。但華頓已把他掀翻在地，而他正竭盡全力地想站起身來。「波西，揍他！」

　　可波西只是站在那裡，手裡握著山胡桃木警棍，眼睛瞪得像湯盤。他愛自己那根該死的警棍，你或許會說，這可是自打他來到冷山監獄後一直渴望能用上警棍的好機會……可機會真的來了，他卻嚇得沒了主意。這可不是某個受了驚嚇的像戴拉克洛似的小個子法國佬，也不是約翰．考菲那樣魂不守舍的黑皮膚巨人，而是一個旋風惡魔。

　　我從華頓的牢房裡出來，丟開寫字板，拔出點三八口徑的手槍。我已經第二次忘記了在我身體中部燒灼著的感染部位。對於事後別人告訴我的關於華頓茫然的臉部和空洞的眼睛等的話，我並不懷疑，不過我所看到的華頓卻不是這個樣子。我看到的是一張野獸的臉，這野獸並不聰明，卻充滿了狡詐……卑鄙……與喜悅。沒錯，他正在做的事情合乎他的本性，與地點和環境沒什麼關係。我還看到迪恩．史丹頓那張通紅腫脹的臉，他正在我面前垂死掙扎。華頓看到了我手裡的槍，就推著迪恩對準它，這樣，要朝他開槍就必然會擊中迪恩。我從迪恩的肩膀處望過去，看到一道熾熱的藍色目光，它在向我挑釁，看我是否有膽子放槍。華頓的另外一隻眼睛被迪恩的頭髮擋住了，透過頭髮我還看到波西正猶豫不決地站在那裡，一手半舉著警棍。在通往監獄庭院的大門處，還站著個活生生的人，他就是布魯特斯．霍韋，這可真是奇蹟。在搬完醫務室最後一點設備之後，他居然想到過來看看誰還需要咖啡。

　　布魯特斯沒有絲毫遲疑，立刻採取行動。他先是咬著牙使勁把波西推到一旁，然後衝了進來，拔出警棍，揮起粗壯的右臂，朝華頓的後腦勺拼命地砸下去，那一聲「砰」響幾乎帶著空洞感，彷彿華頓的腦殼下面根本沒大腦似的。隨著這聲單調聲音，那根繞著迪恩脖子的鐵鏈最終鬆了下來。

　　華頓像麵粉袋子似地塌陷下去，而迪恩則慢慢爬開了，他拼命地乾咳著，一隻手抓著自己的喉嚨，眼睛暴突。

　　我蹲在他身邊，他猛烈地晃著腦袋，「好了，」他粗聲粗氣地說，「小心點……他！」他指指華頓。「鎖住他！帶進牢房！」

　　我認為他不需要牢房了，瞧布特把他打得那麼厲害，我想他該要個棺材。不過，可沒那麼好的運氣。華頓被打昏了，可離死還遠著呢。他側臥著，一隻胳膊伸了出來，手指碰到了綠里上的油氈布。他閉著眼睛，呼吸緩慢卻有規律，臉上居然還有一絲安寧的微笑，好像在聽著動聽的搖籃曲入睡。一條細細的血水從他的頭髮間滲出來，染紅了他新囚服的領子。情況就是這樣。

　　「波西，」我說，「幫我一下！」

　　波西沒有動，他只是靠著牆壁站著，眼睛瞪得圓圓的，一副嚇傻了樣子。我想他都找不著北了。

　　「波西，該死的，抓住他！」

　　這時他才動了一下，哈利也上來協助他。於是，我們三個人一起把神志不省的華頓先生拖進牢房，布特還把迪恩扶了起來，像母親一般輕輕地撐著他，而迪恩則俯下身子，猛力吸著氣。

　　我們這位新來的問題少年差不多昏迷了三個小時，不過當他醒來時，布特那一記猛打看起來絲毫沒有對他造成任何不良影響。他很快就恢復了原樣，一會兒躺在床鋪上，紋絲不動，一會兒又站在鐵欄旁，安靜得像隻小貓，注視著鐵欄外的我。我正坐在值班桌旁，寫著關於這次事件的報告。我感覺到有人在看我，就抬頭望了望，看到他站在那裡，咧嘴笑著，露出了一口黑黑的、爛光了的牙齒，牙齒之間已經有了很大的縫隙。看到他這個樣子著實讓我嚇了一跳。我竭力不顯出吃驚的表情，但我想他是知道的。「嗨，混蛋，」他說，「下次就輪到你了，我不會錯過的。」

　　「你好，華頓，」我說道，盡量保持平靜。「在這種情況下，我想我可以跳過這段演說和歡迎詞了，你覺得呢？」

　　他的笑容僵住了，這不是他所期待的反應，也許這也不是那種情形下我該做出的反應。不過在他神志不清的時候，發生過某件事情。我想，這是我辛苦地寫了那麼多頁紙想要告訴你們的重要事件之一。那麼，現在就看你信不信了。

　　※※※

　　第三章

　　除了對戴拉克洛大聲呵斥過一次之外，一旦興奮勁一過，波西就會馬上閉嘴。與其說這靠的是圓滑，還不如說這或許是震驚造成的（在我看來，關於圓滑，波西．懷特莫的熟悉程度和我對黑暗非洲的土著部落的了解程度相當），反正兩個結果都不錯，完全是一樣的。如果他要抱怨，說布特是如何地把他推了進去，或是懷疑，為什麼沒有人告訴過他像野小子比利．華頓這種噁心的男人有時也會在E區出現，那我們準會把他給宰了。這樣我們或許就能把綠里帶上新的征程了。一想起這個念頭，就覺得它很好笑。我失去了像卡格尼在《白熱》〔註：White　Heat，是一九四九年上映的一部電影，James　Cagney是主角的扮演者。〕中的機會。

　　不管怎樣，等我們確信迪恩已恢復呼吸，不會當場昏過去了，哈利和布特就陪他一起去醫務室。戴拉克洛在整場混戰中一直沉默不語。他在監獄裡待過許多次，對這種事，他知道什麼時候該明智地閉嘴不要胡說，什麼時候相對安全些，可以再次開口說話。見哈利和布特正扶著迪恩出去，他就開始朝走廊大聲嚷嚷起來。戴拉克洛是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嚷嚷的樣子卻讓人以為是他的合法權益遭到了損害。

　　「閉嘴，你這個小怪物！」波西回頭喊道，一副怒不可遏的樣子，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出來。我用手摸摸他的胳膊，感到衣袖下的胳膊在顫抖。

　　當然，他多少有些心有餘悸。我得不時地提醒自己，波西的問題在於他畢竟只有二十一歲，不比華頓大多少。但我覺得他更多的是憤怒。他恨戴拉克洛。我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但他確實恨戴拉克洛。

　　「去看看典獄長莫斯是不是還在，」我對波西說道，「如果他在的話，向他口頭詳細匯報一下所發生的事情，告訴他我明天就會遞交書面報告，我會盡量完成的。」

　　能得到這樣的任務，波西顯得很驕傲。有那麼一個可惡的片刻，我真覺得他會行禮致敬，回答：「是，長官，我會的。」

　　「先告訴他E區一切正常，不要把它當故事講，典獄長是不會喜歡你把事情拖長，渲染緊張懸念的。」

　　「我不會的。」

　　「好的，去吧。」

　　他朝門口走去，接著又回過身來。對他，你能料到的就只有執拗。我拼命地想讓他離開，我的腹股溝灼燒著，可現在他好像還不想走。

　　「你沒事吧，保羅？」他問，「在發燒吧，說不定？得了流感了吧？你臉上可全是汗啊。」

　　「可能有點不舒服，不過還可以的，」我說，「去吧，波西，去向典獄長報告。」

　　他點點頭，走了。真是謝天謝地。門一關上，我就猛衝進辦公室。值班桌上不留人是違反規矩的，可我管不了那麼多了。又痛起來了，和早晨差不多。

　　我費力地走進辦公桌後面的小浴室，把那傢伙從褲子裡掏出來，尿差點要噴出來了，還好沒有。我得用一隻手捂住嘴巴，遏制住小便時的喊叫聲，還得用另一隻手摸索著抓住盥洗盆。這裡可不像我的家，我不能跪倒在地上，在木料堆旁撒下一灘水窪。如果我跌倒在地上，尿就會在地板上流得到處都是的。

　　我竭力支撐住身體，盡量不叫出來，但差點堅持不住了。我的尿裡好像盡是些細長的碎玻璃片。小便盆裡發出像沼澤地似的令人討厭的氣味，我還能看到有白色的東西，我覺得是膿液，它們漂浮在液體的表面。

　　我從架子上拿下一條毛巾，擦擦臉。臉上全是汗，確實是汗，正不斷流淌著。我朝鏡子看去，看到一張發著高燒漲紅了的男人臉正對著我。

　　有華氏一百零三度吧？還是一百零四度？還是不知道的好。我把毛巾放回架子，放水沖了便池，慢慢地經過我的辦公室，走回牢房的大門。我擔心比爾．道奇或是其他什麼人也許會進來，發現三個囚犯沒人看管，不過那裡沒人。

　　華頓依然昏昏然地躺在床上，戴拉克洛也恢復了平靜，我突然意識到，約翰．考菲根本連一聲都沒響過，甚至連看都沒看一眼，這倒是令人擔心的。

　　我走下綠里，看了看考菲的牢房，倒有些希望發現他已經自殺了，死刑犯人關押區有兩種自殺辦法，不是用褲子吊死自己，就是咬手腕。不過，並沒有發生這樣的事。考菲只是坐在他床鋪的一頭，雙手放在膝蓋上，這個我有生以來見過的塊頭最大的男人，正用他那雙奇怪而濕潤的眼睛看著我。

　　「長官？」他說。

　　「怎麼了，大個子？」

　　「我想看看你。」

　　「你不是正在看著我嗎，約翰．考菲？」

　　他沒有說話，只是繼續用那怪異的，迷濛的眼神盯著我看。我嘆了口氣。

　　「稍等，大個子。」

　　我朝戴拉克洛看過去，他正站在牢房的鐵欄旁。叮噹先生，即那隻寵物鼠，正不知疲倦地從德爾伸出的一隻手跳到另一隻手上，像雜技演員在臺上從中央的環圈上跳過。戴拉克洛會告訴你們，是他訓練叮噹先生耍把戲的，可是我們這些在綠里上工作的人都一致認為，是叮噹先生自我訓練而成的。老鼠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耳朵向後耷拉在光滑的棕色腦袋上。我絲毫不懷疑，那隻老鼠正對戴拉克洛的鼓勵做出反應。正在我觀看的時候，他從戴拉克洛的褲子上滑下來，穿過牢房，跑到牆邊那個被塗得很亮麗的線軸處。他把線軸推回到戴拉克洛腳邊，抬頭熱切地看著他，但那個小個子法國佬沒理會自己的朋友，至少在那個片刻沒理他。

　　「怎麼了，頭兒？」戴拉克洛問，「有人受傷了？」

　　「一切正常，」我說，「新來的小子像隻獅子，不過現在他像隻羔羊似的昏死過去了，皆大歡喜。」

　　「還沒完呢，」戴拉克洛說道，他的目光順著綠里往關押華頓的牢房看去，「壞人，沒錯！〔註：原文是法文。〕」

　　「行了，」我說，「別沮喪了，德爾，沒人會讓你和他在院子玩跳繩的。」

　　我身後傳來一陣吱吱嘎嘎的響聲，考菲下床了。「艾吉康頭兒！」他又說話了。這一次他顯得很急迫，「我需要和你談談！」

　　我轉向他，心想，好吧，沒問題，談話可是我內行的。我一直在努力克制著不發抖，因為燒已經退下去了，有時候就是這樣的。除了我的腹股溝，那裡還是讓我感覺像是撕裂了似的，好像放著燒紅了的煤塊，要再次發動襲擊。

　　「談吧，約翰．考菲，」我說著，把聲音放得輕鬆而平靜。從考菲來到E區之後，他還是第一次讓人覺得真實存在，真的在我們中間了。他那眼角幾乎沒有停歇的淚水也止住了，至少此刻是停住了，我知道他正在凝望著視線中的東西，盯著保羅．艾吉康先生，E區壯實憨傻的看守，而不是注視著他希望能夠返回去、把自己犯下的罪惡一筆抹殺的地方。

　　「不，」他說，「你得進來。」

　　「好了，你也知道我沒法進來的，」我說著，依然盡量把語氣放輕鬆，「至少不是現在。現在我一個人，而你可要比我重上一噸半呢。今天下午我們有過麻煩，夠了。所以我們還是隔著鐵欄聊吧，如果你還是要這樣的話，那麼……」

　　「拜託！」他緊緊地抓住鐵欄，抓得指關節和指甲都發白了。他的臉因為憂傷而拉得很長，那雙奇怪的眼睛因為某種我無法理解的渴望而顯得目光尖銳。我記得自己想過，若不是自己生病了，說不定我還能理解的，同時覺得，這樣也許可以讓我有辦法幫他度過餘下的日子。當你明白一個人需要什麼時，你就會了解這個人，常常是這樣的。「拜託了，艾吉康頭兒！你得進來！」

　　我覺得，這可是我聽過的最瘋狂的話了，可接著我就意識到，還有比這個更瘋狂的呢：我真打算這麼做了。我從褲腰上取出鑰匙，想找到打開約翰．考菲牢房的那一把。即使我沒生病、感覺也很不錯的時候，他都能把我舉起來，像乾柴似在他膝蓋上一折，何況情況不同於那時的今天呢。

　　可不管怎樣，我還是決定這麼做。在與被判死刑的殺人犯打交道的時候，麻痺和粗心會導致什麼樣的後果，剛才那個活生生的事例已經很說明問題了，可事情發生過後不到半個小時，我竟打算獨自一人打開那個黑巨人的牢房，走進去，和他坐一塊兒了。如果被人發現了，即使他什麼瘋狂的舉動都沒做，我也很可能會丟掉工作的，不過我還是決定要這麼做。

　　別去，我暗想，你別去，保羅。可我沒這麼做。我用一把鑰匙開了上鎖，又用另一把開了下鎖，然後把門順著門軌往邊上推去。

　　「頭兒，這也許不是個好主意，」戴拉克洛的聲音聽上去很緊張，非常的小心謹慎，換了其他場合，我說不定會笑出來。

　　「你管好自己的事，我有數的，」我說話時沒有往四周看。我一直盯著約翰．考菲的眼睛，死死地注視著他，視線像是釘在那裡。這就像是催眠，在我的耳朵聽來，我自己的聲音就像是從狹長的山谷裡傳來的回聲。

　　該死的，也許是我被催眠了。「你躺下歇著好了。」

　　「老天，這兒可真瘋狂，」戴拉克洛的聲音顫抖著，「叮噹先生，我真希望他們趕緊把我油煎，就這麼玩完算了！」

　　我走進考菲的牢房。我向前邁著步子，他移開了身子，當他背靠著床鋪時，小腿就頂在床沿，可見他的身材有多高。隨後他坐了下來。拍拍身旁的床墊，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過我。我就在他旁邊坐下。然後，他一隻胳膊抱住我的肩膀，好像我們是坐著看電影，而我就是他女友似的。

　　「你想幹什麼，約翰．考菲？」我問道，一邊盯著他的眼睛，那對憂傷而平靜的眼睛。

　　「就是想幫你，」他說。他嘆息著，好像一個男人在面對自己不情願做的事時的神情，然後把手放到我的褲襠處，就在我肚臍下一尺左右的那塊骨頭上。

　　「咳！」我叫道，「把你那該死的手……」

　　我渾身感到猛的一震，覺得像是挨了一記沒有痛感的重擊，一下子倒向床鋪，彎下身體，這讓我想起老嘟嘟大聲喊著他給烤了，給烤了，要變成一隻烤火雞時的情形。我不覺得熱，也沒有通電的感覺，不過有那麼一會兒，這種感覺就像是猛地跳了出來，彷彿整個世界都不知怎麼地被緊緊捏住，被捏得直冒汗水。我能看見約翰．考菲臉上的每一個毛孔，看見他那雙困惑的眼睛裡布滿的血絲，還有他下巴上很小一塊正在癒合的擦痕。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彎曲得像爪子一般的手指在稀薄的空氣中抓摸著，而我的雙腿像打鼓似地敲擊著考菲牢房的地板。

　　接著，這陣感覺過去了，而我的尿路感染竟消失了。褲襠裡灼熱感和難受的抽痛沒有了，頭部的發燒感覺也一樣消失了。我依然能感到汗水從皮膚上流出來，而且可以聞到汗味，不過那陣感覺過去了，沒事了。

　　「怎麼了？」戴拉克洛哆嗦著喊道，我覺得他的聲音還是來自很遠的地方，不過當約翰．考菲身子前傾，把目光從我那裡移開時，那小個子法國佬的聲音突然清楚起來，就好像有人把棉花團或是射擊手用的耳塞從我耳朵裡拿掉了似的。「他對你怎麼了？」

　　我沒有回答。考菲的身體朝自己的膝蓋傾去，臉部抽動，兩眼鼓凸。

　　他看上去就像一個把雞骨頭卡在喉嚨的人。

　　「約翰！」我叫他，輕輕拍打他的後背，我當時能想到的就是這個動作，「約翰，你怎麼了？」

　　我的手感覺到他猛一抽，然後發出一陣很難受的哽咽和乾嘔聲。他嘴巴張開，就像有時候馬開著大口讓人上馬嚼子一般，一副很不情願的樣子，嘴唇向牙齒後面繃著，露出一種像是絕望的嘲笑表情。接著，他鬆開了緊咬的牙關，吐出一團小小的黑色蟲子，看上去好像是蚊子或小飛蟲。

　　它們在他的膝蓋之間瘋狂地盤旋著，漸漸變成白色，隨之消失了。

　　突然，我身體中間部位的所有力氣都喪失了，彷彿那裡的肌肉變成了水。我向後癱倒在考菲牢房的石頭牆上。我記得當時還想到過救世主的名字，耶穌基督，耶穌基督，耶穌基督，一遍又一遍地想著，而且我也記得自己想過，一定是高燒讓我神志昏迷了。就是這些。

　　然後，我就聽到戴拉克洛在喊救命。他在用盡全身的力氣高喊，在告訴全世界，說約翰．考菲要殺了我。考菲朝我俯下身子，確實如此，不過他只是想弄清楚我是否還行。

　　「閉嘴，德爾，」我說道，然後站起身來。我等著疼痛撕裂我的內臟，不過這並沒有發生。我好多了，真的。有一陣子，我覺得暈乎乎的，但還沒等我為維持身體平衡而伸手去抓考菲牢房大門上的欄杆，那陣暈眩就過去了。「我完全好了。」

　　「你快從那裡出來，」戴拉克洛說著，就像個緊張的老太太讓小孩子從蘋果樹上爬下來似的。「沒別人在區上，你可不能待在那裡。」

　　我看看約翰．考菲，他坐在床上，兩隻巨大的手放在樹樁似的膝蓋上。約翰．考菲也看看我。他把頭抬高了一點，不過不多。

　　「你幹了什麼，大個子？」我用低沉的聲音問，「你對我做了什麼？」

　　「幫你，」他說，「我幫了你，不是嗎？」

　　「沒錯，我想是的，可怎麼做的呢？你怎麼做到的呢？」

　　他搖搖頭，搖到右邊，左邊，後面，然後回到中間。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幫的（他怎麼治好我的），而他那一臉的平靜也說明，他根本不在意是怎麼治好我的，就像我參加獨立日兩英里跑時，絕不會在意自己的兩條腿是怎麼在運動的那樣。我想問他，他是怎麼先知道我病了的，可他無疑還是一陣搖頭。我從什麼地方讀到過一個詞，而且我從沒忘掉過，那詞語大概是「謎中之謎」。約翰．考菲就是謎中之謎，我想，他能在晚上睡著的唯一原因就是因為他不在乎。波西稱他為「白漆（痴）」，這麼說有點很冷酷，但又不太過分。這個大塊頭知道自己的名字，也知道它的拼法和那種飲料不同，而這就是他唯一想弄明白的事情。

　　他好像要向我強調這一點，又一次有意地搖了搖頭，然後躺倒在床上，雙手合掌，像枕頭似的放在左臉頰下面，臉朝著牆壁。他的雙腿從脛骨開始就垂在床頭外面，不過他好像一點都沒覺得不適。他背後的襯衫捲了上來，我能看見他皮膚上的傷疤阡陌縱橫。

　　我離開牢房，把鎖鎖上，然後面對著戴拉克洛。他正站在對面，雙手抱著牢房的鐵欄，急切地看著我，甚至還有點焦慮。叮噹先生停在他肩膀上，纖細的鬍子像絲線似地顫抖著。「那個黑傢伙對你做了什麼？」戴拉克洛問，「他噓噓了？朝你噓噓了？」在這個法國佬的口音裡，噓噓就是小便的意思。

　　「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德爾。」

　　「什麼，你不知道！瞧瞧你！完全變了！連走路都不一樣了，頭兒！」

　　我可能確實走路都不同了，還真是的。我的褲襠處有一種很舒服的感覺，一種安寧的感覺，這感覺如此明顯，簡直是爽透了，任何經歷過痛苦煎熬的人，在恢復之後都會明白我的意思的。

　　「一切都很好，德爾，」我強調著，「約翰．考菲做了個噩夢，就這些。」

　　「他是個噓噓的傢伙！」戴拉克洛激動地說。他的上嘴唇上面是一排汗珠子。他沒看到多少，可這已足以把他嚇得半死了。「他是個倒楣鬼！」

　　「你為什麼這麼說？」

　　戴拉克洛伸出一隻手，抓到老鼠，用手掌捂住牠，並把牠舉到眼前。

　　他又從口袋裡拿出一塊粉紅色的東西，是那些薄荷糖中的一顆。他拿出糖來，不過一開始那老鼠並沒注意到，牠只是向主人伸出脖子，聞聞他呼出的氣，就像人在聞著一束花似的。牠那油亮的小眼睛眯著，完全是一副狂喜的表情。戴拉克洛吻了吻牠的鼻子，而老鼠也任他吻著。接著，牠就抓到了給牠的那小片糖，咀嚼起來。戴拉克洛看著牠，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看看我。我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是老鼠告訴你的，」我說，「對吧？」

　　「對。」

　　「就像他朝你輕輕地說他的名字一樣吧。」

　　「是的，他對著我耳朵說的。」

　　「躺下，德爾，」我說，「休息一會兒，這些耳語準是把你累壞了。」

　　他又說了些別的話，我想，就是怪我不相信他之類的，他的聲音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在我走回值班桌時，我幾乎不像是在走路，更像是飄過去的，甚至不是在移動，牢房從我身體兩側漂流過去，像支在隱形輪子上的電影螢幕一般。

　　我像往常一樣開始往下坐，但剛到一半，膝蓋一鬆，我就一跌，坐到了藍色的椅墊上，這墊子是哈利年前從家裡拿來放在椅座上的。如果不是椅子在那裡，我想我會撲通一聲直接跌到地板上的。

　　我坐在那裡，覺得十分鐘前曾經像森林大火似地熊熊燃燒的褲襠部位此時沒有了感覺。我幫了你，不是嗎？約翰．考菲這麼說的，從我的身體感覺看，這是事實，雖然內心的安寧是另一回事。對此，他可幫不了任何忙。

　　我的目光落到了放在桌角的錫製菸灰缸下的一疊表格上。表格最上方印著「區報告」，下面空開一些的地方印著「異常事件報告」。我會在這空白處寫上今天的報告，記錄威廉．華頓到這裡來時所發生的豐富而充滿動作的事件。不過，我會把約翰．考菲牢房裡發生在我身上的一幕寫進去嗎？我意識到自己拿起了鉛筆（布特常常舔這支筆的筆尖），然後用大寫字母寫下了一個詞：奇蹟。

　　這可能很好笑，但我不僅沒笑，反而頓時很肯定地覺得自己要哭了。

　　我用雙手捂住臉，手掌蒙住嘴巴，抑制住抽泣聲，我不想再嚇著德爾，因為他剛剛要安靜下來。還好，我沒哭出來，也沒流淚。過了片刻，我把手放回桌上，交叉疊著，不知道是什麼感覺，腦海裡唯一清晰的想法就是，但願在我能稍稍控制自己情緒之前，別有人回到區上來，我擔心別人會從我的表情中看出點什麼。

　　我抽出一張「區報告」，想等著心情安靜一些後再寫關於新來的問題少年差一點勒死迪恩．史丹頓的事情，不過這同時，我可以把剩下的那些愚蠢的常規信息填寫好。我以為自己的筆跡會很滑稽，有點抖，不過事實上，它看上去和平時差不多。

　　我動筆五分鐘後就放下鉛筆，走進辦公室旁邊的廁所去解手。我想，這次還會痛，但至少我可以從中了解病情。我站在那裡，等著小便出來。

　　很快我就肯定，這回的痛和早上的差不多，就像是在排放破碎玻璃渣似的。看來，他對我所做的只是催眠而已。儘管痛感還在，但緊張心情多少有點緩解了。

　　但是，除了痛感還在，排出的小便是清的，沒有了膿液。我扣好褲子，繫上皮帶，放水沖掉，回到值班桌，又坐了下來。

　　我明白發生了什麼。我想，即使在我企圖說服自己的確是被催眠的時候，我也是明白這一點的。我接受了一次治療，是最正宗的讚美耶穌，上帝萬能教會的那種治療。孩提時，我母親和她的姐妹們喜歡在特定日子去教堂，參加諸如施洗會或是五旬節等的活動，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的我，聽過很多次的關於讚美耶穌，上帝萬能的奇蹟故事。這些故事我並不完全相信，但有很多我還是信的。其中一則是一個名叫羅伊．德爾法因斯的人的故事，他和家人住在離我家大約兩里路的地方，當時我六歲上下。德爾法因斯的斧頭砍掉了他兒子的一個小手指，當時那小男孩正在後院幫忙拿著一段原木，讓父親去劈，不料他不小心把手放了上去。羅伊．德爾法因斯說，那年秋天和冬天，他的膝蓋幾乎把地毯都跪破了，到了春天，男孩的手指就長好了，甚至連指甲都長了回來。星期四晚上的欣喜分享會上羅伊．德爾法因斯說起這件事，我很相信他的話。他說的話很質樸誠實，他站在那裡，兩手很深地插在工作服口袋裡，沒法讓人不相信他。「手指開始長出來時，他有點癢，癢得晚上睡不著覺，」羅伊．德爾法因斯說道，「不過他知道這是上帝讓他癢的，就順其自然了。」讚美耶穌，上帝萬能。

　　羅伊．德爾法因斯只是很多故事裡的其中一則。我成長在一個相信奇蹟和康復的傳統中。我歷來也相信符咒（不過，在山區，我們為了押韻，管它叫親親〔註：符咒英文為girs-gris，和kiss-kiss讀音相仿，kiss在英文中為親吻之意，故作此翻譯。〕），如樹樁裡殘餘的雨水就能治疣，枕頭下的苔蘚能除掉失戀的痛苦，當然，我們通常管這叫心魔。不過，我不相信約翰．考菲是個能下符咒的人。我凝視過他的眼睛，更重要的是，我感受過他的撫摸，被他撫摸就像是被某個怪異神奇的醫生摸過似的。

　　我治好了你，不是嗎？

　　這話在我腦海裡反覆著，就像一段令人無法擺脫的歌曲或下咒時說的話一樣。

　　我治好了你，不是嗎？

　　只是，施行治療的不是他，是上帝。約翰．考菲用了「我」，這可以被認為是出於無知，而不是驕傲，不過我知道，至少是相信，那些在讚美耶穌，上帝萬能教會裡所聽過的康復故事，我那二十二歲的母親和我的阿姨們很喜歡密林深處充滿了「阿門」聲的角落，在那裡，康復並不代表被治癒的人和施與療傷的人，而代表了上帝的意志。在一個為病患者感到欣喜的人看來，被治癒是平凡的事，是能被期盼的事情，而被治癒的人則有義務詢問原委，去沉思上帝的意願，去思考更多的關於上帝是如何實現意願的問題。

　　那麼，在這件事情上，上帝要我做什麼呢？他把治療的神力放在一個殘殺孩子的犯人手裡，他迫切的願望又是什麼呢？他為什麼要讓我在區上被治癒，而不是在家裡，在疼痛萬分、在床上發抖、讓磺胺類藥劑的臭味從我的毛孔裡滲出來的時候呢？也許是吧，要我待在這裡，而不是在家裡，也許是以防野小子比利．華頓攪出更大的禍水，是為了確保波西．懷特莫不採取愚蠢的、具有潛在破壞性的舉動。那麼，就算是吧，這樣也行。我會把眼睛擦亮的……會閉上嘴，尤其是不會透露這次神奇的康復。

　　沒人會懷疑我看上去和聽上去好多了。我都告訴了全世界，說我好多了，直到那天之前，我一直打心裡相信這一點。我甚至告訴典獄長莫斯，說我有了好轉。戴拉克洛看出了點什麼，不過我想，他也會閉嘴的，也許是害怕約翰．考菲萬一也對他下符咒。至於考菲本人，他也許早就忘了這件事。畢竟，他只不過是載體，雨一停，世界上沒有哪條下水管還會惦記著曾經流過它那裡的水。因此，我決定什麼都不說，也從沒想到過我多久才會把故事說出來，又說給誰聽。

　　但是，不得不承認，我對那個大塊頭產生了好奇。自從在他牢房裡發生了這樣的事，我比以前更好奇了。

　　※※※

　　第四章

　　那天晚上離開前，我安排好，如果第二天我來晚了一點，就讓布特先代我一下。次日早晨，我一起床就出發，去了特拉平格鎮的特夫頓。

　　「我不知道你這樣擔心那個叫考菲的好不好，」我妻子說著把做好的午飯交給我，珍妮絲從不相信那些路邊的漢堡攤，她常常說，吃了那些你就等著肚子疼吧。「這可不像你，保羅。」

　　「我不是擔心他，」我說，「我很好奇，僅此而已。」

　　「根據我的經驗，有一就會有二，」珍妮絲尖刻地說著，狠狠地吻了吻我的嘴。「至少得承認，你看上去好多了。有那麼一陣子，你可讓我擔心了。供水系統都恢復正常了？」

　　「都正常了，」我說完，就上路了，還哼著《來吧，約瑟芬，上我的飛機》和《我們發財了》之類的歌解悶。

　　我先來到了特夫頓的「情況報」編輯部，他們告訴我，我要找的那個叫伯特．漢默史密斯的傢伙，很可能就在鎮法院。到了鎮法院，他們告訴我漢默史密斯曾去過那裡，為的是一樁強姦案。當時的「情況報」就把這樣的案件稱為「對女性的攻擊」，他們早在萊克和威爾遜之前就這麼稱呼了。

　　但因為水管爆裂，使這樁強姦案的主要訴訟程序被迫停止，他就走了。他們認為他很可能已經回家去了。在一條土路上，我四下打聽方向，路又爛又窄，我都不敢把福特車開上去，不過我遇到了要找的人。關於考菲的案子，漢默史密斯寫了大量報導，我正是從他那裡得知考菲第一次被抓時的主要追捕細節。當然，我指的是「情況報」認為過於可怕而沒有刊登的內容。

　　漢默史密斯的太太是個年輕的女人，面孔雖帶倦色卻不乏美麗，雙手因常用鹼性肥皂而有些發紅。她沒問我什麼，就帶我穿過一間彌漫著烘焙香氣的小房子，走進後廊，她的丈夫正坐在那裡，手裡拿著瓶汽水，膝蓋上放著一本未打開的《自由》雜誌。那是一個小小的、地面有些下傾的後院，牆角裡有兩個小孩子正在秋千上鬥嘴笑鬧。從走廊望去，我沒法分辨孩子們的性別，不過我覺得一個是男孩一個是女孩，也許還是雙胞胎，因為有他們在身邊，父親在寫關於考菲一案時就有了某種有趣的視角。在我旁邊，有一片散落著狗屎的破舊空地，空地中間有一個島嶼似的東西，那是一間狗窩，上面沒有標上「Fido」。天熱得有點不合季節，我想狗大概在裡面打瞌睡吧。

　　「伯特，有人找你，」漢默史密斯太太說道。

　　「噢，」他回答著，朝我瞥了一眼，又看看妻子，接著回頭望望孩子。顯然，那裡才是他的牽掛所在。他很瘦，幾乎瘦骨嶙峋，好像大病初癒的樣子，頭髮往後翻倒。他妻子用一隻紅彤彤的、因經常洗衣服而發腫的手小心翼翼地拍拍他肩膀。他沒有看那隻手，也沒有伸手去摸它，過了一會兒，妻子就把手拿了回來。一個念頭從我心頭一閃而過，我覺得他們更像是兄妹，而不是夫妻。他有頭腦，她有長相，可是兩人都逃脫不了某種潛在的相似，一種無法迴避的遺傳特徵。後來，在返回的途中，我意識到，他們根本不像，讓他們看似相像的是壓力與長期痛苦所導致的。好奇怪，痛苦會刻畫人們的臉龐，讓人們看似一家。

　　她說話了，「要喝點冷飲料嗎，先生？」

　　「我叫艾吉康，」我說道，「保羅．艾吉康，謝謝了，就來點冷飲料吧，夫人。」

　　她回過身進屋。我把手伸給漢默史密斯，他輕輕地握了握，手又軟又冷。他的視線一直沒有離開院角落裡的孩子們。

　　「漢默史密斯先生，我是冷山州立監獄E區的主管。那是……」

　　「我知道，」他說著，稍微帶點興趣地看看我，「看來，綠里的粗笨看守就站在我的後廊，活生生地站在這裡。什麼事讓你趕上五十英里路，專程到這裡來和當地小小的專職記者談話呢？」

　　「是關於約翰．考菲，」我說。

　　我認為會看到某種劇烈的反應（我腦海裡想著，那對孩子說不定是雙胞胎……也許還有那個狗窩；戴特瑞克家也養了一隻狗），但漢默史密斯只抬了抬眉毛，呷了一口飲料。「考菲現在很棘手，是吧？」漢默史密斯問。

　　「他還好，」我說，「他怕黑，還哭了好幾次，不過沒給我們的工作惹過什麼麻煩，我們見過更糟糕的呢。」

　　「哭了好幾次，是嗎？」漢默史密斯問，「嗯，他是有很多事情要哭，想想他都幹了什麼。你想知道些什麼？」

　　「只要你能告訴我的，都行。我曾經在報紙上讀過你寫的東西，我覺得我要的東西沒登在上頭。」

　　他敏感而冷靜地看看我，「比如說，這對小女孩長什麼樣啊？他具體是怎麼對待她們的啊？這就是你感興趣的東西吧，艾吉康先生？」

　　「不，」我說著，盡量把聲音放得柔和些，「我感興趣的不是戴特瑞克家的女孩子，先生，可憐的小傢伙已經死了。但考菲沒有，還沒有，我對他很好奇。」

　　「行，」他說，「拿把椅子過來坐下，艾吉康先生，如果我剛才的語氣有點尖刻的話，請原諒，我只是在工作中見過太多到處打探私密的人，該死的，我自己也被人指責是那一類人，我只是想確證一下你是不是。」

　　「你放心了？」

　　「放心了，我想，」他說著，一副漠然的表情。他講的事情和我早先想的差不多，戴特瑞克太太怎麼發現走廊空著，屏風門上面的鉸鏈拉開了，毯子丟在角落裡，臺階上有血跡；還有她的兒子和丈夫怎樣跟蹤誘拐女孩的人；一夥人先是如何趕上他們，之後不久又是如何追上約翰．考菲的；考菲是怎樣坐在河岸邊哭泣，他巨大的雙臂中蜷縮著兩個大洋娃娃似的屍體。這位記者穿著白襯衫，領口敞開，外褲是灰色的，骨瘦如柴的樣子，他的聲音低沉而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從沒離開過自己的兩個孩子，他們正在吵鬧歡笑著，在院子低處的陰涼角落裡輪流玩著秋千。有時候，故事講到一半，漢默史密斯太太會拿著一瓶自產的根汁汽水走過來，那汽水冰涼濃烈又可口。她站著聽了一會兒，接著朝孩子們喊著，讓他們趕快過來，說她有剛烤好的餅乾，這讓我們停頓了很久。「馬上就來，媽媽！」小女孩應道，然後這個女人就又走進屋去了。

　　漢默史密斯講完後問道：「你為什麼想要知道這些呢？從沒有大監獄的看守來訪過呢，這可是第一次。」

　　「實話說……」

　　「是好奇吧，準是。我明白，人都有好奇心，為此我要感謝上帝，我要失業了，可能真的要不幹這一行了。不過趕上五十英里的路，僅僅為滿足好奇心，尤其最後二十哩路還很難走，那你幹嘛不告訴我實話，艾吉康？我讓你滿足了，現在輪到你滿足我了。」

　　行，我可以這麼說，我得了尿路感染，於是約翰．考菲把手放在我身上，治好了我。這個強姦和殺害兩個小女孩的人真治好了我的病。所以，我當然對他很好奇，是人都會的。我甚至覺得，也許霍默．克里布斯和副治安官羅伯．麥吉抓錯了人。雖然證據確鑿，我還是這麼懷疑著，因為這個人的手具有這樣的神力，你一般不會把他想成是那種強姦犯和殺害小孩的人。

　　不行，也許這麼說不行。

　　「我對兩件事疑惑不解，」我說道，「第一，他是否有前科。」

　　漢默史密斯轉過頭看著我，他的目光突然充滿了銳利，因為感興趣而閃亮著，我發現他確實是個很聰明的傢伙，說不定還很睿智，是個處事冷靜的人。「為什麼？」他問，「你知道了些什麼，艾吉康？他說過什麼嗎？」

　　「沒有，不過幹過這種事的人一般有前科，他們會有這種癖好。」

　　「沒錯，」他說，「他們是有這樣的癖好。他們當然有。」

　　「於是，我想到去追溯一下他的歷史，想發現點什麼。一個他這樣個子的人，又是個黑人，不會那麼難查的。」

　　「你可以這麼想，但你想錯了，」他說，「總之，關於考菲的案子，你想錯了。我知道的。」

　　「你試過？」

　　「是的，結果什麼也沒有。那裡有兩個在鐵路上工作的傢伙，他們說，在戴特瑞克家女孩被殺前兩天，他們曾在諾克斯維爾調度場見過他。這並不奇怪，逮捕他的時候，他剛從南方大鐵路那裡跨河過來，也許他就是這麼從田納西過來的。我收到過一個男子寫來的信，信中說他今年初春時曾雇過一個大塊頭的光頭黑人，幫他搬運箱子，這是在肯塔基的事了。我給他寄了一張考菲的照片，他說正是這人。不過，此外……」漢默史密斯聳聳肩，搖了搖頭。

　　「你是否覺得這事有點怪？」

　　「我覺得很蹊蹺，艾吉康先生，這傢伙像是從天而降的，而且幫不上什麼忙，他今天記不得昨天的事。」

　　「是的，他好忘事。」我說，「那你怎麼解釋這事呢？」

　　「現在是大蕭條時期，」他說，「這就是我的解釋。路上盡是人。奧克拉荷馬州的人想到加州採桃子，北方的窮白人坐著大旅行車，想到底特律去造汽車，密西西比河上的黑人又想到新英格蘭去，去那裡的鞋廠或紡織廠工作。每個人，無論是白人還是黑人，都覺得再往前走一點就會好一些，這就是他媽的美國方式，連考菲這樣的巨人都到處不受人注意……直到，也就是說，直到他決定殺兩個小女孩的時候，而且還是白人小姑娘。」

　　「你相信這事嗎？」我問。

　　他茫然地看看我，臉部顯得異常的瘦削，「我有時是相信的，」他說。

　　他妻子斜倚在廚房的窗口，就像火車駕駛室裡的司機似的，她喊道：「孩子們！餅乾好了！」接著，她轉向我，「你願意嘗嘗葡萄乾燕麥餅乾嗎，艾吉康先生？」

　　「我想一定很好吃，夫人，不過這次我就不吃了。」

　　「好的，」她說著把頭縮了回去。

　　「你見過他身上的傷疤嗎？」漢默史密斯突然問我。他依然望著孩子們，他們玩得正開心，並沒有馬上把秋千停下來，連葡萄乾燕麥餅乾都不足以吸引他們。

　　「見過。」不過我很驚訝地也見過。

　　看到我如此反應，他笑了。「辯護律師幹得很漂亮的一件事，就是讓考菲把襯衫給脫了，讓他給陪審團看這些傷疤。公訴人喬治．彼德森對此非常反對，但法官允許這麼做。老喬治本該不作聲的，因為在場的陪審員可不吃這一套心理戰術，即那些被虐待過的人是如何地不可自制之類的。他們相信人是能夠自制的。對此，我也頗有同感……但那些傷疤還是很嚇人。你注意過它們嗎，艾吉康？」

　　我曾經見過考菲裸體淋浴，當然注意過，我完全明白他說的話。「都裂開的，幾乎是縱橫交錯。」

　　「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

　　「他小時候被人狠命地揍過，」我說，「是在成年前吧。」

　　「不過他們可沒真的要把他往死裡打，是吧，艾吉康？要不就會不用棍棒，直接就把他像流浪貓似地淹死在河裡了，對吧？」

　　我覺得，若要精明圓滑的話，我應該表示完全同意，然後離開，但是我做不到。既然見到他了，就得接觸他，得摸摸他的手。

　　「他很……怪異，」我說，「不過看上去並不真的很暴力。我知道他是怎麼被發現的，可我也很難對自己親眼目睹的事情一笑了之，畢竟在區上我是天天看到的。我知道暴力的男人是什麼樣的，漢默史密斯先生。」當然，我腦海裡還出現了華頓，想到華頓用皮帶勒迪恩．史丹頓脖子，咆哮著「嚯呵，伙計們！這會兒是在開晚會吧？」

　　此時，他正仔細地注視著我，帶著微笑，那種懷疑的笑容，對此我倒不是太在乎。「你不會是到這裡來了解他是不是真在某處殺過某些小女孩的吧？」他說道，「你到這裡是來看看我是否相信他真這麼做了，是這樣，沒錯吧？說實話吧，艾吉康。」

　　我最後喝了一口冰飲料，把瓶子放在小茶几上，說道，「那麼，你怎麼看？」

　　「孩子們！」他身體在椅子上微微前傾，朝土坡下面喊道，「你們快點過來吃餅乾！」然後，他又坐回原樣，看著我。那抹微笑，那個我並不太在乎的笑容，又出現了。

　　「實話說，」他開口了，「你得聽仔細了，因為這大概正是你想知道的。」

　　「我聽著呢。」

　　「我們有條狗叫加拉哈德先生，」他說著，抬起大拇指朝狗窩示意，「是條不錯的狗，雖不是什麼特殊的品種，但很溫順，很安靜，總愛舔你的手或是幫你銜根棍子。有很多類似的雜種狗，是吧？」

　　我聳聳肩膀，點點頭。

　　「從很多方面看，一條好的雜種狗就像是你的黑奴，」他說道，「你會了解牠，常常會慢慢喜歡上牠。牠並沒什麼特殊的用處，但是你讓牠生活在周圍，因為你覺得牠喜歡你。幸運的話，艾吉康先生，你根本不需要去發現牠有什麼異常之處。可辛茜婭和我並不幸運。」他嘆了口氣，發出一聲長長的，彷彿骨頭在碰撞似的聲音，就像風兒摩挲著落葉一般。他又指指狗窩，我正迷惑著，覺得自己早先怎麼會沒感到那裡有一種被遺棄的味道，沒注意到很多糞便上面已經發白了，變成了粉末狀。

　　「我以前常常清掃狗窩，」漢默史密斯說，「為了防雨，會把它的房頂重修一下。在這方面，加拉哈德先生也像是南方黑奴，牠自己不會幹這些事。現在我不再碰狗窩了，自從那事件發生後……如果你能稱其為事件的話，我沒再靠近過它。我帶著槍走過去，把狗射死了，從此我再也沒過去過，我沒法靠近它。我想，我有一天會過去的。我會把那些糞便給清理了，把窩給拆了。」

　　孩子們走過來了，突然，我不希望他們靠近，突然，這成了我在世上最不願意看到的事，那個小女孩很正常，可是那個男孩子──

　　他們大步走過來，看著我，咯咯笑著，接著就走到廚房門口。

　　「卡萊伯，」漢默史密斯說，「過來，就一會兒。」

　　小女孩（他們一看就是雙胞胎，歲數一般大）走進了廚房。小男孩走到父親這裡，低頭看著腳。他知道自己很醜，我猜他大概四歲上下，不過四歲已經足夠大到明白美醜了。他父親把兩個手指放到男孩的下巴下面，想抬起他的臉龐。最先，那男孩有些抵抗，不過當父親用和藹、平靜、疼愛的口氣說「拜託了，兒子」時，他聽話地抬起臉來。

　　他頭髮間露出一塊巨大的圓形傷疤，疤痕穿過一隻瞎了的、呆板而斜著的眼睛，一直延伸到前額，他的嘴角扭曲變形，就像賭徒故意作出惡狠狠的樣子，或者說像嫖客色迷迷的表情。他的一邊臉頰光滑漂亮，可另一邊就像樹樁似地盤踞成一團。我猜想那裡曾經有過傷口空洞，不過至少現在已經癒合了。

　　「他還留下了一隻眼睛，」漢默史密斯說著，疼愛地用手指撫摸著男孩團起來的臉頰，「我想，他幸虧沒有全瞎，我們真得雙膝跪地感謝上帝，是吧，卡萊伯？」

　　「是的，爸爸，」男孩害羞地說道。那孩子在可悲的幾年學校生活中，會在操場上被人無情地嘲笑、謾罵，他也從不會被邀請參加「轉瓶子」或是「郵局」遊戲，等他長大成人，有了男人的需求時，不是花錢買人，是不會有女人願意和他睡覺的，他永遠會被溫暖歡樂的同伴圈子給拋棄，在以後的五十年、六十年，甚至是七十年中，每次看鏡子，他都會想到這個詞：醜陋、醜陋、醜陋。

　　「去吧，去吃餅乾，」父親說著，吻了吻兒子歪斜的嘴巴。

　　「好的，爸爸，」卡萊伯應著，就跑進去了。

　　漢默史密斯從背後的口袋裡拿出一塊手帕，擦擦眼睛，他的眼睛是乾澀的，但是我想，他已經習慣用它擦淚水了。

　　「他們出生時，那狗還在這裡，」他說，「我把狗帶進屋，讓牠聞聞他們，當時辛茜婭剛帶著他們出院，加拉哈德先生舔了舔他們的手，他們的小手。」他點點頭，好像要讓自己確信一下似的。「牠和孩子們玩，常常舔亞登的臉，直到她咯咯笑出來。卡萊伯經常拉牠的耳朵，他剛學走路的時候，有時會抓著加拉哈德的尾巴繞著院子走。那狗從不對他咆哮，牠對兩個孩子都不會凶的。」

　　這時，眼淚終於流出來了，他機械地擦著淚水，就像一個經常有此習慣的人一般。

　　「沒什麼理由的，」他說，「不管怎樣，卡萊伯都不欺負牠，也不對牠大聲喊。我知道的。我當時是在場的，如果我不在的話，他早就被弄死了。艾吉康先生，當時並沒什麼特別的，他只是正好和狗面對面，這恰好讓加拉哈德閃過了一個念頭（不管狗有著怎樣的腦子），就是撲上去咬人，如果行的話，就把人咬死。小男孩就在牠面前，那狗就咬下去了。這也是發生在考菲身上的事。他就在那裡，他看到了門廊上的孩子，他劫了她們，強姦了她們，然後就殺了她們。你說他在做這種事情之前應該會有跡象的，我也明白你的意思，可是或許他從前沒做過。我的狗過去也從沒咬過，就這一次。也許，如果考菲被釋放了，他也不會再幹這樣的事了。也許我的狗也不會再咬人的。但是要知道，我關心的不是這個。我拿了槍走出來，抓住牠的頭頸，一槍把牠的腦袋打飛了。」

　　他的呼吸侷促起來。

　　「我和鮑林格林學院的其他人一樣開明，艾吉康先生，我修了歷史和新聞，還學了哲學。我認為自己是開明的，我想北方人可不會這麼認為，不過我覺得自己是開明的。不管怎麼樣，我都不願意恢復奴隸制，一直認為我們應該仁慈寬厚，去努力解決種族問題。但我們也必須記住，黑奴如果得了機會，是會咬人的，就像雜種狗有了機會有了念頭就會咬人一樣。你是想知道他是否真做了那事，你那個眼淚汪汪、傷痕纍纍的考菲先生？」

　　我點點頭。

　　「噢，是的，」漢默史密斯說，「他確實做了。你別懷疑這件事，也別輕視他。你可以僥倖逃過一次或是一百次……甚至一千次……可是最終……」他在我面前抬起一隻手，迅速地把手指對著大拇指噼啪作響，用手做出嘴巴噬咬的形狀，「你明白嗎？」

　　我又點了點頭。

　　「他強姦了她們，又殺了她們，之後，他就後悔了……可小女孩還是被凌辱了，還是死了。你們會懲罰他的，是嗎，艾吉康？幾個星期後，你們就會懲罰他，讓他再也幹不成了。」他站起身，走到門廊的圍欄處，目光模糊地看看狗窩，它就在狗被擊斃的那塊空地中央，在那些經年未掃的糞堆當中。「我得說抱歉了，」他說，「自從下午不必在法庭上工作之後，我就認為應該稍稍和家人多聚聚，孩子們轉眼就長大的。」

　　「你去吧，」我說道，同時覺得雙唇麻木冰涼，「謝謝了，佔用了你那麼多時間。」

　　「沒事的，」他說。

　　我從漢默史密斯的家直接開車前往監獄。要開好長一段時間，而且我也沒法哼歌來排遣。我覺得所有的歌曲都消失了，至少暫時消失了。

　　我眼前不斷浮現可憐的小男孩那變形的臉，還有漢默史密斯的手，那手指從上面對著拇指壓下去，做出噬咬的樣子。

第三部　考菲的雙手──二

　　第五章

　　次日，野小子比利．華頓第一次進禁閉室。整個上午和下午他都安靜溫順得像聖母馬利亞的小羔羊，我們很快就發現，他這種情形可不正常，說不定會有麻煩。那天晚上七點半，哈利覺得自己當天剛洗好的制服褲子翻邊的地方有熱的東西濺上來，原來是尿。威廉．華頓正站在自己的牢房裡，咧嘴笑著，露出了滿口的黑牙，朝著哈利．特威利格的褲子和皮鞋撒尿。

　　「這骯髒的狗娘養的傢伙偽裝了一天就為這個，」哈利事後這麼說道，依然覺得噁心和憤怒。

　　咳，就是這樣，是該讓敢在E區惹事的威廉．華頓瞧瞧了。哈利找來布特和我，然後我又通知了迪恩和波西，他們也正當班。要記得，那時我們共有三個犯人，已經是我們所謂的滿員狀態了。我們這群人從晚上七點到凌晨三點當班，這段時候最容易出事，餘下時間由另外兩個人值勤。那兩人大多是臨時工，比爾．道奇經常是其中一員。總之，這樣的部署還不錯，而且我覺得，要是能把波西換成白日班，日子就更好過了。不過，我一直沒機會做成。有時候我都懷疑，如果真成了，事態也許真會有所變化。

　　總之，儲藏室裡有個很大的總水管，它安在遠離電伙計的那一邊，迪恩和波西把很長的一段帆布滅火水龍帶掛在上頭。緊急時刻，他們就會站到閥門開關旁邊的。

　　布特和我很快地趕到華頓的牢房，他正站在那裡，還在咧嘴笑，那傢伙仍然垂在褲子外。我已經從禁閉室拿出了給犯人穿的約束衣，昨天夜裡回家前，我最後做的一件事就是把它掛在我辦公室的架子上，覺得我們在對付這個問題少年時也許用得著它。現在，我一手拿著它，食指勾在其中的一條帆布帶子上。哈利走過來站在我們背後，拖著滅火水龍帶的噴口，那條水龍帶穿過我的辦公室，沿著儲藏室的樓梯，一直到迪恩和波西所站的鼓形水龍架那裡，他們正在盡快地把水龍帶放出來。

　　「嗨，怎麼都這個樣子？」野小子比利問。他像狂歡節上的孩子似地笑起來，笑得連話都說不出來，大滴大滴的淚水滾下臉頰。「來得真快啊，我猜你們是被逼無奈吧。我這會兒正要給你們熬點大糞呢，可軟可好了。明天我會送給你們的……」

　　他發現我正打開他牢房的門鎖，眼睛眯了起來。又看到布特一手正拿著左輪手槍，另一手拿著警棍，他的眼睛就眯得更細了。

　　「你們可以站著進來，不過出去時就得躺著了，野小子比利可醜話在先，」他這樣對我們說著，眼睛朝我這邊轉過來，「如果你要讓我把那件傻帽衣服穿上的話，老東西，你想好了再來。」

　　「到了這裡，你可不是想來就來，想溜就溜的，」我對他說道，「這你該明白，不過我想，你太蠢了，非得讓我們教教你，否則就理解不了。」

　　我打開門鎖，把門沿軌道推開。華頓退回到床邊，那東西還掛在褲外，他雙手朝我伸過來，手掌向上翻著，接著又用手指示意，「來呀，你這不要臉的醜八怪，」他說，「要教教我，好啊，瞧這老頭端得正經八百的要當老師了。」他轉開視線，咧嘴笑著，露著黑牙對著布特，「來呀，大塊頭，你先上。這次你可不能從背後偷襲我了。把槍放下，反正你不會開槍的，你不會，我們來一對一肉搏，看看誰厲害……」

　　布特走進牢房，但沒有朝著華頓走過去。他一進門就向左邊走，華頓看到滅火水龍對著自己，眯著的眼睛張開了。

　　「不，你可別，」他說，「哦，不，你可……」

　　「迪恩！」我叫道，「開閘！聽到沒！」

　　華頓往前一跳，布特立刻就給了他迅速而漂亮的一擊，那一下子保證會讓波西羨慕不已。棍子越過華頓的前額，正好落在眉心。或許華頓原先還以為見到他我們就會倒楣的，此刻已經跪倒在地上，眼睛茫然地圓睜著。這時，水管出水了，在水的衝力下，哈利踉蹌地後退一步，他隨即握穩管子，像拿槍似的把噴口牢牢地抓在手裡。水流恰好射在野小子比利．華頓胸口上，幾乎讓他旋轉起來，把他逼到了床底下。戴拉克洛在前面的牢房裡單腳交叉地跳著，尖聲大笑，一邊咒罵約翰．考菲，逼著考菲告訴他發生了什麼事情，到底是誰贏了，還問他那個了不得的新來的小子是不是喜歡被冰涼的水衝著。約翰沒說話，他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穿著那條過短的褲子，趿著監獄的拖鞋。我只是很快地瞟了他一眼，不過這足以讓我看到他那固定不變的表情，一副憂傷安靜的樣子，彷彿他早就目睹過整個事情，而且見了不止一兩次，而是上千次了。

　　「把水關了！」布特回過頭大叫著，然後衝進了牢房。他把手放到不省人事的華頓的腋下，把他從床底下拖出來。華頓咳嗽著，不斷地發出咳咳的聲音，鮮血從他眉毛處流進暈眩的雙眼，之前布特那一棍子把那裡打出了一道血口。

　　在給犯人穿緊身約束衣方面，布魯特斯．霍韋和我可是行家高手，我們曾像一對職業舞蹈家排練新的舞步似地練習過。這種練習讓我們時時受益。比如說此刻，布特就把華頓的身子支起來，把他的手拉到我的面前，像小孩子把玩偶娃娃的手伸出去一樣。看華頓的眼神，他正在慢慢地恢復知覺，快要明白如果不馬上反抗，就會為時已晚，不過他的大腦和肌肉還沒反應過來。沒等他恢復，我就已經把他的兩個胳膊硬塞進上衣的袖子裡，而布特正把他背後的扣子扣起來。在布特忙著的時候，我抓住袖口的帶子，把華頓的胳膊拽到兩側，穿過另一根帆布帶，把他的兩個手腕捆到一起。最後，他看上去就像是在緊緊地抱著自己。

　　「該死的，大笨蛋，他們對你怎麼樣啊？」戴拉克洛高聲叫著。我聽到叮噹先生在吱吱地叫，好像他也想了解這事似的。

　　波西來了，他的襯衫濕了，因為竭力擺弄著水管，衣服都貼到了身體上，他滿臉的興奮。迪恩也跟著過來了，他脖子上有一圈瘀紫色，看上去已經不那麼哆嗦了。

　　「起來，快點，野小子比利，」我說著，把華頓猛地拉了起來，「小乖乖。」

　　「別這麼喊我！」華頓尖聲高叫著，我想大家還是第一次看到他流露真性情，就算他再狡猾，這也不是能偽裝出來的情緒。「野小子比利可不是流浪漢！他從不和不帶刀的人鬥！那傢伙不過是一個警察暗探罷了！那狗娘養的笨蛋背靠門坐著，讓醉鬼殺了！」

　　「哦，這可真是一個大大的教訓啊！」布特邊喊邊將華頓推出牢房。「進這地方來的傢伙從來不知道會有怎樣的下場，只要表現乖點就行，不過這裡有這麼多像你一樣的好傢伙，可讓你有得好想想了，是吧？很快你也就成歷史了，野小子比利。你明白嗎？現在，你給我走過廳去，那裡有間屋子等你用呢。到那裡讓你冷靜冷靜。」

　　華頓憤怒而含混地高聲叫著，儘管他被嚴嚴實實地扣在衣服裡，雙臂也反綁在背後，他還是用身體朝布特撞去。波西拿起警棍（這可是懷特莫解決所有難題的法寶），但迪恩一把壓住他的手腕。波西覺得疑惑不解，又有點憤憤不平，他看了看迪恩，好像在說，既然華頓揍過迪恩，迪恩是最不應該制止他的。

　　布特把華頓往後一推，我抓住他，又把他向哈利推，哈利就趕著他沿綠里走去，經過樂滋滋的戴拉克洛和表情漠然的考菲。華頓竭力不讓自己嘴啃泥地撲倒在地上，一路上罵罵咧咧的，髒話就像焊工的電焊似地火花四射。我們把他砰地推進右邊最後一間牢房，這時，迪恩、哈利和波西（他只有這一次沒抱怨工作過量待遇不公）就把所有的廢棄物從禁閉室裡拖出來。趁他們在忙的時候，我和華頓進行了一次簡短的談話。

　　「你覺得你很強悍，」我說，「也許沒錯，小傢伙，可在這裡強悍沒用。你的流竄生涯已經結束，如果你和我們好好配合，我們也會和善地對待你。如果你態度強硬，到頭來還是難逃一死，只不過在這之前我們也不會給你好日子過的。」

　　「你們看我完蛋很過癮吧，」華頓用粗啞的聲音說道。即使知道掙扎無濟於事，他還是在約束衣裡拼命掙扎，臉紅得像個番茄。「除非我死了，我要讓你們過得很悲慘。」他像憤怒的狒狒一樣朝我齜牙咧嘴。

　　「如果你只想這樣，只想讓我們日子難過的話，你這會兒就可以打住，因為你已經做到了，」布特說，「不過華頓，只要你在綠里上過日子，如果你整日整夜地在牢房裡對付那幾道牆，我們隨你。你還可以穿著那該死的傻帽衣服，直到胳膊因血液循環不足而壞死長蛆，最後斷掉。」他停頓了一下，「要知道，很少有人到這裡來，如果你覺得我是在開玩笑糊弄你，那你就好好瞧著吧。總而言之，你反正早就是死了的犯人了。」

　　華頓仔細地端量著布特，臉上的憤怒就慢慢消退了。「放我出去，」他的語氣緩和下來，那聲音清醒而理智得令人沒法相信。「誠實的印第安人，我會乖乖的。」

　　哈利出現在牢房門口。走廊盡頭像個雜物拍賣攤，不過我們一旦開始做，會很快就把東西整理好的。我們從前也這麼做過，大家都知道該怎麼做，「一切就緒，」哈利說道。

　　布特抓住套著華頓右胳膊肘的帆布約束衣的突起，拉著他站起身。「快點，野小子比利，想開點吧，你至少有二十四個小時，足可以提醒自己別把背靠著門坐，打牌時也別捏一手A和八〔註：據說真實的「野小子比利」被打死時手裡捏著一把A和八，這在「四明一暗」牌戲中被稱為「死人手」。〕。」

　　「讓我出去，」華頓說著把視線從布特移到我這裡，臉上又開始泛紅了。「我會好好表現的，聽我說，我已經接受教訓了。我……我……唔唔唔唔嗯嗯嗯……」

　　他突然崩潰了，身體半倒在牢房裡，半倒在磨得很破舊的綠里地氈上，兩條腿不停地踢著，身子扭動著。

　　「老天啊，他痙攣發作了，」波西低聲說道。

　　「沒錯，那我姐姐就是城裡的婊子了，」布特說，「週六晚戴上長長的白色面紗，為有頭有臉的人跳胡奇庫奇舞〔註：一種色情的女子舞蹈。〕。」他俯下身子，一隻手勾在華頓腋下，我的一隻手則放在他另一個腋下。華頓像一條上鉤的魚一樣在我們之間顛擺著。我們抬著他痙攣的身體，聽著他這頭咕噥，那頭放屁，這滋味還真不好受。

　　我抬起頭，接觸到約翰．考菲的目光，我們對視了一秒鐘。他的雙眼布滿血絲，黝黑的臉頰濕漉漉的。他又哭了。我想起漢默史密斯那個用手做出來的噬咬動作，渾身顫抖了一下。然後，我又把注意力轉到華頓身上。

　　我們把他像貨物似地扔進了禁閉室，看著他躺在地板上，身裹約束衣，在排水溝旁邊痙攣著，我們曾在那裡找過那隻老鼠，牠是以汽船威利的身分開始在E區生活的。

　　「我可不管他會不會咬了自己的舌頭或是什麼的送了命，」迪恩說著，他聲音粗啞而刺耳，「不過這樣一來該怎麼寫書面報告啊，伙計們！可沒完了。」

　　「別管報告了，想想聽證會吧，」哈利沮喪地說，「我們會丟了這該死的工作，會去密西西比河那裡摘豌豆，你們知道密西西比河是什麼意思，是吧？用印第安人的話來說，就是屁眼。」

　　「他死不了，也不會咬舌頭，」布特說，「等我們明天開了門，他就沒事了，聽我的。」

　　事實也確實如此。第二天晚上九點我們把他帶回牢房時，他又安靜又軟弱，看上去很乖的樣子。他低頭走著，脫去約束衣後，也沒有企圖去攻擊誰，只是無精打采地看著我，我那時正在對他說，如果下次再犯，就老樣子處罰他，說他最好是問問自己願意花多久時間，讓尿撒在褲子裡，一調羹一調羹地吃嬰兒食品。

　　「我會聽話的，頭兒，我接受教訓了，」他低聲下氣地說著。我們讓他進了自己的牢房。布特看著我，眨眨眼睛。

　　後來，到了第二天，威廉．華頓（他認為自己是野小子比利，是從不偷襲警察的野小子比利）從老嘟嘟那裡買了塊圓餡餅。這裡曾下過禁令，不許華頓買任何東西，但那天下午的執勤人員都是臨時工，因此買賣就做成了。我想，這情況我曾說起過。嘟嘟自己無疑是知道規矩的，可是對他來說，食品車總是要毫釐必賺的，我想和他理論，可就是沒時間。

　　那天晚上，在布特巡視的時候，華頓正站在牢房門口。他等著，一直等到布特看見他，就猛地將手掌砸向自己鼓起的臉頰，把一道黏糊糊、長度嚇人的巧克力濃汁噴到布特臉上。原來，他把整個餡餅都塞進嘴裡，等它融化，然後就把它當咀嚼菸草派用場。

　　華頓躺倒在床上，臉上還留著一條巧克力山羊鬍。他踢著腳，尖聲笑著，一邊指著布特。布特的山羊鬍可比他多多了。「小黑鬼雜種，是的長官，頭兒，是的長官，你好嗎？」華頓捧著肚子嚎笑著，「天哪，這不正是黑鸚鵡嘛！準是的！如果我能有幾隻該多好……」

　　「你才是黑鸚鵡，」布特吼著，「你趕快打點行裝吧，你又得去那可愛的盥洗室了。」

　　於是，華頓再一次被捆進約束衣，又被我們塞進那個有填充牆的房間。這次我們關了他兩天。我們有時能聽到他在裡面咆哮，有時能聽見他向我們保證會聽話，會醒悟過來，會乖乖的，有時，我們還聽到他高聲喊著要醫生，說他要死了。不過，大部分時間，他是安靜的。我們再次將他帶出來時，他也很安靜，低頭走回自己的牢房。當哈利對他說「記住，看你的了」時，他眼神發呆。他老是一會兒好好的，然後又試圖惹事。他那些把戲都是老一套，呃，也許除了那個餡餅詭計，連布特都承認那點子頗有創意，但他的鍥而不捨實在令人害怕。我擔心遲早會有人受不了，會有大麻煩的。這情形會持續一陣子，因為他有個律師正在四處搜尋，在告訴人們，說把這乳臭未乾的傢伙斃了是件多麼錯誤的事……而且，他恰好和老傑夫．戴維斯〔註：Jeff　Davis，曾任阿肯色州的州長，是被之前白人農民推選出來的。〕的皮膚一般白。你怎麼抱怨都沒用，因為律師的職責就是要讓華頓不坐上那張椅子。我們的職責就是把他安全地關押起來。

　　反正到頭來，電伙計準得把他抱在懷裡，管他有沒有律師。

　　※※※

　　第六章

　　那一週，典獄長的妻子瑪琳達．莫斯從印地安諾拉回到家中。醫生對她盡了全力，給她頭部腫瘤拍了當時還是有趣新發明的Ｘ光片，並確證了一直不斷困擾她的雙手無力、麻痺、疼痛的原因。此外，他們也沒轍了。他們交給她丈夫一堆含有嗎啡的藥片，讓瑪琳達回家等死。海爾．莫斯已積下了一些假日，但不多。在那些日子裡是開不出很多假條的，不過他對妻子已經盡心盡力了。

　　她回家後大概第三天，我妻子和我去探望。我事先打了電話，海爾同意了，說這樣做很不錯，瑪琳達會很高興見到我們，那一天會過得開心的。

　　「我討厭打這樣的電話，」我邊開車前往莫斯夫婦婚後常住的小屋，邊這樣對珍妮絲說道。

　　「誰都不願意，親愛的，」她回答著，拍拍我的手，「我們得忍受，她也得忍。」

　　「希望如此。」

　　我們在客廳裡見到了瑪琳達，她坐在斜射進屋的陽光中，十月的太陽熱得有些不合時宜。我最初的震驚是，她像是掉了九十磅重量。當然，這不會是真的，如果真掉那麼多的話，她就根本不可能還在這裡，這不過是我大腦對視覺感受作出的第一反應罷了。她的臉龐瘦削，顴骨幾乎要突出來，皮膚白得像紙，眼睛下面盡是黑眼圈。這是我第一次見她坐在搖椅裡，沒有滿膝蓋的縫紉物品，沒有毛毯碎料或舊布頭等著編織成小毯。她只是坐在那裡，像坐在火車站裡等車的旅客。

　　「瑪琳達，」我妻子親切地喊著她。我想她也和我一樣震驚吧，也許更甚，不過她很會掩藏，有些女人就有這個本事。她朝瑪琳達走過去，在典獄長妻子坐著的搖椅邊單膝跪地，拉起她一隻手。正當珍妮絲這麼做的時候，我恰好看見了壁爐旁那塊藍色的爐前地毯，頓時想到，這完全可能是破舊地氈上的一塊，因為這個房間簡直就是另一條綠里。

　　「我給你帶了點茶葉過來，」詹恩說，「這個品種我自己也喝的，很有助於睡眠，我放在廚房裡了。」

　　「太感謝你了，親愛的，」瑪琳達說著，她的聲音蒼老而沙啞。

　　「感覺怎麼樣，親愛的？」我妻子問。

　　「好些了，」瑪琳達用沙啞刺耳的聲音答道，「雖然沒好到可以去跳穀倉舞，不過至少今天沒覺得疼。他們給了我一些治頭疼的藥片，有時候還真管用。」

　　「這很不錯，是吧？」

　　「不過我還是握不了東西，出毛病了……我的手。」她抬起一隻手，看著它，好像以前從沒看過似的，然後把手放回膝蓋。「出毛病了……我全身都出了毛病。」她開始無聲地哭了起來，這讓我想起約翰．考菲，腦子裡又有了那種反覆的聲音，那是他在對我說：我治好了你，不是嗎？我治好了你，不是嗎？這聲音就像旋律似的擺脫不了。

　　海爾進來了，給我來了個半路打岔，如果我說我很樂意被他半路打岔，你可不要不相信。我們走進廚房，他給我倒了半小杯白色威士忌，這是從鄉下人酒窖裡新鮮出窖的烈酒。我們碰碰杯，喝了下去。那烈酒像煤焦油似地滑下去，可到了胃裡，那感覺就像到了天堂。當莫斯向我傾著有金屬蓋的玻璃瓶，默默地示意我要不要再來點時，我搖搖頭，擺手謝絕了。不管怎麼說，野小子比利．華頓這會兒正在發飆呢，醉醺醺地走近他可不安全，哪怕我們之間隔著鐵欄。

　　「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保羅，」他低聲說，「每天上午會有個姑娘來幫我照顧她，可醫生說她會大小便失禁的，這樣……這樣的話……」他停住了，喉嚨哽咽著，想盡力不在我面前又哭出來。

　　「盡力而為吧，」我說著把手伸過桌子，緊緊握了握他那顫抖而老人斑點點的手。「過一天是一天，其他的就由上帝決定了。你已經盡力了，不是嗎？」

　　「我覺得也是，可這讓人難受，保羅，我想你沒法想像這讓人有多難受。」

　　他竭力控制住自己。

　　「好了，告訴我新發生的事情，你們是怎麼處理威廉．華頓的？怎麼應付波西．懷特莫的？」

　　談了一會兒工作後，我結束了拜訪。回家路上，妻子坐在我身旁，大部分時間都沒有說話。她眼睛濕潤，若有所思的樣子，這時，考菲的話又出現在我腦海裡，就像叮噹先生在戴拉克洛牢房裡不停轉著圈跑動似的：我治好了你，不是嗎？

　　「太可怕了，」妻子突然呆呆地說，「而且也沒人能幫她。」

　　我點頭同意，一邊思考著，我治好了你，不是嗎？這可真讓人瘋狂，於是我竭力地想擺脫這句話。

　　當我們開車進入自家的庭院時，她終於第二次開口了，這次倒沒提起老朋友瑪琳達，而是說起了我的尿路感染。她想知道我是不是真好了。

　　我告訴她，我確實好了。

　　「那就好，」她說著，吻了吻我的眉梢，就是老讓我打顫的地方。「也許我們應該……，你知道的，我們該做點什麼。我是說，如果你有時間，而且也願意的話。」

　　我很願意，而且恰好時間也夠了。於是，我拉起她的手，帶她走進後面的臥室，把她的衣服脫了，而她則撫摸著我那脹大的、抽動著的部位，那裡已經不再痛了。接著，我進入了她溫柔芬芳的身體。我以她喜歡的方式（也是我們倆都喜歡的）慢慢滑入時，又想到了約翰．考菲，聽到他說他治好了我，他治好了我，不是嗎？就像一段歌曲似地盤旋不去，直到變得異常清晰和確定為止。

　　後來，我在開車去監獄的路上想到，我們很快就得為戴拉克洛的處決進行演習了。這個念頭讓我又想起，波西這一回也要上陣，便覺得一陣恐懼和顫抖。我暗想，就走著看吧，反正只是一次處決，然後，我們很可能就永遠擺脫波西．懷特莫了……但我還是渾身發抖，好像之前的尿路感染根本沒好，只不過換了個位置，從灼熱的腹股溝轉到了冰人骨髓的脊梁。

　　※※※

　　第七章

　　「快點，」第二天晚上，布特對戴拉克洛說，「我們去走走，你，我，還有叮噹先生。」

　　戴拉克洛不信任地看看他，然後伸手進雪茄盒拿老鼠。他一隻手掌捧著老鼠，一邊眯著眼睛瞧著布特。

　　「你在說啥？」他問。

　　「這對你和叮噹先生可是個重要的夜晚，」迪恩說著和哈利一起站到布特身邊。迪恩脖子上的那圈瘀紫已經消退，變成了很難看的黃色，不過至少他又能好好說話，不再像狗衝著貓吠叫時的聲音。他看著布特，「你覺得我們該不該給他戴鐐銬，布魯特？」

　　布特一副思考的樣子，「不了，」他最後說，「他會乖乖的，是吧，德爾？你和那隻老鼠都會乖的。畢竟你們今晚是要見一位非常重要的人物。」

　　波西和我正站在值班桌旁，看著這一幕。波西雙臂交叉抱在胸前，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輕蔑的微笑。過了一會兒，他拿出自己的那把牛角梳，開始梳起頭髮來。約翰．考菲也在看著，他安靜地站在牢房的鐵欄後面。華頓則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對周圍毫不關注。他仍然「很乖」，雖然他所謂的乖就是荊棘嶺那裡的醫生所說的緊張性精神症。還有一個人在場，他不在大家的視線中，而是在我辦公室裡，不過他那瘦削的身影投在門外的綠里上。

　　「要我去幹什麼，你這大傻帽？」德爾疑慮重重地問著，邊把腿拽到床鋪上。這時，布特打開了牢房的第二道鎖，正把門推開。於是德爾的眼光就在三名看守身上掃來掃去的。

　　「好吧，聽著，」布特說道，「莫斯先生要離開一陣子，他的妻子生病了，這你也許也聽說了，所以這裡由安德森先生來接手，即柯蒂斯．安德森先生。」

　　「是嗎？那這與我有什麼關係？」

　　「嗯，」哈利說，「安德森聽說了你的老鼠，德爾，他想看看他的表演。他和另外大概六個人在行政大樓那裡，正等著你去展示一下呢。他們可不是普通的穿藍制服的看守，就像布魯特所說，都是些大傢伙。我想，其中一位還是州政府來的政客。」

　　戴拉克洛顯得很得意，我發現他臉上連一絲疑慮都消失了。他們當然想見叮噹先生了，誰不想呢？

　　他四處翻找，先是在床下，接著在枕頭下搜尋，終於，他找到了一顆粉紅色薄荷糖，還有那個色彩塗得很濃重的線軸。他疑惑地看看布特，布特點點頭。

　　「是的，我想他們真的非常想看線軸戲，不過他吃薄荷糖的樣子也好玩極了，別忘了那個雪茄盒，你會把他放在裡面帶去的，對吧？」

　　戴拉克洛拿起盒子，把叮噹先生的道具放進去，不過，依然讓那隻老鼠停在他襯衫肩頭。然後，他邁步出了牢房，趾高氣揚地帶頭走著。這時，他想到了迪恩和哈利，「你們去嗎？」

　　「不了，」迪恩說，「我們還有別的事，不過你要讓他們開開眼界，德爾，讓他們瞧瞧路易斯安那小伙子的能耐。」

　　「那是。」他臉上泛著笑容，那快樂是如此突然，又是如此的單純，有那麼一會兒，我都為他感到心碎，雖然他曾幹過那樣的壞事。這世界真奇怪──真奇怪啊！

　　戴拉克洛轉身朝約翰．考菲看去，他對考菲產生了一種特殊的友情，這和我曾見過的成百的其他死刑犯都差不多。

　　「你要讓他們開開眼界，德爾，」考菲嚴肅地說，「讓他們瞧瞧所有的把戲。」

　　戴拉克洛點點頭，把手放到肩膀上，叮噹先生走到上面，好像他的手是平臺似的，而戴拉克洛則把手伸向考菲的牢房。約翰．考菲就把一根巨大的手指伸出來，果然不出我所料，那隻老鼠伸長了脖子，像狗一樣舔舔他的手指頭。

　　「快點，德爾，別拖延了，」布特說，「那些人為了要看你這隻老鼠蹦蹦跳跳的，都還沒回家吃飯呢。」當然，這不是真話，安德森每個晚上八點以前都會在的，而且，他硬拉著去看戴拉克洛「作秀」的那些看守也要在那裡待到十一二點，時間完全看他們換班的安排。州政府來的政客也很可能不過是借了條領帶戴著的辦公室工作人員。但是戴拉克洛是沒法了解這些的。

　　「我準備好了，」戴拉克洛說道，口吻完全就像是一位巨星不知怎麼地想要保持平易態度似的，「走吧。」布特帶他走上了綠里，而叮噹先生就停在這個小個子的肩頭，這時，戴拉克洛又一次開始大肆宣揚了，「女士們、先生們！歡迎來到老鼠馬戲團！」不過，雖然他深深地沉浸在自己這個虛幻的世界中，他還是盡量離波西遠一些，而且很不信任地瞥了波西一眼。

　　哈利和迪恩經過華頓（這傢伙依然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時，在他對面的空牢房前停下來。大家都看著布特打開通往操練場的大門，那裡有兩名看守等著把戴拉克洛帶出去，領他到那位高高在上的冷山監獄要人面前去完成指定的表演。我們一直等到大門被再次鎖上，然後，我朝辦公室看了看。那個身影還在地板上，瘦得像個女人，我慶幸戴拉克洛剛才因為過分興奮而沒有看到他。

　　「出來吧，」我說，「大家都快點，我想做兩次演習，時間也不多了。」

　　老嘟嘟和往常一樣，眼睛亮亮的，一頭濃密的頭髮。他從辦公室走出來，朝戴拉克洛的牢房走去，漫步進入敞開的牢門。「坐下，」他說，「我坐下了，坐下了，坐下了。」

　　這才是真正的馬戲團，我想著閉了一秒鐘眼睛。這裡才是真正的馬戲團，而我們全都是訓練有素的老鼠。隨後，我把這個念頭拋到腦後，大家開始演習了。

　　※※※

　　第八章

　　第一遍演習很順利，第二遍也一樣。波西的表現比我曾胡思亂想中所預期的要好。這並不意味著在這個法國佬真走上綠里時一切就會很順利，不過它還是朝好的方向邁進了一步。我當時有個念頭，覺得演習順利，是因為波西等了那麼久終於要做他自己在意的事情了。對此，我覺得一陣鄙夷，接著就擺脫了這個想法。這有什麼關係呢？他會把罩子蓋在戴拉克洛頭上，會命令推上開關。之後，他們倆都會離開的。如果這還不是個好結局，那什麼才是呢？而且正如莫斯所說，不管誰上陣，戴拉克洛的腦袋都會被烤掉的。

　　而且波西在新角色中表現相當出色，他自己也很清楚這一點。我們也都不錯。對於我，我放心到不再討厭他，至少這會兒不討厭了。事情似乎進展得十分順利。更令我放心的是，我發現，在我們建議波西怎樣做會更好，或至少可以減少犯錯誤的可能性的時候，他確實認真聽取了。依我看，我們對此非常積極熱心，甚至包括迪恩，這個往日總是避著波西的人……過去，他不僅在行動上盡量躲著他，心理上也一直盡量迴避的。沒有比這更令人驚訝的了，而且我也認為，對多數人來說，年輕人真的肯聽取建議，這是最讓人感到欣慰的事了。對此，我們的感受差不多。結果是，我們誰都沒有注意到，野小子比利．華頓不再看天花板。我也沒注意到，不過我知道他沒盯天花板看。他正看著我們，當時我們站在值班桌旁，正圍著波西給他出點子。給他出點子！而他也假裝在傾聽！一想起這些事情，就讓人覺得真好笑！

　　通往操練場的大門上響起了一陣鑰匙開鎖的聲音，我們演習後的討論就此打住。迪恩看看波西，提醒他，「別透露一個字，也別露出表情，」他說，「我們不想讓他知道我們剛才做的事。這對他們不好，會嚇著他們。」

　　波西點點頭，拿手指放在嘴唇上，做出別作聲的手勢，這原本很滑稽的動作現在一點都不可笑。操練場的大門打開了，戴拉克洛走了進來，布特走在他旁邊，帶著那個雪茄盒，盒子裡裝著線軸，他一副魔術師助手的樣子，像在雜耍表演最後要幫老板把道具搬下舞臺似的。叮噹先生停在戴拉克洛的肩頭上，而戴拉克洛本人呢？說真的，連蘭特里〔註：著名英國女演員。〕在白宮表演後都沒有這麼得意的。「他們可喜歡叮噹先生了！」戴拉克洛大聲說道，「他們又是笑，又是叫，又是拍手！」

　　「嗯，很不錯嘛，」波西說道，他的語氣寬容溫和，帶著一種大人對孩子說話的口吻，一點都不像往日的波西，「快點回牢房去，老油子。」

　　戴拉克洛露出一臉懷疑，表情很滑稽，這把波西立刻打回了原形。

　　他齜牙咧嘴地佯裝要咆哮的樣子，好像要去抓戴拉克洛。當然，這是開玩笑，波西這會兒很開心，根本做不出真要抓人的架勢，但戴拉克洛並不知情。他滿臉驚慌恐懼，猛地閃開，還絆到了布特的一隻大腳上。

　　他猛地跌倒，後腦勺著地，撞在油氈上。叮噹先生趕緊跳開去，避免壓到自己，吱吱叫著，沿綠里跑向戴拉克洛的牢房。

　　戴拉克洛站起身，朝吃吃笑著的波西充滿怨恨地瞥了一眼，然後跟隨著他的寵物匆匆跑開了，邊叫喚著老鼠，邊撫摸著自己的後腦勺。布特並不知道波西是在為自己具有適應任務變化的能力而感到興奮，他默然而輕蔑地看看波西，追著德爾去了，一邊摸索著掏出了鑰匙。

　　我覺得，之所以發生了隨後的事情，是因為波西確實起了道歉的誠心，我知道這令人難以置信，但他那天的脾氣特別好。如果真是這樣，這也是證實了我曾經聽到過的一句憤世嫉俗的老話，是關於好心不得好報的。還記得我告訴過你們的那件事嗎？就是戴拉克洛來我們這裡之前，那隻老鼠兩次跑進禁閉室，其中有一次波西一路追著牠，沒注意到自己離開「總統」的牢房太近。這麼做是很危險的，這也是綠里之所以那麼寬的原因，因為如果你沿著正中間的路線徑直走下去，你就不會被牢房裡的犯人搆到。當時「總統」並沒有對波西出手，不過我記得當時我覺得，如果波西離開艾南．畢特巴太近的話，也許就會出事。那次不過是給波西的一個教訓罷了。

　　唉，「總統」和酋長都走了，可野小子比利．華頓住了進來。他比「總統」和酋長的脾氣都要壞得多，沒法比，而且他也見識過整個過程，正希望有機會自己也登臺亮相。托波西．懷特莫的福，這機會正中他下懷。

　　「嗨，德爾！」波西喊著，似笑非笑的樣子，一邊也走上綠里，跟在布特和戴拉克洛後面，走得離華頓這一邊非常近，而且自己都沒意識到。「嗨，你這個蠢蛋狗屎，我可不是開玩笑！你們這全是在……」

　　華頓起身下床，一步竄閃到牢房鐵欄邊，我當看守以來還從沒見過如此迅速的動作，甚至布特和我後來在少管所裡工作時所見的那些運動型年輕人都不如他。他的胳膊倏地伸出鐵欄，一把抓住波西。他先是抓到寬鬆制服的肩部，接著就扼住波西的喉嚨。華頓把他像豬似地朝自己牢房門邊拽，而波西則像屠宰場的豬一樣發出長長的尖嚎，我還從他的眼裡看到了人之將死的絕望神情。

　　「乖一點好嗎？」華頓低聲說道，他一隻手鬆開波西的脖子，在波西的頭髮間摩挲著。「真軟！」他皮笑肉不笑地說著，「就像女孩的頭髮。實話說，我寧願操你而不操你的妹子。」他還真的吻了吻波西的耳朵。

　　波西曾經因為戴拉克洛不小心擦到了他的褲襠而把這名犯人一路打到區上來，這件事大家還記得吧。我想，這時波西肯定清楚地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我覺得他並不希望發生這樣的事，但他絕對明白發生了什麼。

　　他的臉色完全陰沉下來，臉頰上的疤痕像胎記似地暴突著，眼睛瞪得老大，眼眶濕潤了，他抽搐著的嘴角邊還淌下了一行唾沫。這一切發生得非常快，我敢說，發生和結束總共不到十秒鐘時間。

　　哈利和我走上前去，兩人都舉起了警棍。迪恩還拔出了手槍。但是，事態沒有再發展下去，華頓放開波西，往後退下，一邊把雙手舉過肩膀，咧嘴冷冷地笑著，「我放手了，我們只是鬧著玩，我已經鬆開了，」他說道，「我沒傷著那小伙子頭上的一根毛髮，所以你們別再把我趕去那間該死的軟撲撲的房間。」

　　波西．懷特莫飛奔著跑過綠里，蜷縮到另一邊那間緊鎖的空牢房大門邊，急促而大聲地呼吸著，聽上去就像在抽泣。他終於嘗到了教訓，知道要走在綠里中央，避免被犯人抓著，要躲開那噬人的嘴巴和善於攫取的爪子。我想，這個教訓會比我們在演習之後給他提出的建議更長久地刻在他記憶中。他一臉嚇呆了的表情，寶貝頭髮凌亂地豎著，自從認識他以後，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他這樣的頭髮，完全是刺拉拉的，糾纏在一起。

　　他看上去像被人姦汙後剛掙脫身子的樣子。

　　有那麼一會兒，一切都停止了，一片沉寂，只有波西抽泣般的呼吸聲。

　　打破僵局的是一陣咯咯的笑聲，它如此突兀，又那麼瘋狂，完全把人給鎮住了。我腦海裡的第一個反應就是華頓，但不是他。是戴拉克洛，他站在牢房敞開的門口，手指著波西，那隻老鼠站在他的肩頭，戴拉克洛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小小的卻又很邪惡的男巫，滿心的鬼點子。

　　「瞧瞧他啊，尿褲子嘍！」戴拉克洛嚎叫道，「瞧瞧這大塊頭幹的好事！老用警棍打其他人，是啊，是有些壞人，可只要有人碰碰他，他就會像小毛頭一樣尿褲子的！」

　　他笑著，用手指著，把他對波西的所有恐懼和仇恨都通過嘲弄的大笑給發洩了出來。波西瞪著他，好像沒法移動身子，沒法說話的樣子。華頓走回牢房的鐵欄旁，低頭看著波西褲子下面的一小攤暗跡，雖然面積不大，不過確實在那裡，這無疑就是了。華頓咧嘴笑了。「得有人給這倒楣的孩子買塊尿布。」說完，他開懷地笑著回到床邊。

　　布特走到戴拉克洛的牢房，可是那個法國佬已經躲了進去，沒等布特走到那裡，他就倒在了床上。

　　我伸手抓住波西的肩膀，「波西……」我開了口，卻沒法繼續說下去。

　　他回過神來，一下甩掉我的手，低頭看看褲子前面，也看見了那圈正在擴展的痕跡，臉刷地緋紅發紫起來。他又抬頭看看我，接著看看哈利和迪恩。

　　我記得當時自己很慶幸老嘟嘟已經走了，如果他在的話，這事不消一天就能在整個監獄傳開。而且在這種情形下，依照波西的姓〔註：懷特莫在英文中有「更加潮濕」（wet　more）的意思。〕，這個故事可得被津津有味、興致勃勃地談上好幾年。

　　「你們要把這事給說出去，一個禮拜後就等著挨餓去吧，」他惡狠狠地低聲說道。要是在其他場合聽到這種話，我說不定會上前揍他一頓，可是這會兒，我對他只有憐憫。我想他也明白我們很可憐他，這就讓他更不好受了，就像往傷口上撒鹽巴一樣。

　　「這事到此為止，」迪恩平靜地說，「你不用擔心的。」

　　波西回頭朝自己肩膀後戴拉克洛的牢房看了看。布特正在鎖門，在牢房裡面，我們仍然可以清楚地聽到戴拉克洛的咯咯笑聲。波西臉上一片烏雲密布。我想告訴他，你這是種瓜得瓜，可又覺得這不是說教的好時機。

　　「至於他……」他開口了，可沒把話說完就離開了，他低著頭，走進儲藏室，去找乾淨的褲子。

　　「他可真漂亮啊，」華頓的聲音飄忽不定。哈利讓華頓閉上臭嘴，不然非得按那些該死的規矩讓他去禁閉室了。華頓把胳膊交叉在胸前，閉上眼睛，像是要睡著的樣子。

　　※※※

　　第九章

　　處決戴拉克洛的前一天夜裡，天氣分外炎熱潮悶，我六點來上班時，行政大樓預備室窗外的溫度計顯示的是華氏八十一度。簡直令人難以想像，十月末還有八十一度，而且西邊天空悶雷滾滾，就像七月似的。那天下午我在鎮上遇到教會的一個成員，他一臉嚴肅地問我，是否覺得這個不合時宜的天氣就是末日來臨的跡象。我說我覺得肯定不是，不過我腦海裡閃過的是，這是戴拉克洛的末日。的確是，真的是。

　　比爾．道奇正站在通往操練場的門口，喝著咖啡，還抽了一會兒菸。

　　他朝四周看看，瞥見了我，說道，「瞧，往這裡看。保羅．艾吉康。」

　　「情況怎樣啊，比利？」

　　「還行。」

　　「戴拉克洛呢？」

　　「不錯，他好像知道就是明天了，不過又像是不明白的樣子。你知道最後一天來臨前，他們大多數人是什麼樣子的吧。」

　　我點點頭，「華頓呢？」

　　比爾笑了，「真是個滑稽人物，和他相比，傑克．貝尼〔註：美國著名喜劇演員，曾長期在廣播和電視上主持節目。〕就像個教友派信徒了，他告訴羅爾夫．韋特馬克，說他從老婆下身吸到了草莓醬。」

　　「那羅爾夫怎麼說？」

　　「說華頓又沒結過婚，他腦子想的準是他老娘。」

　　我也忍俊不禁，大笑起來。確實好笑，有點下流。能笑出來，還不感到有人在我下面的肚腸裡點火柴，就不錯嘍。比爾也和我一起笑著，還把剩下的咖啡都倒在了操練場上，那裡除了有幾個正慢吞吞走著的熟人外沒其他人，那幾個傢伙，大多在那裡都待了有上千年了。

　　遠處雷聲滾滾，閃電散布般地劃過陰沉的天際，比爾不安地仰頭望了望，停住了笑聲。

　　「不過，說真的，」他說，「我不太喜歡這樣的天氣，總感覺有什麼事要發生了，不好的事情。」

　　他沒說錯，那天晚上十點一刻左右，壞事發生了，就是波西殺了叮噹先生。

　　※※※

　　第十章

　　開始時，除了炎熱外，那天夜裡似乎一切都很不錯，約翰．考菲和往常一樣安靜，野小子比利也表現得像是野小子比利，而戴拉克洛，他和電伙計在二十四小時之後不久就有一約，但他的情緒也不錯。

　　他明白即將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至少具有最基本的理解。他最後一頓飯點了辣肉醬，還特意讓我通知廚房。「告訴他們澆點辣汁，」他說，「告訴他們是那種真的能讓你喉嚨打顫、直喊痛快的東西，是綠色的，不是那種淡巴巴的玩意兒。那東西可他媽的真叫爽，第二天我都離不了廁所。不過我想這次會沒事的，不是嗎？〔註：原文為法文。〕」

　　大多數人都擔心死後的靈魂會去哪裡，擔心得愚蠢而狂熱。可是在我問戴拉克洛關於最後一段時間裡需要什麼樣的精神撫慰時，他根本沒加理會。德爾想，如果舒斯特「那個傢伙」對大酋長畢特巴還不錯的話，那他對自己也不會差太多。不，我想你早就猜到了吧，他關心的是，是當他、當戴拉克洛離開後，叮噹會怎樣。死刑犯最後征程的前一天夜裡，我一般會長時間地和他們相處，不過這還是我第一次在這段漫長的時間裡盡想著一隻老鼠的命運。

　　德爾一幕接一幕地設想著，憑自己遲鈍的思維耐心地想著各種可能。

　　他自言自語，為自己的寵物老鼠設計將來，好像牠是要去上大學的孩子，還不停地把那個塗成彩色的線軸朝牆上扔去。每次扔過去，叮噹先生就會跳起來追過去，追上線軸，並把它推著滾回德爾的腳下。過了一會兒，我開始感到不安了，先是那個線軸砸向牆壁的聲音，接著是叮噹先生的爪子發出來的窸窣聲。雖然這只是個有趣的把戲，可它持續了九十多分鐘時間，而且叮噹先生一副不知疲倦的樣子。他間或停一下，喝點水恢復體力（戴拉克洛專門為此準備了一個咖啡杯的杯盤），或是嚼嚼粉紅色的薄荷糖碎塊，接著就又開始了。有幾次，我想叫戴拉克洛讓老鼠休息一下，話到嘴邊，還是沒說。每次我都提醒自己，他只有這一個晚上和明天與叮噹玩線軸遊戲，沒別的時間了。不過，到快結束時，我幾乎堅持不住這個想法了。你也知道原因的，要一遍一遍地反覆聽這種噪音，過不多久精神就會崩潰。所以我還是開口了。這時，我覺得總有什麼事情似的，就回頭往牢房門外看了看，約翰．考菲站在綠里對面他的牢房門口，對我搖著頭：向右，向左，向後，再回到原位，好像他看透了我的心思，在提醒我要三思。

　　我想，可以把叮噹先生送給德爾的那位老處女姨媽，就是那個給他寄來大包糖果的人。把那個彩色的線軸也送過去，甚至包括那個「房子」，我們會為此募捐的，這樣嘟嘟就可以放棄那個王冠牌雪茄盒。不，這樣不行，戴拉克洛想了片刻（他已經至少有五次把線軸扔到牆上，而叮噹先生就把它用鼻子拱著或是用爪子推著送回來），做出了如此的回答。赫米溫妮姨媽太老了，她沒法欣賞叮噹先生的活潑，而且，如果叮噹先生比她長命呢？那時該怎麼辦？不，不行，不能給赫米溫妮姨媽。

　　好吧，我問自己，那麼，假如我們當中有人接管他呢？我們這些看守？

　　我們可以把他養在E區裡。不，戴拉克洛說。對我的這個想法，他和善地表示了感謝，這是當然，可叮噹先生是一隻渴望自由的老鼠。他，戴拉克洛明白這一點，因為叮噹先生已經（你也猜到了吧）在他耳邊輕輕地說過這個意思了。

　　「行，」我答道，「我們當中會有一個人把他帶回家，德爾，也許是迪恩吧，他家有個小男孩，準會喜歡寵物老鼠的，我想。」

　　一想到這個，戴拉克洛的臉色就真地嚇得慘白了。讓一個小孩來照顧像叮噹先生這樣的齧齒類天才？上帝啊，憑什麼能指望一個孩子來訓練老鼠呢，更別說教他新本事了！假如孩子沒了興趣，連著兩三天忘記餵他了怎麼辦？戴拉克洛，這個為了掩蓋自己最初的罪行而燒死了六個人的傢伙，居然像狂熱的反活體解剖者一樣，有著如此敏感的厭惡情緒，並為之顫慄不安。

　　好吧，我說，我自己來照料他（要答應他們所有事情，切記，在他們最後的四十八小時裡，要答應一切）。怎麼樣？

　　「不，長官，艾吉康頭兒，」德爾很抱歉地說。他又把線軸扔出去，它撞到牆上彈了回來，打著轉，接著，叮噹先生就立即輕快地跳了上去，用鼻子把它拱回戴拉克洛那裡。「非常感謝，非常感謝，可是你生活在樹林裡，而叮噹先生害怕住在森林裡，我知道的，因為……」

　　「我想我明白你是怎麼知道的，德爾，」我說。

　　戴拉克洛點點頭，微笑著，「不過我們會想出法子來的，準會的！」他把線軸扔出去，叮噹先生俐落地追過去。我盡力忍著。

　　最後，布特解救了窘況。他已經在值班桌那裡，正在和迪恩與哈利打牌。波西也在那裡，布特不停地試著找話題和他聊天，可得到的回答總是悶悶不樂的咕噥聲。布特終於不耐煩了，就閒逛到我這裡來，我正坐在戴拉克洛牢房外面的凳子上，他就站在那裡抱著胳膊聽我們講話。

　　「去老鼠莊園怎樣？」布特插話了，那時，由於我那令人恐懼的森林老房子，德爾剛回絕了我的好意。布特的語調很隨意，是那種本建議僅供參考的口吻。

　　「老鼠莊園？」戴拉克洛問。他驚訝而頗有興趣地看了看布特，「什麼老鼠莊園？」

　　「就是佛羅里達那裡的一處旅遊勝地，」他說，「叫塔拉哈西，我想，對嗎，保羅？塔拉哈西？」

　　「沒錯，」我說著，毫不遲疑，一邊想著，上帝保佑布魯特斯．霍韋。

　　「就是塔拉哈西，就是沿公路下去，離小狗大學不遠。」布特撇撇嘴，我想他要笑出來了，要穩不住腔調了，不過他還是控制住了，還點了點頭。

　　我暗想，事後我會去打聽那個小狗大學的。

　　這次德爾沒再扔線軸，儘管叮噹先生站在德爾的一隻拖鞋上，前爪都抬了起來，顯然是在等著再次追上去。那個法國佬看了看布特，接著把視線轉到我身上，又轉回布特那裡，「老鼠莊園裡有什麼？」他問。

　　「你以為他們會收叮噹先生嗎？」布特問我，毫不理會德爾，但還是把他的注意力吸引住了，「你覺得他有資格嗎，保羅？」

　　我盡量表現出深思熟慮的樣子，「你知道，」我說，「我越是想吧，就越覺得這似乎是個很不錯的主意。」我從眼角瞥到波西正沿著綠里走過來（他避開華頓的牢房有好大的距離）。他站住腳，一邊肩膀倚在空牢房一側，聽著我們說話，嘴角露出一絲隱約的、輕蔑的微笑。

　　「什麼是老鼠莊園？」德爾問，急切想知道的樣子。

　　「我說過了，是一個旅遊勝地，」布特說，「那裡有，哦，我也不清楚，大概有一百隻老鼠吧，你說是嗎，保羅？」

　　「這些天大概有一百五十隻了吧，」我說道，「那裡可真熱鬧啊，我想他們會考慮在加州再開一家的，就取名西部老鼠莊園，事業就是這麼發展起來的啊。我覺得，受訓的老鼠會成為這家智創產業的搶手貨，對此，我自己都沒弄明白呢。」

　　德爾手拿彩色線軸，坐在那裡看著我們，一副入神的樣子。

　　「他們只接收最聰明的老鼠，」布特告誡道，「那種能表演把戲的老鼠，他們不能是白色的，因為白的就像是寵物店買來的。」

　　「寵物店老鼠，沒錯，當然了！」戴拉克洛激動地說，「我討厭寵物店老鼠！」

　　「他們還有，」布特說著，像在望著遙遠的地方，一邊遐想著，「那種可以走進去的帳篷……」

　　「對，對，就像是在內場裡！進去要花錢嗎？」

　　「開什麼玩笑？當然要付錢了。每人一角錢，小孩兩分錢。而且那裡，嗯，整個城都是由膠木箱子和衛生紙捲搭成的，窗子是明膠的，你可以觀看他們在裡面的活動……」

　　「太好了！太好了！」戴拉克洛一陣狂喜，然後他對著我，「什麼是面（明）膠？」

　　「就是爐子正面的那種東西，你可以通過它看到裡面，」我說。

　　「噢！這樣！真他媽的不錯！」他對著布特，手指朝內鉤了鉤，示意對方繼續講下去，而叮噹先生的油亮的小眼睛也正在眼眶裡打轉，想一直盯著那個線軸，樣子非常滑稽。波西靠得更近了些，似乎想看得更真切點。我看見約翰．考菲對他皺著眉頭，但此時我完全沉浸在布特的幻想中，因此沒太在意這事。這當口，犯人想聽更刺激的東西，說真的，我也對布特欽佩不已。

　　「嗯，」布特說，「那裡有老鼠城，可孩子們真正喜歡的是老鼠莊園的明星馬戲團，那裡的老鼠能蕩秋千，能滾小圓桶的，還有疊硬幣的……」

　　「對了，太好了！叮噹先生就該去那種地方！」戴拉克洛說。他兩眼放光，臉頰泛紅，我真覺得布魯特斯．霍韋聰明絕頂了。「你終究會成為馬戲團老鼠的，叮噹先生！你會在佛羅里達的老鼠城裡生活！到處是面膠的窗戶！嚯呵！」

　　他越發用力地扔出了線軸，它撞在了較低的牆面上，狠狠地彈回來，飛出了牢房的鐵欄，掉到了綠里上。叮噹先生急忙追上去，這時，波西看到機會來了。

　　「不，你這傻瓜！」布特喊著，可是波西毫不理會。叮噹先生剛抓到線軸（他太關注線軸了，沒注意到自己的宿敵正在一邊），波西抬起穿著硬邦邦的黑色工作鞋的腳，向老鼠踩下去。頓時，傳來了老鼠背脊斷裂的噼啪聲，鮮血從他嘴裡湧出來，黑黑的小眼睛暴突著，我從中看到又驚又痛的表情，這和人實在太像了。

　　戴拉克洛驚恐而痛苦地尖叫著，他衝到牢房的門邊，把兩隻手臂猛地伸出鐵欄，盡力朝外伸著，一遍又一遍地喊著老鼠的名字。

　　波西轉過來對著他，笑著，「怎麼樣，」他對著我們三個人說道，「我知道他會落在我手裡，這是遲早的，只是時間問題罷了，真的。」他轉過身，沿綠里走了回去，一副不急不慢的樣子，而叮噹先生就躺在綠里上，躺在自己那攤漾開的血泊中。

第四部　戴拉克洛慘死──一

　　第一章

　　自從我住進喬治亞松林後，除了那些寫好的東西，我還寫了點日記，沒寫什麼了不得的東西，只是每天寫上一兩段話，大多是關於天氣之類的，我昨晚還從頭瀏覽了一下。我想看看，自從我外孫克里斯多福和達妮埃爾或多或少有些強迫性地逼我住進了喬治亞松林，到底過了多長時間。

　　「這是為了你好，外公，」他們這樣說。那是當然了。人們在終於想出法子可以擺脫麻煩他們的厭物時，不是大多都會這麼說嗎？

　　已經有兩年多一點的時間了。奇怪的是，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覺得像是有兩年的時間，或是更長一些，抑或是更短一些。我的時間概念似乎在消融，就像一月份融雪時孩子的雪人一樣。過去一直就有的時間，如東部標準時間、夏令時、勞動時間等，現在好像都不存在了。這裡只有喬治亞松林時間，也就是老男人時間、老女人時間，還有尿床時間，其他的……都消失了。

　　這是個危險的、倒楣的地方。起初你並不知道。起初，你只是覺得這裡令人厭煩，就像午休時分的幼稚園一樣危險。不過這裡真的很危險，確實如此。自從我到這裡後，我曾經見過很多人不知不覺地就衰老了，有時候還不光不知不覺，他們甚至是以潛水艇俯衝入水的速度頓時衰老了。他們來這裡的時候大多還健康，不過是眼花了，要拄拐杖了，也許膀胱有點鬆弛了，但其他都正常。到這裡之後，事情就來了。一個月之後，他們就整天坐在電視室裡，目光呆滯地盯著電視機裡的奧普拉，下巴耷拉著，手裡拿著杯子，裡面是傾斜著的、忘了喝的柳丁汁，汁液都流到手上了。一個月後，等孩子們來看望他們時，你就得報上孩子們的大名來提醒他們了。再過一個月，你要提醒的就是他們自己的大名了。他們身上準發生了什麼事情，真的：是喬治亞松林時間。這裡的時間就像劑量很小的迷幻藥，它先是抹掉了你的記憶，接著就會消磨你繼續生活下去的渴望。

　　你得和它抗爭。我就是這麼告訴伊蓮．康乃利，我這位特殊朋友的。自從我開始寫一九三二年，即約翰．考菲來綠里的那一年我所親歷的事情，一切就好多了。有的回憶很可怕，但是我覺得它們能像小刀削鉛筆似地讓我的思維和意識敏銳起來，雖然這同時也伴隨著疼痛。不過，僅有寫作和回憶是不夠的。我還有一副皮囊，雖然現在衰老變形，但我還是盡量多鍛鍊。最初，這麼做很難，像我這樣的老朽，在為鍛鍊而鍛鍊時，是沒法多動彈的，不過，現在好多了，我的散步有了目的性。

　　早餐前，我就開始第一次漫步，這大多是在天剛放亮的時候。今天早上正在下雨，潮氣讓我感到關節疼，不過我從廚房門的架子上鉤了件雨披下來，還是出發了。有了家務雜事，就得去做完它，但如果這事傷了身子，那就太糟糕了。不過，這是有補償的。主要的補償就是，這樣做能使人重新獲得真實的時間概念，可以用來抗衡喬治亞松林時間。而且，我喜歡下雨，不管身上疼不疼；我尤其喜歡清晨的雨，這時一天剛開始，彷彿充滿了各種可能性，即使對像我這樣不中用了的老男人。

　　我穿過廚房，停下來，從其中一位睡眼惺忪的廚師那裡討了兩片吐司麵包，出發了。我走過草皮槌球場，再穿過青草叢生的高爾夫推球入洞練習場，再走下去就是一片小小的樹林，裡面有一條窄窄的蜿蜒小徑，沿路有兩幢小木屋，已經不再有人住了，房子默默地腐爛著。我沿著小徑慢慢地走下去，聆聽著晶瑩的雨水悄悄地打在松樹上，一邊用所剩無幾的牙齒嚼著吐司麵包。我的腿很疼，但這種疼痛不太厲害，可以忍受。我大體上感覺不錯，用力吸著潮濕而黯淡的空氣，就像吞嚥食品似的。

　　走到第二幢小木屋時，我進去了待一會兒，在那裡辦完了自己的事。

　　二十分鐘後，我沿著那條小徑往回走，能感覺到肚子裡的饞蟲開始蠕動，覺得自己還能再吃一點比吐司麵包更實在的東西，比如一盤麥片粥，甚至也許是炒蛋香腸。我愛吃香腸，一直吃它，不過，這些天如果吃得多過一根的話，我就會拉肚子。當然，只吃一根是沒事的。吃完後，肚子感到很滿意，潮濕的空氣一直振奮著我的大腦（我希望如此），我就朝日光室折去，準備寫關於對戴拉克洛的處決。我要盡快地寫，免得失去勇氣。

　　我走過槌球草場，朝廚房大門走去，這時我想到叮噹先生，想到波西．懷特莫踩了他，踩斷了他的脊梁骨，又想到當戴拉克洛意識到敵人的行徑後，是怎樣地尖叫著……這樣想著，我就沒留心布拉德．多蘭就站在那裡，半個身子藏在頓普斯特牌車後。他一把伸出手，抓住我的手腕。

　　「到外頭散了會步嗎，保利？」他問。

　　我向後一哆嗦，把手腕從他手裡掙脫出來。我多少有點吃驚，任何人在吃驚的時候都會哆嗦的，不過這次不全是因為這個。記得，我當時正想著波西．懷特莫，而布拉德總是讓我想起波西。也許是因為布拉德總是要在口袋裡塞本平裝書四處走動（波西總是帶本關於冒險的雜誌；而布拉德則是笑話書，而且是那種愚蠢而小氣的人才會覺得好笑的書），也許是因為他的舉止就像自己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人物，不過最重要的原因是，他老是鬼鬼祟祟的，喜歡欺負人。

　　我知道，他剛開始工作，甚至還沒換上白色工作服。他穿著牛仔褲和一件低劣的西部風格的襯衫，一隻手抓著從廚房裡拿出來的丹麥餡餅，已經吃掉了一部分。他站在屋簷下啃著餡餅，那裡不會淋著雨，而且也能觀察我，對此，我很是肯定。我還很肯定另外一件事：我必須得提防著布拉德．多蘭先生。他不太喜歡我，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不過我也從來不知道為什麼波西．懷特莫也不喜歡戴拉克洛。不喜歡這個詞還確實太弱了，波西自打這個小個子法國佬來綠里開始，就對德爾恨之入骨了。

　　「你穿的是啥雨披啊，保利？」他問道，輕輕地拍著領子，「這不是你的。」

　　「我在廚房外頭的廳裡拿的，」我說。我討厭他管我叫保利，而且我覺得他也是知道的，可要是被他看出來並因此得意洋洋的話，我死都不願意。「那裡掛著一排雨衣，反正我沒弄壞它，不是嗎？再說外面又在下雨。」

　　「可這不是你的，保利，」他說著又拍拍雨衣，「也就是說，這些雨衣是給工作人員穿，不是給住客的。」

　　「我還是不明白這礙著什麼了？」

　　他似笑非笑地看著我，「不是礙事的問題，是規矩，要是沒了規矩可怎麼辦？保利，保利，保利。」他搖著頭，好像光是看著我他就會覺得痛苦似的。「也許你覺得像你這樣的老頭是不用再有什麼規矩的，這樣可不對，保利。」

　　他朝我微笑著，他討厭我，也許還恨我，可為什麼呢？我不明白。有時候，事情就是沒有答案，這就是可怕的所在。

　　「好吧，就算我壞了規矩，我很抱歉，」我說著，聲音聽起來很煩躁，有點刺耳，而且我恨我自己發出這種聲音，不過我老了，老人容易發牢騷，老人容易把人嚇著。

　　布拉德點點頭，「我接受你的道歉，現在就把它掛回去吧。總之，雨天沒事就別出去了，尤其是別去那些林子裡。如果你滑倒了，摔跤了，跌斷了那倒楣的屁股該怎麼辦？呃？你想想誰又得抬著你這把老骨頭上坡啊？」

　　「我不知道，」我說。我只想離開他，我越聽越覺得他像波西。威廉．華頓，這個一九三二年來綠里的瘋子，曾經抓著波西，把波西都嚇得尿褲子了。你們要是敢把這事說給任何人聽，波西後來是這樣告誡我們其他人的，那你們一週後就等著丟飯碗吧。現在，這麼多年過去了，我幾乎能從布拉德．多蘭那裡聽到同樣的話，同樣的語調。寫著這些往事，我彷彿是推開了某扇不可言說的大門，這扇門把過去和現在連接在了一起，把波西．懷特莫和布拉德．多蘭連了起來，把珍妮絲．艾吉康和伊蓮．康乃利連了起來，把冷山監獄和喬治亞松林老人院連了起來。沒有比這個想法更讓我今天整晚都無法入睡的了。

　　我想穿過廚房大門，而布拉德再次抓住了我的手腕。第一次怎樣我不知道，可這次他是故意的，他捏得很緊，讓我很是疼痛。他的視線左右移動著，確定在這樣一個下雨的清晨，四周沒有別人，確定沒有人看見他正在欺負一個他本該照顧的老人。

　　「你到那條小徑上是去幹什麼？」他問，「我知道你不是要逃走，你在這裡也待了很長一段日子了，那麼你想幹嘛呢？」

　　「沒想幹嘛，」我說著，一邊告誡自己要冷靜，不要讓他看出他有多折磨我，要冷靜，要知道，他只提到了小徑，可他並不知道小木屋。「我只是走走，理理思緒。」

　　「太晚了，保利，你的思緒清晰不了了。」他又緊緊地捏著我那條瘦削的老手腕，折磨著我那把脆弱的老骨頭，眼光不斷地移來移去，生怕被人瞧見。布拉德可不怕破了規矩，他只是擔心沒守規矩時被人逮住。在這一點上，他也很像波西．懷特莫，波西從不會讓人忘記他就是州長的內侄。「你都老成這樣了，居然能記得自己是誰，還真是奇蹟。你真的太老了，連放進我們這樣的古董館都嫌太老。保利，你真他媽的讓我噁心。」

　　「放開我，」我說道，盡力克制不發出呻吟。這也不僅僅是自尊問題。

　　我覺得，如果被他聽出來，就會助長他的氣焰，就像汗騷味有時候能刺激壞脾氣的狗，使原本最多吼兩下的狗會咬人。這讓我想起了一位對約翰．考菲的審判進行報導的記者。那是個可怕的傢伙，名叫漢默史密斯，最可怕的是，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可怕的。

　　多蘭沒有鬆手，反而更捏緊了我的手腕。我呻吟起來，我不想呻吟，但忍不住了，痛楚直往關節裡鑽。

　　「你去那裡幹什麼，保利？告訴我。」

　　「沒幹什麼！」我說。我沒喊出聲，還沒有，不過我很擔心，如果他繼續捏下去的話，我馬上就會喊出來的。「沒幹什麼，我只是散步，我喜歡散步，放開我！」

　　他放手了，不過只是放了一會兒，是為了要抓我的另一隻手。我把那隻拳頭握了起來。「放開，」他說，「讓老子瞧瞧。」

　　我鬆開了拳頭，於是他噁心地咕噥起來。我手裡不過是吃剩下的第二片吐司麵包。他開始捏我左手腕時，我就把它握在右手裡，那上頭還有黃油，哦，是人造黃油，他們這裡當然不會有真的黃油。黃油全沾在手指上。

　　「進去，把你該死的手洗了，」他說著，後退了一步，又咬了口餡餅，「老天吶。」

　　我走上了樓梯，兩腿直哆嗦，心臟跳得就像是漏了閥門、鬆了活塞的引擎。等我抓住通向廚房、也就是獲得安全的門把手時，多蘭說話了，「你要是告訴別人，我就捏碎你這把老骨頭手腕，保利。我會告訴他們你這是幻覺，很可能是老年痴呆症發作了。你也知道他們會相信我的。如果你有瘀傷，他們會以為是你自己弄的。」

　　沒錯，這些事都是真的，而且波西．懷特莫也會說這種話，他是不知怎麼的沒有變老、依然卑鄙的波西，而我卻老了，不中用了。

　　「我不會對別人說的，」我低聲說道，「沒什麼要說的。」

　　「這就對了，你這老甜心。」他的聲音輕柔起來，帶著嘲弄的口吻，就像以為自己會永遠年輕的傻帽（照波西的話講）。「我會弄清楚你想幹什麼的，我會留意的。聽到了沒？」

　　我聽到了，當然聽到了，不過我可不會告訴他，免得他得意。我走進門，穿過廚房。這會兒我能聞到炒雞蛋和香腸的味道，不過我不想再吃了。我把雨披掛在鉤子上，隨後上樓回房間去。我每走一步都休息一下，讓心臟跳得穩定一些，然後把寫作材料都放到一起。

　　我下樓來到日光室，剛在靠窗的小桌子旁坐下，我的朋友伊蓮探進了腦袋。她看上去很疲倦，而且我覺得是一副病懨懨的樣子。她已經梳過頭髮，不過還穿著睡袍。我們這些老傢伙們都不太注重禮儀，大多數時候，我們是沒法注重。

　　「我不會打擾你的，」她說道，「我想你正準備開始寫作吧……」

　　「別傻了，」我說，「比起卡特吃保肝藥片，我時間可多多了。過來坐吧。」

　　她走了過來，不過站在了大門旁邊，「我只是睡不著，還是這樣，碰巧就看到窗外天色還沒大亮……接著……」

　　「接著就看到多蘭先生和我正愉快地聊天，」我說道。我希望她僅僅是看了看，而且她窗戶是關著的，也沒聽見我氣沖沖地讓他放開我。

　　「看上去並不愉快，而且也不友好，」她說，「保羅，多蘭先生到處在打聽你的事。他也向我問起你，那是上星期，沒錯。我沒想太多，覺得他只是多管閒事罷了，可現在我懷疑了。」

　　「問起我的事？」我希望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像自己真感覺的那麼不安，「問了什麼？」

　　「問你去哪裡散步，這是其中一個問題，還有你為什麼要散步。」

　　我努力擺出笑容，「有人居然不相信晨間運動，這太明顯了。」

　　「他覺得你有祕密，」她停了停，「我也這麼認為。」

　　我張開嘴巴，卻不知該說什麼，不過，沒等我說話，伊蓮抬起一隻瘦骨嶙峋卻美麗得有些古怪的手，「如果你真有祕密，我也不想知道是什麼，保羅。這是你的私事，我一直是這麼認為的，不過不是每個人都這樣。小心點，這就是我想說的一切了。現在，你就獨自忙吧。」

　　她轉身走了，可沒等她出門，我喊了她的名字。她回過頭來，一臉的疑惑。

　　「等我把手頭正在寫的東西完成了……」我開口了，接著又輕輕地搖了搖頭，這麼說不對，「如果我把手頭的完成了，你願意讀嗎？」

　　她好像在思考，接著就朝我笑了笑，是那種讓男人、哪怕是我這樣的老男人很容易傾心的微笑，「這將是我的榮幸。」

　　「你最好等讀過後再說榮幸，」我說道，我正想著戴拉克洛的死。

　　「反正我會讀的，」她說，「讀每個字，我保證。不過你得先寫完。」

　　她走開了，讓我繼續寫作。不過好長時間我什麼都沒寫。我坐著，凝望著窗外，差不多望了有一個小時。我用鋼筆敲打著桌沿，看著灰暗的天色一點點地亮起來，想著布拉德．多蘭，他叫我保利，而且不厭其煩地說著那些關於中國佬、越南佬、南美佬、愛爾蘭佬的笑話，我還想著伊蓮．康乃利告訴我的話，他覺得你有祕密，我也這麼認為。

　　也許吧。是的，也許我真有。布拉德．多蘭當然想知道了，倒不是因為他覺得這很重要。（我想，除了我以外，它對其他人確實不重要），而是因為他覺得像我這麼老的人是不該有祕密的。不該從廚房外頭的鉤子上拿雨披，也不該有祕密。不該覺得我們這樣的人還是人。可我們幹嘛不該有這樣的念頭呢？他不會明白。就在這一點上，他也像波西。

　　因此，我的思緒就像河流似的，打了個U字形的彎，終於轉到了廚房屋簷下布拉德．多蘭伸手抓住我手腕的地方，然後又想起了波西，這個卑鄙的波西．懷特莫，回到他如何報復嘲笑過他的人。當時戴拉克洛正在扔那個彩色線軸，那隻叮噹先生會去抓的線軸，線軸彈出牢房，滾到走廊上，事情就是這樣。波西逮著了機會。

　　※※※

　　第二章

　　「別，你這傻瓜！」布特喊著，可波西毫不理會。叮噹先生太關注線軸了，沒注意到自己的宿敵正在邊上。叮噹先生剛抓到線軸，波西抬起穿著硬邦邦的黑色工作鞋的腳向老鼠踩下去。頓時，傳來了老鼠背脊斷裂的噼啪聲，鮮血從他嘴裡湧出來，黑黑的小眼睛暴突著，我從中看到又驚又痛的表情，這和人實在太像了。

　　戴拉克洛驚恐而痛苦地尖叫著，他衝到牢房的門邊，把兩隻手臂猛地伸出鐵欄，盡力朝外伸著，一遍又一遍地喊著老鼠的名字。

　　波西轉過來對著他，笑著，「怎麼樣，」他對著我和布特說，「我知道他會落在我手裡，這是遲早的，只是時間問題罷了，真的。」他轉過身，沿綠里走了回去，而叮噹先生就躺在綠里上，流出來的鮮血漾開在綠里上。

　　迪恩從值班桌上站起來，膝蓋撞到了桌沿，玩牌的木板隨之掉在地板上，上面的木釘子從洞眼裡顛了出來，四處滾散著。迪恩和哈利剛要走出去，他們一點都沒注意到牌局的結果，「你這回又幹嘛了？」迪恩朝著波西大叫，「你他媽的幹了什麼，你這混賬東西？」

　　波西沒回答。他大步走過桌子，沒說一句話，一邊用手指撫著頭髮。

　　他穿過我的辦公室，走進儲藏室。威廉．華頓替他回答道，「迪恩頭兒嗎？我想他是想教訓那個法國炸薯條，嘲笑他可不是件好事，」他說著自己也笑了起來。是那種開懷大笑，鄉下人的笑，爽朗而徹底。那段時間我遇到過一些人（他們大多令人恐怖），他們只有在笑的時候才顯得正常。野小子比利．華頓就是其中之一。

　　我又低頭看看那隻老鼠，我自己也嚇住了。牠還有氣，但小滴的鮮血掛在牠纖細的鬍鬚上，原先那對油亮的眼睛蒙上了一層黯淡的膜。布特把那個彩色線軸撿起來，看了看，然後望著我。他和我同樣驚訝得愣住了。在我們身後，戴拉克洛繼續痛苦而恐懼地尖叫著。當然，這不僅僅是因為老鼠；波西把戴拉克洛的防禦砸出了個洞，後者的恐懼奔湧而出。不過，叮噹先生是這些爆發出來的情緒的關鍵所在。聽他這麼喊可真讓人難受。

　　「哦，別，」在這個法國後裔的尖叫聲、夾雜著的哀求和祈禱聲中，他還一遍一遍地喊著，「哦，別，哦，別，可憐的叮噹先生，可憐的老叮噹先生，哦，別。」

　　「把他給我。」

　　我被這個低沉的聲音怔住了，抬起頭。最初，我並不確定這是誰的聲音，接著就看見了約翰．考菲。和戴拉克洛一樣，他也把胳膊伸在牢房鐵欄外，不過和德爾不同的是，他沒有把胳膊四處晃動著，只是盡量伸得遠一些，手指張開著。這個動作是有目的，差不多是一種迫切的姿勢。

　　他的聲音也同樣很迫切，我想，這就是為什麼我最初沒聽出這聲音是考菲發出來的原因。他完全不同於最近幾個星期來的那個失魂落魄、哭哭啼啼的人了。

　　「把他給我，艾吉康先生！趁還來得及！」

　　我這才想起他曾經對我做過的事，開始明白了。我想，他不會傷害他的，不過我覺得不會有什麼效果。我把老鼠撿起來，那種觸感讓我一陣哆嗦，叮噹先生有多處斷裂的骨頭，從不同方向戳在皮毛上，我就像是撿起了一個毛皮針墊子。這可不是尿路感染，再說……

　　「你這是在幹嘛？」當我把叮噹先生放到考菲那巨大的右手上的時候，布特問道，「他媽的這是幹嘛？」

　　考菲把老鼠拿進鐵欄，那傢伙軟綿綿地躺在考菲的手掌上，尾巴彎曲地垂在考菲的大拇指和食指之間，尾尖無力地微顫著。接著，考菲用左手蓋住右手，做成杯狀，裡面躺著那隻老鼠。我們再也看不到叮噹先生，只見到下垂的尾巴，尾尖顫抖著，就像是快要停下來的鐘擺。考菲把雙手朝臉部舉過來，一邊把右手手指張開，手指和手指之間就像是監獄的鐵欄。

　　這會兒，老鼠的尾巴從他雙手的一側垂下來，正好對著我們。

　　布特走到我邊上，手上還是抓著那個彩色線軸，「他到底在幹什麼？」

　　「噓，」我說。

　　戴拉克洛也停止了尖叫，「拜託了，約翰，」他低聲說，「哦，約翰，救救他，拜託你救救他！拜託了。」

　　迪恩和哈利也走過來了，哈利一隻手還拿著那疊很舊的飛機紙牌，「怎麼了？」迪恩問，但我只是搖搖頭。我又一次感到被催眠了，真的是這樣。

　　考菲把嘴放在兩根手指之間，猛地吸著氣。在這一片刻，大夥都懸著心。接著，他抬起頭。離開了雙手。我看到了一張極其痛苦的臉，或者說是痛得厲害的臉。他的眼神銳利而灼熱，上排牙齒咬著整個下嘴唇，那張黝黑的臉頰顯出晦氣的臉色，看上去就像是爛泥裡夾雜著灰燼。他的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哽咽。

　　「耶穌基督救世主啊，」布特呢喃著，他的眼睛彷彿快要從臉上掉出來了。

　　「什麼？」哈利差點沒吼出來，「什麼？」

　　「那尾巴！看到沒？那尾巴！」

　　叮噹先生的尾巴不再像快要停住的鐘擺，它正輕快地左右擺動著，就像抓鳥時的貓似的。接著，從考菲合攏的手掌之間傳來了我們完全熟悉的吱吱聲。

　　考菲又發出了哽咽和打嗝的聲音，然後他把頭轉到一邊，像是咳出了一口痰，準備要吐出來的樣子。可是，他吐出來的卻是一團黑蟲子，我當時覺得它們是蟲子，而且其他人也這麼認為，不過現在我不肯定了，它們是從他嘴裡和鼻孔裡出來的，在他周圍翻飛著，就像一團黑雲，暫時把他的身體遮住了。

　　「老天，這是什麼呀？」迪恩尖著嗓門恐慌地問道。

　　「沒事的，」我聽見自己這麼回答，「別害怕，沒事的，幾秒鐘它們就會消失的。」

　　與考菲治好我的尿路感染時一樣，這團「小蟲子」變成了白色，然後不見了。

　　「他媽的，」哈利咕噥著。

　　「保羅？」布特用一種顫巍巍的聲音問，「保羅？」

　　考菲又恢復了正常，就像是一個人把卡在喉嚨裡的肉塊成功地咳了出來似的。他俯下身子，把合攏的雙手放在地板上，朝指縫間瞥了瞥，把手掌打開了。叮噹先生完全好了，他的脊梁骨一點都沒折斷，毛皮上也沒有一點戳起的地方，他又跑了出來。他在考菲的牢房門邊停了一會兒，然後穿過綠里跑到戴拉克洛牢裡。在他跑的時候，我發現他鬍鬚上依然有血滴。

　　戴拉克洛把他捧起來，一邊笑著，喊著，一邊毫無顧忌地「咂咂」親著老鼠。迪恩、哈利，還有布特都靜靜地看著，一臉的驚訝。然後，布特走上前去，把彩色線軸遞過鐵欄。戴拉克洛最初沒注意線軸，他整顆心都在叮噹先生身上，就像一位父親看到溺水的兒子得救了一般。

　　布特用線軸拍拍他的肩膀。戴拉克洛看了看，注意到了線軸，把它拿過來，又朝叮噹先生走了過去，撫摸著他的皮毛，凝望著老鼠，像是要把他吞了似的，一邊不斷地要提醒自己，讓自己意識到，沒錯，老鼠全好了，老鼠安然無恙，完好無損了。

　　「把線軸丟出去，」布特說，「我想看看他怎麼追。」

　　「他沒事了，霍韋頭，他沒事了，感謝上帝……」

　　「丟出去，」布特重複著，「聽我的，德爾。」

　　戴拉克洛俯下身子，很不情願的樣子，顯然不想讓叮噹先生再從手裡出去，至少這會兒不想。他很輕柔地把線軸丟了出去。線軸滾過牢房，經過王冠牌雪茄盒，滾到牆邊。叮噹先生追著它，不過速度不如先前了。

　　他的左後腿稍稍有一些跛，這是最讓我吃驚的。我覺得，這就更有了真實性，那略微有些跛的樣子。

　　他還是追到了線軸，動作很不錯，還以同樣的熱忱用鼻子把線軸頂回戴拉克洛那裡。我轉向約翰．考菲，他正站在牢房的門邊上，微笑著。

　　他的笑容很疲憊，不是我認為的那種真正的快樂。在他央求把老鼠給他時，我曾在他臉上看到過一種強烈而急切的表情，但是現在，這神情已經消失了，他那彷彿要窒息般的痛苦和恐懼的表情也沒有了。他又恢復了約翰．考菲的老樣子，一臉的神不守舍和怪異，目光飄忽而遙遠。

　　「你幫了牠，」我說，「是吧，大塊頭？」

　　「沒錯，」考菲說道。他的笑容開朗了一些，可只有片刻算得上是快樂。「我幫了牠，我幫了德爾的老鼠，我救了……」他的聲音輕了下來，因為忘記了那個名字。

　　「叮噹先生，」迪恩說。他正認真而好奇地盯著牢房裡的約翰．考菲看，好像等著考菲頓時激動起來，或者是得意起來。

　　「沒錯，」考菲說，「叮噹先生，他是隻馬戲團老鼠，就要去常春藤玻璃窗圍著的地方了。」

　　「那是當然了，」哈利說著，也走過來看著約翰．考菲。在我們身後，戴拉克洛躺在床上，叮噹先生就停在他的胸脯上。德爾正在對老鼠低聲吟唱，唱著某支法語歌曲，聽起來就像催眠曲。

　　考菲抬起頭，視線沿著綠里停在了值班桌和一旁的大門上，那門是通往我辦公室及後面的儲藏室的。「波西頭兒很壞，」他說，「波西頭兒很卑鄙。他踩了德爾的老鼠，踩了叮噹先生。」

　　然後，沒等我們對他開口（假如我們真能想到什麼的話），約翰．考菲就走到床邊，躺了下來。他側過身子，面朝著牆壁。

　　※※※

　　第三章

　　大約二十分鐘後，我和布特走進儲藏室，波西正背對著我們站著。他在我們放髒制服（有時候我們也把日常衣服混進去，監獄洗衣房才不管洗些啥呢）的大蓋籃上的架子裡找到了一罐家具清漆，正在給電椅的橡木扶手和腿上光。這事你聽了也許會覺得怪異，甚至有點毛骨悚然，但在布特和我看來，這卻是波西整晚所做的最正常的事情了。電伙計明天要見人，而波西至少還要管事兒。

　　「波西，」我悄悄叫了一聲。

　　他轉過身，正哼著的小調卡在了嗓子眼裡。他看看我們。我沒看見我所期待的恐懼，至少一開始沒有。我發現波西顯得有點上歲數了。我想，考菲沒說錯。他看上去很猥瑣。猥瑣像是能讓人上癮的藥，而這世界上最有資格這麼說的就是我了。我想，波西經過一段時間試驗之後，已經上癮了。他迷上了自己對戴拉克洛的老鼠所做的事情，而更令他著迷的就是聽戴拉克洛悲傷的尖叫。

　　「別衝我發火，」他聲音裡幾乎帶著幾分快樂。「我的意思是，嘿，不就是一隻老鼠嘛。牠本來就不屬於這地方，你們都清楚的。」

　　「老鼠沒事，」我說道。我的心跳得很重，但說話的語調盡量柔和，幾乎有點事不關己的味道。「沒事的，牠又跑又叫的，正追著線軸玩呢。這裡的工作你什麼都做不好，連殺老鼠都不行。」

　　他看著我，有點吃驚，不敢相信我說的話。「你要我相信你說的話？這他媽的玩意兒給碾碎了！我聽見聲音的！你就……」

　　「閉嘴。」

　　他盯著我，兩眼溜圓，「什麼？你對我說什麼？」

　　我朝他走近一步。我能感覺到額頭上青筋在暴跳。我不記得最近一次如此憤怒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叮噹先生沒事了，你難道不高興嗎？我們談了那麼長的時間，說我們的責任就是讓囚犯保持安靜，特別是那些快走到頭的人。我以為你會開心，會鬆口氣的。德爾明天要上路了，諸如此類。」

　　波西的目光從我移到了布特，他那故意做出來的安詳消失了，變成了猶豫不定。「你們兩個傢伙在玩什麼他媽的把戲啊？」他問道。

　　「朋友，這不是把戲，」布特說，「你以為這是……好吧，這就是不能信任你的原因之一。你想聽真話？我覺得你可真是個可憐蟲呢。」

　　「你們要看嘛，」波西說道。這時，他聲音裡有一絲粗啞。終於，恐懼悄悄地回來了，他是怕我們可能問他要什麼，怕我們也許會對他幹些什麼。發現這一點我覺得很開心，這會使他好打交道些。「我認識人的，重要人士。」

　　「你就是說說而已，還真會做夢，」布特一副忍俊不禁的樣子。

　　波西把油漆布扔到電椅座位上，電椅的扶手和腿上有幾個夾子。「我弄死了那隻老鼠，」他的語調已不那麼平穩了。

　　「你自己去看看吧，」我說道，「這裡是自由國家啊。」

　　「會去的，」他說道，「會去的。」

　　他大步從我們身邊走過，嘴角緊閉，兩隻小手（華頓沒說錯，那雙手的確很好看）反覆擺弄著他的梳子。他走上階梯，大步走進我的辦公室。布特和我站在電伙計一邊，一言不發，等著他回來。我不知道布特怎樣，反正我是想不出一句要說的話來。我甚至不知道該怎麼想我們剛才看見的那一幕。

　　三分鐘過去了。布特拿起波西的擦布，開始給電椅厚厚的背條上漆。他漆完一條，才開始漆第二條，波西就回來了。他在從辦公室下到儲藏室的樓梯上絆了一下，差點沒跌倒，踉蹌地邁著大步朝我們走來，一臉的驚詫和不可思議。

　　「你們把牠給換了，」他厲聲斥責道，「你們這些混賬，偷偷把老鼠換掉了。你們在耍我呢。要是再耍下去，你們他媽的等著瞧吧！你們要是不住手，就等著去排隊領救濟麵包吧！你們以為自己是什麼人？」

　　他停下不說了，大口大口喘著氣，拳頭捏得緊緊的。

　　「我來告訴你我們是什麼人，」我說道。「波西，我們是和你一起做事的人……但也做不了多久了。」我伸出手去，緊緊鉗住他的肩膀。沒那麼緊，但是鉗住了，沒錯。

　　波西的胳膊往上一揚，想掙脫開去。「把你的……」

　　布特抓住他的右手，那整隻手，小小的、軟軟的、白白的手，一下消失在布特碩大黝黑的拳握裡。「乖兒子，給我閉上你他媽的臭嘴。你要是還知道好歹，就抓緊這最後時機，給我好好聽著。」

　　我把他擰過身來，拎上平臺，然後推著他，直到他後膝抵住電椅的座位，不得不往下一坐。他平靜的神色不見了，猥瑣和傲慢也不見了。那些東西倒是真的，但別忘了，波西還年輕。在他這個年齡，那些東西還只是薄薄的一層裝飾，就像一層難看的彩繪，讓人一眼就看透了。我斷定波西現在願意聽人說話了。

　　「我要你保證，」我說。

　　「要我保證什麼？」他語氣中還想嘲諷一番，但眼神裡卻透出恐懼。配電房裡的電源是關了的，但電伙計的木質坐椅卻自有威懾力。我敢說，此刻的波西正在感受這樣的力量。

　　「要你保證，如果明天晚上我們讓你上前臺，你就得真的去荊棘嶺，別來礙我們的事，」布特說話時口氣很重，我還從來沒聽他這麼說話過。

　　「保證你第二天就調離。」

　　「我要是不幹呢？我要是去喊上幾個人，說你們在恐嚇我、威脅我、欺負我呢？」

　　「如果你的關係真像你說的那麼硬，我們也許會讓人給扔出這裡去，」我說，「但我們肯定也會讓你在地板上留下該流的血，波西。」

　　「就為了那隻老鼠？哼！我踩了那判了死罪的殺人犯的寵物老鼠，你們以為會有人在意嗎？除了這瘋人院，外面人會在意嗎？」

　　「不。可是有三個人看見，野小子比利．華頓想用腕鏈勒死迪恩．史丹頓時，你就在一邊嚇得屁滾尿流。人們對這可是會在意的，波西，我告訴你。對這個，就連你那個不知哪檔子的州長姑父也會在意的。」

　　波西的臉和額頭紅一塊白一塊的。「你以為他們會相信你？」他問道，但他的聲音裡已經沒有了怒氣。顯然，他覺得會有人相信我們的話，而他也不願惹麻煩。犯規不會有事，犯規時被證人逮個正著才會有事。

　　「聽著，我有幾張迪恩脖子的照片，是沒受傷時拍的，」布特說道。

　　我不知道這話是真是假，但肯定有效。「你知道那些照片說明什麼？說明華頓是狠狠地狂勒了他半天後才被人給拖開的，而你是在場的，在他的盲區裡。有你要回答的問題了，不是嗎？這東西就像符咒，得纏上人好一陣子呢。也許等他的親戚出了州監獄，回家在前門廊上喝著冰鎮薄荷酒時，那玩意兒還在。人工作時留下的記錄可是件有趣的東西，很多人一輩子都不定有機會看呢。」

　　波西看看他，看看我，似乎不太相信。他舉起左手梳理著頭髮，一言不發，但我覺得我們降住他了。

　　「好啦，就此為止吧，」我說。「你不想在這裡待著，我們也不想你待在這裡，不是嗎？」

　　「我最討厭這地方了！」他爆發了出來，「我討厭你們這樣對我，討厭你們從來不給我機會！」

　　這話可太不符合事實了，但我覺得此時不是爭論這種事情的時候。

　　「我也不願讓人到處支使。我爸爸就告訴我，一旦讓人支使，就很可能一輩子都受人支使。」他的眼睛裡閃起了亮光，這對眼睛雖不如他的手漂亮，但也還湊合。「我特別不喜歡受這種大個子的支使。」他瞥了一眼我的老朋友，咕噥了一句，「布特，至少你這綽號是取對了。」

　　「波西，有些事情你得明白，」我說道。「照我們看，是你在支使我們。我們一直對你說，這裡辦事得講規矩，可你偏要自行其事，等出事了，就往你的政治關係背後一躲。還去踩戴拉克洛的老鼠……」布特的目光和我一交會，我趕緊順著話往回抽，「企圖踩戴拉克洛的老鼠就是個很好的例子，你就是把我們逼啊逼啊逼啊，逼得我們只好反撲了，就這麼回事。但是你聽著，如果你該幹什麼就幹什麼，就會安然無事，像個前途光明的小伙子，像一朵正在盛開的玫瑰花。誰都不會知道我們在這裡的悄悄話。好，你說怎麼辦？拿點成年人的樣子出來。答應我們你會在德爾事完之後離開。」

　　他思考良久。之後，他眼睛裡現出一種神色，那種人們想出了好主意時常有的神色。我不太喜歡，因為任何對波西有利的主意對我們都不會是啥好事。

　　「不說別的，」布特說，「就想想你能躲開華頓那膿球，該多好啊。」

　　波西點點頭，我讓他從椅子上站起身來。他整整制服襯衫，把背後的襯衫往褲腰裡塞了塞，用梳子把頭髮梳了一遍，朝我們看看。「好吧，我同意。明天晚上我上場主了德爾的事，第二天就去荊棘嶺，立即洗手不幹，行了吧？」

　　「行了，」我說。那神色依然在他眼睛裡閃著，但此時我已經鬆了口氣，沒顧上太多了。

　　他伸出手來，「握個手吧？」

　　我握了握他的手，布特也是。

　　這傢伙把我們給耍了。

　　※※※

　　第四章

　　第二天是十月的最後一天。這十月熱得古怪，那一天又悶得尤為厲害。我去上班時，西邊天際滾動著隆隆的悶雷，湧現出團團烏雲。天黑時分，烏雲移得更近了些，我們可以看見雲隙間不時爆出藍白色的閃電。晚上十點左右，在特拉平格縣有一場龍捲風，在特夫頓，有四人喪生，一些馬棚頂都被掀翻了，冷山地區還有強烈的雷暴雨和肆虐的暴風。後來，我覺得老天爺似乎都在為德爾的慘死鳴不平。

　　開始一切順利。德爾在牢房裡安靜地過了一天，有時和叮噹先生玩，但大部分時間裡就躺在板床上撫弄著他。華頓試圖挑了好幾次事，有一次他甚至朝戴拉克洛大聲嚷著，說等幸運的老比埃爾在地獄裡跳二步舞時，他們要吃老鼠漢堡皮什麼的，但這小個子法國佬沒搭理他，而華頓似乎覺得已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了，便就此作罷。

　　十點過一刻，舒斯特露了面，說他要用阿卡迪亞法語和德爾一起念主禱詞，這讓我們很是開心。這似乎是個好兆頭。當然，我們想錯了。

　　十一點光景，見證人陸續到達，大多數人都悄聲議論著天氣趨勢，談論著是否會停電，從而推遲執行電椅死刑。看來他們誰都不知道，電伙計是由發電機供電的，除非發電機直接挨雷擊，否則這場表演總要進行的。

　　當晚，哈利在配電房，所以他、比爾．道奇和波西．懷特莫就當引座員，把每位見證人帶到自己的座位上去，問他們是否需要來杯涼水。到場的還有兩位女性：德爾強姦並殺害的那個女孩的姐姐，以及五位火災受害者中一位的母親。那位母親身材碩大，臉色蒼白，意志堅定。她告訴哈利．特威利格，說希望看見那個男人被嚇得半死，希望那男人明白，煉獄之火已經準備就緒，撒旦的魔鬼正等著他呢。說完，她哭了起來，把臉埋在一塊鑲蕾絲的手帕裡，手帕足有一幅枕巾大小。

　　雷聲並沒有被鐵皮屋頂遮擋得沉悶一些，照樣把它砸得砰砰直響。

　　人們不安地抬頭看看。這麼晚了還得繫領帶的男人們感覺很不舒服，擦拭著他們潮紅的面孔。那裡簡直比儲藏棚裡的藍色火焰還要熱。而且，當然啦，他們都不時地朝電伙計轉過目光。也許本週早些時候，他們還對這次苦差開開玩笑，可到了那晚的十一點三十左右，笑話早已沒了蹤影。

　　我告訴你，對必須得坐進那張橡木椅的人來說，幽默早已匆匆離去，但事到臨頭，臉上失去笑容的人並非只有死囚。那東西看上去如此單調乏味，它蹲在平臺上，腿上的夾子向兩邊伸出，像得了小兒麻痺症的人身上穿的東西。屋子裡誰都不說話。當雷聲又一次炸響，尖利的聲音像是劈開了人們身旁的一棵樹，戴拉克洛的受害者的姐姐輕輕發出一聲喊叫。最後一個在見證人席位上坐下的是柯蒂斯．安德森，是替莫斯典獄長來的。

　　十一點半，我來到德爾的牢房，布特和迪恩在我身後稍遠一點跟著。德爾正坐在板床上，叮噹先生蹲在他的膝蓋上。老鼠朝這死囚伸出頭，那對油亮的小眼睛全神貫注地盯著德爾的臉。德爾輕輕撫摩著叮噹先生兩耳間的頭頂，大顆的、默默無聲的淚珠從臉上滾落，而老鼠似乎就一直凝視著它們。德爾聽到我們的腳步聲，抬起頭。他滿臉蒼白。我雖沒看見，卻能感覺到：約翰．考菲正站在自己牢房的門邊，站在我身後，觀察著這一切。

　　德爾聽見我鑰匙發出的金屬撞擊聲，一擠眼睛，但神色依然平靜，繼續撫摩著叮噹先生的腦袋。我轉開鎖，推開牢門。

　　「嗨，來啦，艾吉康頭兒，」他說道，「嗨，來啦，伙計們。給打個招呼，叮噹先生。」但叮噹先生依然全神貫注地看著這頭髮日見稀疏的小個子男人的臉，好像在納悶，這眼淚到底是從哪裡流出來的。彩色的線軸被好好地放在一邊的雪茄盒裡。最後一次放在那裡了，我暗想，不由得心頭一緊。

　　「埃艾德華．戴拉克洛，以法庭官員的身分……」

　　「艾吉康頭兒？」

　　我很想就這樣把套話說完，但又改了主意。「怎麼啦，德爾？」

　　他把老鼠舉到我面前。「就這個，別傷害他。」

　　「德爾，我想他不會到我這兒來的。他並不是……」

　　「會的，他說他會的，他說他很了解你，頭兒，你得把他帶到佛羅里達的那個地方去，老鼠在那裡想幹啥就幹啥。他說他信任你。」他的手向前伸了伸，那老鼠竟跨過他的手掌，爬到我肩膀上來了。老鼠很輕，隔著這身制服我幾乎感覺不到牠，但我還是察覺到了那一點小小的熱量。「頭兒？別讓那壞傢伙再靠近他，別讓那壞蛋傷害我的老鼠。」

　　「不會的，德爾，我不會的。」可問題是，這時候我該怎麼處理他？總不能讓老鼠蹲在我肩膀上，再趕著戴拉克洛從見證人身邊走過吧。

　　「頭兒，我拿著，」從我身後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是約翰．考菲，這時候聽到這樣的聲音讓人感覺有點怪異，好像他讀出了我的心思。「就一會兒，如果德爾不介意的話。」

　　德爾點點頭，鬆了口氣。「好的，約翰，你拿著吧，直到這蠢事做完……好！然後……」他的目光又回到布特和我身上。「你們得把他帶到佛羅里達去，到那個老鼠樂園什麼的地方去。」

　　「好的，很可能保羅會和我一起去，」布特說著用不安的眼神看著叮噹先生從我肩頭爬上考菲伸出的巨大手掌。叮噹先生十分情願這麼做，絲毫沒有要逃跑的樣子。他真的像很情願地跳上我的肩膀一樣，一溜小跑爬上了考菲的手臂。「保羅，我們得找個時間休假，是嗎？」

　　我點點頭。德爾也點點頭，眼睛一亮，嘴唇間透出一絲微笑，「大家付一角錢來看他一次，孩子們是兩分錢。是吧，霍韋頭兒？」

　　「沒錯，德爾。」

　　「你是個好人，霍韋頭兒，」德爾說道，「你也是，艾吉康頭兒。你有時候衝我叫喊，是的，但也是把你逼得沒法子了才這樣的。你們都是好人，除了那個波西。真想換個地方和你們見面啊。可這不是時間，也不是機會啊。」

　　「我得對你說幾句話，德爾，」我對他說，「我凡是要送人上路時都得說的話。沒什麼大不了的，但那是我的工作，行嗎？」

　　「好的，先生，」他說著，最後看了一眼蹲在考菲寬大肩膀上的叮噹先生，「再見了，我的朋友，」他說著說著，哭聲響起來了，「我愛你，小傢伙。」他朝老鼠飛去一個吻。這種飛吻本來十分有趣或古怪，但這個吻卻不是。我和迪恩的眼神碰了一下，不得不趕緊移開。迪恩盯著通向拘押室的走廊，臉上浮出異樣的笑容。我肯定他快哭出來了。就我而言，我說了該說的話，以我是法庭官員這樣的內容開始，等我說完後，戴拉克洛最後一次邁出了囚牢。

　　「頭兒，再等一下，」布特說著檢查了德爾的頭頂，罩子是要扣在那裡的。他朝我點點頭，一拍德爾的肩，「一切正常。我們上路吧。」

　　就這樣，埃艾德華．戴拉克洛在綠里上走起了最後一程，淚水汗水匯成細細的水流，順著面頰淌下來，頭頂的雷聲轟鳴。布特走在死囚左邊，我走在右邊，迪恩走在後面。

　　舒斯特在我的辦公室裡，警衛林戈德和巴特爾則戒備地站在房間角落裡。舒斯特抬頭看看德爾，笑了笑，便用法語和他說起話來。我聽著覺得有點故弄玄虛，但這番話卻有著意想不到的結果。德爾也朝他笑笑，然後走上前去，擁抱了一下舒斯特。林戈德和巴特爾立刻警覺起來，我舉起手搖搖頭，讓他們別緊張。

　　舒斯特聽著德爾摻著淚水和哽咽的、用法語傾倒出來的哭訴，不時點點頭，好像全聽懂了似的，拍拍他的背。他的視線越過這個小個子的肩膀，朝著我，說道，「他說的什麼我有一大半聽不懂。」

　　「別當真，」布特咕噥著。

　　「我也沒當真，孩子，」舒斯特咧嘴一笑。他是這行裡最好的，可現在我明白，自己根本不知道他變成什麼樣了。我希望不管發生什麼，他都要堅持自己的信仰。

　　他催促戴拉克洛屈膝跪下，然後合上自己的手掌。戴拉克洛也合上手掌。

　　「我們的在天之父，」舒斯特開始了，戴拉克洛也和聲唸著。他們用流水般的阿卡迪亞法語〔註：主要使用於加拿大海洋省份及少部分美國地區。〕唸著主禱詞，一直唸到「願您將我們拯救出罪惡，阿門。」這時，德爾的眼淚已基本止住了，神色看上去很平靜。接著他們又唸了幾句聖經詩行（英語的）。一切唸完，舒斯特準備起身，但德爾抓住他的衣袖用法語說了句什麼。舒斯特仔細聽著，皺起眉頭。他做了回應。德爾又說了幾句，然後滿懷希望地看著他。

　　舒斯特朝我轉過身來說道：「他還有點事要做，艾吉康先生。有幾句禱詞，由於我的信仰，我無法幫助他。行嗎？」

　　我看看牆上的鐘，午夜差十七分。「好吧，」我說，「但得快一點。我得按時間表辦事，你知道的。」

　　「我知道。」他轉身朝德爾一點頭。

　　德爾閉上眼睛，好像在祈禱，但沉默了一會兒。一道皺紋爬上他的額頭，我感覺他是在向心裡深處探尋什麼，就像在小閣樓裡尋找著久已不用（或不需要了）的東西那樣。我又瞥了一眼時鐘，幾乎要開口說話，差一點就說了，但布特扯了扯我的襯衫袖子，搖搖頭。

　　這時，德爾開始說話了，語調迅速而柔和，那口阿卡迪亞法語圓潤溫柔，像少女的乳房充滿肉感：「馬利亞，我向您致敬，馬利亞，您萬般慈惠；上帝與您同在；您是所有女人中的有福之人，我親愛的耶穌，您腹中之果，也是有福之人。」他又哭了起來，但我覺得他自己並沒有感覺到。「聖母馬利亞，啊，我的母親，神的母親，請為我祈禱，請為我們祈禱，我們可憐的罪人，此時此刻……我們將死之時，我將死之時。」他顫抖著深深吸了一口氣，「阿門。」

　　戴拉克洛站起身來時，恰好房間的一扇窗外劃過一道閃電，投下短暫的藍白亮色。所有的人都跳將起來，一陣抖縮，只有德爾本人除外；他似乎依然沉浸在祈禱之中。他伸出一隻手，卻並不看看到底伸向了哪裡。布特抓住他的手掐了一下。戴拉克洛朝他看看，略微一笑。

　　「我們走吧……」他剛開口就停下了，然後努力改用英語說：「現在我們走吧，霍韋頭兒，艾吉康頭兒。我已與上帝同在。」

　　「很好，」我說著暗想道，二十分鐘後，當他站在電流的另一邊時，還不知道會怎樣感覺與上帝同在呢。我希望他最後的祈禱能被聽見，希望聖母馬利亞會全心全意地為他祈禱，因為戴拉克洛，這個強姦殺人犯，現在正需要一切能夠得到的祈禱。室外，炸雷又一次滾過天際。「來吧，德爾，不遠了。」

　　「好的，頭兒，很好。因為我再也不害怕了。」他是這麼說的，但是我從他眼神裡可以看出，管他聖父與否，管他聖母與否，他沒說實話。等他們走完綠色地毯的剩餘部分，穿過那道小門，幾乎所有的人都會嚇壞的。

　　「德爾，在盡頭處停下，」他穿過小門時我低聲命令道，可是我根本沒必要如此命令他。他在樓梯底部停下腳步，渾身發冷，而使他停下來的原因，是他看見波西．懷特莫站在平臺上，一條腿邊放著海綿桶，右邊屁股旁可隱約看見那部直通州長的電話。

　　「不，」德爾聲音低沉，充滿恐懼，「不，不，不要他！」

　　「往前走，」布特說道，「你眼睛只看著我和保羅就行了，就當他沒在這裡。」

　　「但……」

　　人們開始轉身來看我們，但我身子稍微側一下，還是能抓緊了戴拉克洛的右肘，同時讓其他人無法看見。「走穩了，」我說話的聲音只有德爾、或許還有布特能聽見，「這裡大多數人會記得的事情，就是你走出去時的樣子，給他們留點好印象。」

　　就在這時候，到此時為止最響的一個炸雷在頭頂上空轟然響起，把儲藏室的屋頂震得直顫。波西像是有人在他屁股上戳了一下似的跳將起來，德爾輕輕哼了一聲，不屑地笑了笑。「還會再響些吶，他又得尿褲子啦，」他說著挺了挺肩膀，其實那肩膀已經夠挺的了。「走吧。快把事做完。」

　　我們朝平臺走去。戴拉克洛略帶驚慌地朝見證人席位掃了一眼，這次有二十五人左右，但布特、迪恩和我的眼睛卻緊盯著那張椅子。

　　我覺得一切就緒，就衝波西豎起拇指，一挑眉毛，意思是問他是否一切正常，而他則嘴往一邊一咧，似乎在說，你什麼意思，是否一切正常？當然一切正常啦。

　　但願他沒說錯。

　　戴拉克洛跨上平臺時，布特和我下意識地伸出手去抓住他的胳膊肘。儘管平臺離地面不過八英寸左右，可是讓人驚奇的是，許多人，即使是再粗壯不過的漢子，都得讓人扶上這生命的最後一級臺階。

　　不過德爾很順利地走了上去。他在椅子前面站了一小會（堅決不朝波西看去），然後居然像是自我介紹似地對它說起話來：「是我。嗨！」他說道。波西伸出手去，但戴拉克洛自己一轉身，坐下了。我在他左邊，布特在他右邊，都跪下身子。我小心翼翼地用我已經描述過的方式控制著自己的胯部和嗓子，然後把夾扣一合，使它的夾口圍住了這個阿卡迪亞人腳踝上方乾瘦白皙的肌肉。又一個炸雷響起，我驚跳起來。汗水流進了我的眼睛，刺得我十分難受。老鼠莊園，我一直在想著找原因。老鼠莊園，得花一角錢才能進去，兒童只要花兩分錢，就能隔著爬滿常春藤的玻璃窗去看他了。

　　夾扣有點僵，合不上。我能聽見德爾的呼吸粗重乾澀，那幾片肺葉，現在還努力支撐著充滿恐懼的心臟，可不到四分鐘後就將變成幾隻燒焦的口袋。這時候，他殺了五六個人的事實似乎已無關緊要。我這不是要爭論對錯，只是在陳述事實。

　　迪恩跪在我身邊，悄聲問道，「保羅，出什麼事了？」

　　「我合不上……」我剛一開口，夾扣就砰地一響合上了。它一定是夾著了戴拉克洛腿上的一層皮，因為他身體一縮，嘴裡嘶了一聲。「對不起，」我說道。

　　「沒關係，頭兒，」德爾說，「再痛也就一分鐘。」

　　布特那邊的夾扣接著電極，扣起來時間總要長一些，所以，我們三人幾乎是同時站起身來。迪恩過去擺弄德爾左邊的腕扣，波西走向右邊的那支。萬一波西需要幫助，我隨時準備走過去，但是他扣腕扣比我扣腳扣俐落多了。這時，我發現德爾全身都在微微顫抖，好像已經有一道低壓電流在通過他的身體似的。我能聞到他的汗味。又酸又衝鼻，讓我想起淡醃菜汁。

　　迪恩朝波西點點頭。波西轉過頭來，用低沉而堅定的語調說：「轉一檔！」我看見了他下巴下沿上的那道傷口，是當天他刮臉時割的。

　　一陣嗡嗡聲響起，有點像舊冰箱啟動時的聲音，儲藏室的吊燈都亮了。從觀眾席上傳出輕輕的喘息和模糊的說話聲。德爾在椅子上身子一挺，雙手緊緊抓住橡木扶手的頂端，腕部關節都發白了。他的兩隻眼珠在眼眶裡左右直轉，乾澀的呼吸更快了，幾乎是氣喘吁吁。

　　「穩住了，」布特輕聲說道，「德爾，穩住了，你表現得不錯。挺住，你表現得不錯。」

　　嘿，伙計們！我暗想。來看看叮噹先生會怎麼做吧！頭頂的天空中，炸雷又一次響起。

　　波西大模大樣繞到電椅正面。這可是他的大好時機，他處在舞臺中央，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也就是說，所有的眼睛，除了一雙。

　　戴拉克洛看見了來者，便垂下目光看自己的膝蓋。我敢用買甜甜圈的一美元和你打賭，波西在面向觀眾說那幾行字的時候肯定搞砸，可是他卻一口氣說完了該說的話，連個疙瘩都沒打，語氣平靜得讓人覺得怪異。

　　「埃艾德華．戴拉克洛，你被處以電刑，該判決經由你的同類組成的陪審團通過，由本州法官依法律程序命令執行。上帝拯救本州人民。處決之前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德爾試圖說點什麼，但一開始，除了驚恐的、只有元音的氣聲之外，什麼話都沒說出來。波西的嘴角上浮現出一絲鄙夷的微笑，我真可以朝他那笑容痛快地開一槍。德爾舔舔嘴唇，又試了一次。

　　「我犯的事，抱歉，」他說道，「只要能把鐘撥回去重新來過，我什麼都願意，但誰也做不到。所以現在……」雷聲在我們頭頂像迫擊炮彈凌空爆炸那樣響了起來。要不是被夾扣緊緊繃著，德爾差點沒蹦起來，他汗流滿面，雙眼圓睜，「所以現在我要為此付出代價了，上帝寬恕我。」他又舔舔嘴唇，看著布特，「別忘了你們對叮噹先生許下的諾言，」他說話的聲音很低，只想讓我們聽見。

　　「不會忘的，別擔心，」我說著拍拍戴拉克洛像黏土般冰涼的手，「他會去老鼠莊園的……」

　　「去他媽的去，」波西邊說邊往戴拉克洛胸前綁上一根皮帶，扣好。

　　那聲音從他嘴角裡冒出來。「根本沒那樣的地方，是這些傢伙編出來的童話，讓你安靜安靜的。這下讓你明白了吧，這挨捆的東西。」

　　德爾目光一閃，立即打蔫了似的，我知道他其實已經有些明白了……可他寧願只當不曉得，如果真能做到的話。我朝波西看看，吃驚得不知所措，又覺得義憤填膺，他也同樣不甘示弱地看著我，一副你能把我怎樣的神態。當然啦，他是佔了上風。當著這麼些見證人的面，戴拉克洛又已處在生命的盡頭了，我什麼都做不了。現在什麼別的都做不了，只有把眼前的事繼續做下去，把它做完。

　　波西把面罩從鉤子上取下來，蒙住德爾的臉，把它往下翻出來，緊緊地往這小個子男人突出的下巴底下塞，使頂部的洞眼展開。下一步就是從桶裡取出海綿，放進頭罩去，而正是在這一步上，波西第一次沒按常規辦事：他沒有像慣常所做的那樣彎腰從桶裡把海綿撈出來，而是從椅背上摘下鐵頭罩，雙手拿著頭罩彎下腰去。也就是說，他沒有按本來是十分自然的程序，把海綿弄到頭罩裡，而是拿著頭罩往海綿湊過去。我本該察覺到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可我當時正心煩意亂的。死刑執行我也參加過，可唯獨這一次我覺得自己完全失去了控制。至於布特，他根本就沒去看波西，波西朝那桶彎下腰去（他移動著身體，使我們無法真切地看到他在幹什麼），然後站起身，拿著已經放有海綿的頭罩朝德爾走去，這一切，布特都沒有注意到。布特一直看著遮住了德爾的臉的那層布，看著黑絲綢面罩上的起伏，看著德爾張開的嘴巴的輪廓，看著那部分面罩因呼吸而鼓脹起來。布特的額頭上、髮際線下的太陽穴裡，都沁出大顆大顆的汗珠。我從沒見他在執行死刑時這樣出汗過。在他身後，迪恩看上去神不守舍，渾身不舒服的樣子，好像在拼命忍住，不讓自己嘔吐出來。我現在明白了，當時我們都意識到出岔子了，可就是不知道具體是什麼。當時誰也不知道波西一直在問傑克．范哈伊的問題是什麼。他問了不少問題，但我覺得大部分問題不過是打掩護的。我相信，波西想知道的，他唯一想知道的，就是關於海綿的事情，放海綿的目的，為什麼要把海綿浸在鹽水裡……如果不浸在鹽水裡會發生什麼。

　　假如海綿是乾的，會發生什麼事情呢。

　　波西把頭罩往德爾頭上猛地一扣。這小個子男人跳了一下，又呻吟起來，這一次呻吟聲更大了些。坐在折疊椅上的見證人中，有幾個人不安地騷動起來。迪恩往前半步，想去幫著扣好下巴處的皮帶，但波西用堅決的手勢讓他退回去。迪恩退了回去，渾身一哆嗦，又一聲炸雷震撼了儲藏室的頂棚。這次，第一波雨水隨之而來，噼噼啪啪地砸在屋頂上，就像有人一把一把地往洗衣板上撒著花生。

　　各位也曾聽人說過見了什麼之後「血都冷凝了」這樣的話，不是嗎？

　　肯定聽說過的。我們都聽人說過的，但是我活到現在，真正感覺到這句話應驗了，就是一九三二年十月的那一個電閃雷鳴的凌晨初始，大約午夜過後十秒鐘。那不是因為波西．懷特莫從那扣著頭罩、綁著夾扣、蒙著面罩、坐在電伙計上的傢伙身邊走開時一臉陰毒的笑容，而是因為我沒看到當時應該看到的東西。德爾的頭罩裡竟沒有水順著他面頰流下來，而這就是我終於體會到這種感受的原因。

　　「埃艾德華．戴拉克洛，」波西在說著，「根據本州法律，電流將通過你的身體，直到你死亡為止。」

　　我朝布特看去，內心萬分驚恐，這使我的尿路感染部位像肥凸的手指一般鼓脹起來。海綿是乾的！我用唇語向他示意，可他只是搖搖頭，沒聽明白，回頭看看這個法國人臉上蒙著的面罩，蒙面人正在做著最後的呼吸，黑色的絲綢面罩隨著呼吸一縮一漲。

　　我伸手去抓波西的胳膊肘，但是他走開了，還朝我瞪了一眼。雖然只是短短一瞥，我卻一切都明白了。事後他準會半真半假地含混其詞，而大部分當事人都會相信他，只有我知道真相。波西做起他想做的事情來，一向十分認真，這一點我們在演習時就發現了。當時傑克．范哈伊解釋說，泡了鹽水的海綿使液體帶電，把電荷變成電彈一類的東西，射進大腦去，這時波西聽得全神貫注。沒錯，波西完全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我想，事後他說他並不清楚事態到底會發展到什麼程度，這話我信，但即便這樣，這一行為也決算不上「出於好意」，不是嗎？我認為絕對算不上。但是，除非我當著助理監守的面大聲喊出來，讓傑克．范哈伊別合開關，其他的我什麼也做不了。再多那麼五秒鐘時間，我想我肯定就喊出來了，但波西沒有多給我那五秒鐘。

　　「願上帝垂憐你的靈魂，」他朝坐在電椅上大口喘息、萬分恐懼的人說道，然後抬起目光，朝蒙著網罩的長方形小間看去，哈利和傑克正站在那裡。傑克的手放在標著「瑪貝爾干發器」的開關上。醫生站在窗子右邊，眼睛盯著兩腿間夾著的黑色袋子，一如既往地默不作聲，就像隱身了似的。「轉二檔！」

　　起初，一切正常。嗡嗡的聲音比原來的稍微大了一點，但也大不了太多，德爾的身體一陣痙攣，不由自主地向前拱起。

　　這時，問題來了。

　　嗡嗡聲失去了慣常的穩定，開始起伏波動，還伴隨著一陣輕微的噼啪聲，像玻璃紙被人揉著的時候發出的聲音。我聞到了可怕的氣味，但一開始我還未醒悟到那就是燃燒的毛髮和有機海綿的混合氣味，直到從頭罩下沿冒出縷縷青煙。更多的青煙從頭罩頂部電線入口的小孔冒了出來，就像是從印第安人帳篷頂部冒出的煙。

　　戴拉克洛開始在椅子上痙攣起來，來回扭動著，蒙著面罩的臉劇烈地左右轉動，像是在拼命抗拒著什麼。他腳踝被扣住的雙腿開始急促地上下蹬踏。頭頂的天空中響起了炸雷，雨下得更猛烈了。

　　我看看迪恩．史丹頓，他也朝我瞪圓了眼睛。頭罩下傳來了沉悶得啪啪聲，就像著火的松樹枝椏在斷裂，這時，我看見煙也從面罩裡冒了出來，一絲絲，一圈圈。

　　我朝著橫在我們和開關房之間的網隔衝去，但還沒來得及張口，布特．霍韋就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肘。他抓得可真緊，我感到那裡一陣痙攣疼痛。他的臉色像牛油般蒼白，但還沒有到惶恐的地步，還算不上是惶恐。「千萬別讓傑克停下來，」他低聲說道，「不管你做什麼，就是別讓他停下，已經太晚了。」

　　德爾開始喊叫的時候，見證人並沒有聽見。砸在屋頂上的雨聲像在吼叫，而雷聲幾乎沒有間斷。但站在平臺上的我們卻聽見了，聽得清清楚楚。從冒著煙的面罩裡傳出夾著咳嗆的痛苦嚎叫，就像是動物被乾草打包機夾住後撕擰時發出的嚎叫。

　　頭罩裡的嗡嗡聲變得粗重狂野起來，好像受了無線電靜電干擾似的時斷時續。戴拉克洛開始在電椅上像小孩發脾氣般猛烈地前衝後仰。

　　平臺被震得直顫，捆在身上的皮帶幾乎要被他衝開了。同時，電流又使他的身體左右扭曲，我聽見了他右胳膊折斷或裂開時發出的咔嚓聲，就像人們在用大錘砸開板條箱。他的褲襠本來就由於兩腿劇烈而短促的上下撞擊而變得髒兮兮的，現在已經發黑了。他開始發出嘶叫，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叫，像老鼠發出的尖叫，聲音之大，甚至隔著傾盆大雨也能聽見。

　　「他到底怎麼啦？」有人喊了起來。

　　「那些扣子能撐得住嗎？」

　　「天吶，氣味難聞死了！呸！」

　　兩位女性中的一人問道：「這是正常情況嗎？」

　　戴拉克洛朝前衝，向後仰，朝前衝，向後仰。波西圓瞪著眼睛呆呆看著，張大著嘴巴，驚恐萬分。他曾盼著出點事，這是肯定的，但沒料到會是這樣的事。

　　戴拉克洛的面罩噴出了熊熊火焰，燒焦的毛髮和海綿氣味此時又摻雜著烤人肉的氣味。布特抓過剛才放海綿的桶（當然，現在裡面是空的）朝屋角監獄看守的深水槽衝去。

　　「保羅，要不要我把電停了？」范哈伊隔著網罩喊道，聲音聽起來是完全給嚇住了，「要不要我……」

　　「不！」我衝他喊道。布特是最先明白的，我也馬上懂了：我們得結束這一切。這輩子接下來還得幹的任何事情，和這件事比起來都算不了什麼了：我們得把戴拉克洛的事做完。「轉呀，看在基督的分上！快轉呀，轉呀！轉呀！」

　　我朝布特轉過身去，一點沒注意到人們在我們背後已是議論紛紛，有的站了起來，還有一對夫妻在尖叫。「別去！」我朝布特大聲喊道，「別用水！別用水！你犯傻啊？」

　　布特轉過身來，一副迷惘若知的表情。往通了電的人身上潑水，哼哼，沒錯，那可真叫聰明了。他環顧四周，看見牆上掛著的化學滅火器，便一把取下。好傢伙。

　　戴拉克洛臉上的面罩已經被撕開，露出了他的面容，此時已燒得比約翰．考菲還黑。他的眼睛已燒成兩團白色膠狀小球，從眼眶裡迸出來，掛在面頰上。睫毛早已燒沒了，我看見連眼皮都著了火，燃燒起來。煙團從他襯衫的V形領子裡噴出來，而電流還在嗡嗡作響，脹滿了我的頭腦，在那裡震顫不停。我覺得，這一定是瘋子聽到的聲音，差不多就是這種聲音。

　　迪恩衝上前去，恍惚中他以為用雙手就能撲滅德爾襯衫上的火，我朝他大吼一聲，讓他閃開，吼聲幾乎要使他跳將起來。這時候去碰戴拉克洛無疑就像是兔子布萊爾一拳打在瀝青小子身上，而且還是個通著電的瀝青小子。

　　我還是沒有轉身去看身後發生的事，但從聲音上判斷，那就像是一場大混亂，椅子被推翻了，人們在咆哮，一個女人扯著嗓子哭喊著：「住手，住手，難道你們看不見他已經受夠了嗎？」柯蒂斯．安德森抓住我的肩膀，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基督在上，到底發生了什麼，我為什麼不命令傑克關掉電源。

　　「因為我做不到，」我說，「我們走得太遠，沒法回頭了，你難道不明白？反正再有幾秒鐘一切都過去了。」

　　但至少過了兩分鐘，這一切才結束，這是我一生中最長的兩分鐘，而且我覺得，在這兩分鐘的大部分時間裡，戴拉克洛都是有意識的。他尖叫著，抽搐著，左右猛烈晃動著。煙氣從他鼻孔裡噴出來，從那張已經變得成熟的李子般黑紫色的嘴巴裡噴出來。從他舌端升騰而起的煙，就像從滾燙的燒烤架上冒出的煙那樣。他襯衫上的紐扣不是裂了就是化了。

　　他的汗衫倒沒怎麼著火，但被燻得焦黑，青煙從裡面噴湧而出，我們都能聞到胸毛被燒焦的味道。我們身後的人們像受驚的牲口那樣朝門口擠去。當然啦，他們出不了門，畢竟我們都在倒楣的監獄中，所以他們只好擠在門邊，眼睜睜看著戴拉克洛被燒焦（我要焦掉啦，老嘟嘟在我們為處決畢特巴做演習時就這麼說的，我要成烤火雞了），雷聲大作，大雨如注，蒼天動怒。

　　突然，我想起了醫生，轉身四下尋找。他還在原地，卻癱倒在黑口袋邊的地上，昏過去了。

　　布特拿著滅火器走過來站在我身邊。

　　「沒到時候，」我說道。

　　「我知道。」

　　我們轉身看看波西在哪裡，發現他此時幾乎站到了電伙計背後，全身僵硬，雙眼瞪得老大，一根手指彎曲著指關節，滿滿地塞住嘴巴。

　　終於，戴拉克洛往椅背後一癱，鼓脹得變了形的臉搭在一邊肩膀上。他還在痙攣顫動，但我們以前也見過這樣的情形，那是電流通過身體的反應。頭罩歪斜地搭在腦袋上，可後來我們去摘下它時，大部分的頭皮和剩下的那幾絲頭髮好像被什麼強力黏膠黏在了金屬頭罩裡，一起被撕了下來。

　　那團冒著煙的人形焦炭還在電椅上翻來滾去，但只是電擊反應了。

　　三十秒鐘後，我朝傑克喊道：「斷了它！」嗡嗡聲立刻停止，我朝布特點點頭。

　　他轉身把滅火器往波西懷裡狠狠一塞，力量之大，使波西踉蹌幾步，差點沒掉下平臺去。「你去幹，」布特說道，「反正這一切都是你導演的，不是嗎？」

　　波西衝他一瞪眼，眼神裡凶光畢露，令人生厭。他抱起滅火器，壓了幾下氣泵，揭開封口，一股巨大的白色泡沫向椅子上的人噴去。泡沫打到德爾臉上時，我發現他的腳顫了一下，心想，天吶，千萬別讓我們再來一次，還好，這是唯一的一次顫動。

　　安德森已經轉身朝嚇得心驚膽戰的見證人大吼起來，說一切正常，一切都在掌控之中，還說那只是雷電引起的電流衝擊，沒什麼大不了的。再這麼說下去，他就得告訴他們，大家聞到的不是燃燒的毛髮、肉體和烤焦的襯衫的可怕的混合氣味，而是香奈兒五號了。

　　「把醫生的聽診器拿來，」滅火器裡的泡沫噴完後，我對迪恩說道。戴拉克洛全身已蒙上了白色，最最難聞的氣味此時已被一層淡淡的化學品苦澀味所掩蓋。

　　「醫生……要不要我……」

　　「別管醫生，把聽診器拿來就行，」我說道，「快把事情做完……把他弄出去。」

　　迪恩點點頭。做完和出去這兩個詞是他現在最要聽的了，這對我倆都一樣動聽。他朝醫生的黑口袋走過去，在裡面摸索著。醫生的身體開始動彈起來，這麼看，他至少沒有中風或犯心臟病。這還不錯。但是布特看波西的眼神可就不對了。

　　「到隧道去，在運屍車邊上等著，」我說道。

　　波西嚥了口唾沫，「保羅，聽著，我不知道……」

　　「閉嘴。到隧道去，等在運屍車邊上，現在就去。」

　　他不作聲了，臉上肌肉扭動著，好像受了傷害似的，接著就朝著那扇通向臺階和隧道的門走去。他抱著用完了的滅火器，像抱著個嬰兒。迪恩從他身邊走過，拿著醫生的聽診器朝我走回來。我一把拿過聽診器，裝好耳塞。我從前在軍隊時就做過這個，它就像騎自行車，學會了就再不會忘了。

　　我擦了擦戴拉克洛胸部的泡沫，一大塊滾熱的皮膚竟然從下面的肉上滑脫下來，就像是……唉，你知道的，就像烤熟的火雞，我強忍著才沒嘔吐出來。

　　「天吶！」從我身後傳來了幾乎是抽泣的聲音，我聽不出是誰的。「一直都是這樣的嗎？為什麼沒人告訴我？不然我怎麼也不會來的！」

　　太遲了，朋友，我暗想。「把那人弄走，」我對迪恩或布特或隨便哪個在聽我講話的人說道。我等到確信自己不會衝著戴拉克洛那冒煙的大腿作嘔後，才說道，「讓他們都到門邊去。」

　　我拼命強忍著，把聽診器的聽筒按到剛才在戴拉克洛胸部拉出的那圈紅黑色的生肉上。我聽著，祈禱著千萬別聽到什麼聲音。總算，什麼聲音也沒有。

　　「他死了，」我對布特說。

　　「感謝基督。」

　　「是的，感謝基督。你和迪恩去拿擔架，我們把夾扣鬆開，把他弄走，要快。」

第四部　戴拉克洛慘死──二

　　第五章

　　我們把他的屍體抬下十二級臺階，抬上了運屍車，一切順利。我最擔心的是當我們把他扔上屍車時，那一身烤熟的肉會從骨頭上掉下來：老嘟嘟烤熟的火雞一直在我腦子裡揮之不去。幸好，這事沒發生。

　　柯蒂斯．安德森在樓上安慰著（反正是試圖安慰）見證人，這倒對布特很有利，因為安德森沒在那裡看見布特朝車頭邁了一步，胳膊往身後一揚，打算把拳頭狠狠地砸向波西，站在那裡的波西一時驚呆了。

　　我一把抓住布特的胳膊。這一抓，對兩人都有好處。對波西好，是因為布特的那一拳，力氣之大，看樣子是想把他的腦袋給打飛了，對布特有好處，是因為這一拳要真砸了上去，他也許得丟飯碗，甚至還得坐牢。

　　「別，」我說道。

　　「你這別是什麼意思？」他滿腔怒火地問道，「你怎麼能說別？你明明看見他幹的好事！你這是什麼意思？是說儘管他做了這樣的事情，你還打算讓這傢伙的關係來保護他？」

　　「沒錯。」

　　布特朝我瞪起眼睛，嘴張得老大，憤怒得眼睛都噙滿了淚水。

　　「聽我說，布特，你要是給了他這一下子，咱大夥很可能都得走人。你、我、迪恩、哈利，甚至還可能拖上傑克．范哈伊。其他的人就會順著階梯往上爬一兩級，從比爾．道奇開始，監獄管委會再去雇三四個布萊德林．巴尼這樣的人來，填上底層的空缺。也許你能受得了，但是……」

　　我豎起大拇指示意著迪恩，他正呆呆地看著滴答漏水的磚牆隧道，一隻手拿著眼鏡，神色幾乎和波西一樣迷惘。「但是迪恩怎麼辦？他有兩個孩子，一個念高中，另一個也快了。」

　　「那這事怎麼了結？」布特問道，「我們就這麼放過了他？」

　　「我不知道海綿要浸水的，」波西說話的聲音十分微弱、機械。當然啦，這個故事他事先早已排練過了，但他原先預料的是一次讓人痛苦的玩笑，而不是我們剛剛目睹的那場災難。「我們演習的時候海綿從來沒濕過。」

　　「呸，你他媽……」布特說著朝波西衝去。我再次抓住他，把他吼了回去。階梯上響起了啪嗒啪嗒的腳步聲。我抬起頭來，生怕看見的是柯蒂斯．安德森，還好，是哈利．特威利格。他兩頰慘白，嘴唇泛紫，像是才吃過黑莓餡餅。

　　我的注意力又回到布特身上。「看在上帝的分上，布特，戴拉克洛已經死了，什麼也無法改變這一點，波西根本不配你這麼對待他。」難道那時候那計劃、或計劃的初始階段就已經在我腦海裡形成了？

　　說實話，我一直在想這問題。好幾年工夫我一直在想這個問題，可從來沒找到滿意的答案。我想，也許答案不答案的已經不重要了。但是我發現，很多事情並不重要，卻總煩擾人心。

　　「你們這些傢伙說起我來好像我是個笨蛋似的，」從波西說話的聲音聽起來，他還是有點恍惚和氣急，好像有人往他肚子上狠狠給了一拳，才剛回了一點氣來。

　　「你就是個笨蛋，波西，」我說道。

　　「嘿，你怎麼能……」

　　我用了最大的努力，才克制住自己，沒去揍他。空空的隧道裡，水滴不停地從磚壁往下滴答，我們幾個人的身影映在牆上，奇形怪狀，像愛倫坡關於莫格街大猩猩的故事裡的陰影，在牆上跳動著。雷聲滾滾，但在隧道裡面，聽起來比較沉悶。

　　「波西，我只想聽你說一句話，那就是你重複說一遍，答應明天調往荊棘嶺。」

　　「那你別擔心，」他沒好氣地說完，朝運屍車裡蓋著被單的東西看看，趕緊移開目光，眼珠一轉，看了我一會兒，然後又避開了。

　　「這樣就最好了，」哈利說，「不然的話，你就有得嘗嘗那野小子比利．華頓的厲害了。」他略一停頓，「這我們敢擔保。」

　　雖說波西有點怕我們，雖說他更擔心的可能是，如果他還不趕緊走開，一旦我們發現他一直在問傑克．范哈伊關於海綿的事，海綿派什麼用場，為什麼總得浸在鹽水裡等等，不知道會把他怎樣處置，但哈利提到的華頓，卻使他眼睛裡露出了真正的恐懼。我能察覺到，他想起了當時華頓如何一把拽住他，搓揉著他的頭髮，對他吼著叫著。

　　「你敢，」波西悄聲說道。

　　「我就敢，」哈利平靜地回答道，「告訴你，誰也不能把我怎樣，因為大家都看見了，你太不把囚犯當回事了，而且還這麼無能。」

　　波西攥緊了拳頭，面頰上泛起淡淡的紅色，「我絕不是……」

　　「你就是無能，」迪恩也插了進來。我們在樓梯底端圍成半圓，堵住波西，他甚至要往隧道裡退回去也不可能了。他身後就是運屍車，舊床單下是那堆還在冒煙的肉。「你剛把戴拉克洛活活燒死了，這不叫無能還叫什麼？」

　　波西眼珠一翻。他原先的計劃是假裝無知，這下他發現掉進了自設的陷阱。我不知道他接下來想說什麼，因為就在此時，柯蒂斯．安德森從樓梯上猛衝了下來。我們聽見了他的腳步聲，從波西身邊往後稍稍退了一點，以免讓他覺得我們在威脅波西什麼。

　　「這他媽的是怎麼回事啊？」安德森咆哮著，「耶穌基督，樓上的地板給吐得一塌糊塗！臭死了！我讓馬格努森和老嘟嘟把兩扇門都開了，可我敢打賭，那氣味他媽的開五年也走不了。那混蛋華頓還又哼又唱的，我都聽見了！」

　　「柯特，他唱得有調嗎？」布特問道。明白該怎麼用一個火花把煤氣燈滅了而不傷到自己嗎？得趁煤氣濃度還不高的時候。此刻就是這樣。我們瞪大眼睛朝布特看了看，立刻狂笑起來。笑聲很高，有點歇斯底里，在陰暗的隧道裡像蝙蝠一般地撲啦撲啦來回遊蕩。我們的身影在牆上跳躍閃動著。笑到後來，連波西也隨我們一起笑了起來。終於，笑聲停止了，大笑過後，我們都感覺好了一些。感覺神智正常了。

　　「好了，伙計們，」安德森邊說邊用手帕抹抹笑出了淚水的眼睛，一邊還噴著鼻息，間或打著笑嗝，「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一次死刑呀，」布特說道。他說話時的平靜語氣把安德森給嚇住了，但我倒沒覺得驚訝，至少沒到那程度。在匆忙中放慢速度方面，布特一直很行，「執行得十分成功。」

　　「基督在上，你竟把這樣的直流電手術叫作成功！我們那些見證人得一個月睡不好覺了！呸，那老胖婊子恐怕一年都睡不好了！」

　　布特指指運屍車，示意被單下的東西，「他死了，不是嗎？至於你說的證人，大多數人明晚都會對他們的朋友說，這是一次詩的正義：那個德爾活活燒死了一大堆人，我們也把他活活燒死掉。不同的是，他們不會說是我們燒死了他，會說那是上帝的旨意，通過我們而得以實現。也許這話還真有點道理。你想知道會發生什麼好事？想知道發生了什麼奇妙的事情？他們大部分的朋友都恨不能到場親眼目睹呢。」他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還用充滿厭惡和譏諷的眼神看了看波西。

　　「就算他們的羽毛有點抖嗦，又怎樣呢？」哈利問道，「是他們自己要來的，誰也沒去強請呀。」

　　「我不知道海綿該浸水的，」波西的聲音聽起來像是機器人發出的，「演習的時候從來沒浸水。」

　　迪恩用極其厭惡的眼光看著他，「你他媽的要尿多少年，才會有人告訴你得先把蓋子掀起來，別尿到那玩意上面去了？」他怒罵道。

　　波西嘴一張，想要回應，可我讓他閉嘴了。奇怪的是，他還真閉上了。

　　我朝安德森轉過身去。

　　「波西捅婁子了，柯蒂斯……就這麼回事，就這麼單純而簡單。」我又轉向波西，看他敢不敢說半個不字。他沒敢，也許他從我眼神裡讀懂了我的意思：與其讓安德森聽到故意兩字，不如讓他聽到蠢事。另外，在隧道裡說什麼都沒關係，對波西．懷特莫來說，有關係的、這世界上最最有關係的，是記錄在案的東西，是那些大傢伙、有關係的大傢伙聽到了什麼。這世界上對波西最有關係的是報紙上會怎麼說。

　　安德森看看我們五個，不知所措。他甚至還看看德爾，但德爾不會說話。「我看事情本來會更糟糕，」安德森說道。

　　「沒錯，」我表示同意，「他也許還沒死透呢。」

　　柯蒂斯眼睛一眨，那種念頭他腦子裡可能根本沒有過。「明天把關於整件事的詳細報告放在我桌上，」他說道，「我沒和典獄長莫斯談這件事時，你們誰也不許向他提起，聽見沒？」

　　我們都使勁搖頭，表示不會說的。如果柯蒂斯．安德森要去向典獄長說什麼，咳，怎麼說都成。

　　「要是那些寫新聞的混賬誰都不把它在報紙上捅出來……」

　　「不會的，」我說，「即使他們想寫，編輯也會把它們給斃了。這東西一家老小讀起來太可怕了，他們連想都不會想去寫的。今晚來的都是老手。小紕漏總會有的嘛，就這麼回事。這他們和我們一樣明白。」

　　安德森又思考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此刻他的注意力已轉向波西，平常挺喜氣的臉上滿是鄙夷，「你真是他媽的搗蛋，」他說道，「我可一點也不喜歡你。」他衝波西點點頭，後者正一臉啞然，驚訝不已。「你要是把我說的話傳到你那伙蠢驢朋友耳朵裡，我一定會矢口否認，除非羅迪大媽〔註：連環畫《羅迪大媽與鵝》中的主人公。〕的老灰鵝死而復生，而這幾位也一定會站在我一邊。小子，你麻煩大了。」

　　說著他轉身走上樓梯。我等他踏了四級臺階，喊住了他，「柯蒂斯？」

　　他轉過臉，眉毛一揚，沒說話。

　　「你別太擔心波西的事，」我說，「他很快要去荊棘嶺了，那邊更大更好，波西，是這麼回事吧？」

　　「等調令來了就走，」布特補充了一句。

　　「調令沒來之前，他每天晚上都會請病假的，」迪恩又加了一句。

　　這話把波西惹急了，他到監獄時間不長，沒攢下一天帶薪病假。他看看迪恩，眼神裡明擺著討厭，「你想都別想，」他說道。

　　※※※

　　第六章

　　一點一刻左右，我們回到辦公室（除了波西，他被勒令把儲藏室打掃乾淨，在整個打掃過程中一臉陰鬱），我有個報告要寫。我打算在值班桌上寫，要是坐進了更舒服一些的辦公椅，我很可能會瞌睡過去。想到一小時前才發生的事，這一點可能聽著讓人奇怪，可我覺得，自前一天夜裡十一點以來，我像是足足過了三輩子徹夜無眠的生活。

　　約翰．考菲站在囚牢門前，淚水從他那漠然而空洞的眼睛裡不住湧出來，讓人覺得像是鮮血從某處無法癒合卻又並無痛楚的傷口中流出。

　　靠桌子近處，華頓坐在自己的鋪位上，身體左右搖擺，哼著一支顯然是他自己編造的歌曲，而且還並非全然胡謅。就我所能記得的，歌詞大概是這樣的：

　　　　去─燒─烤！我和你！

　　　　又紅又臭呸呸呸！

　　　　不是比利，也不是費城的小菲利，不是傑基，也不是羅伊！

　　　　而是熱乎乎的小個子，那條滾燙的蔫黃瓜，那人名叫戴拉克洛！

　　「閉嘴，你這神經病，」我說道。

　　華頓一咧嘴，露出一口臭烘烘的牙齒。他不會死，至少還沒死；他活著，活得很開心，事實上正在跳踢躂舞。「來呀，進來讓我閉嘴，怎麼樣？」

　　他開心地說著，然後開始哼起了又一段「燒烤歌」，歌詞並非完全是唱到哪兒編到哪兒的。歌詞裡似乎有些什麼東西，沒錯。是一種發黴發臭的智慧，從它本身來看還不失幾分聰明。

　　我朝約翰．考菲走去。他用手掌擦了擦眼淚，雙眼通紅，看上去像被擦傷了似的。我覺得，他一定也筋疲力盡了。這傢伙一天也就繞著訓練場跑上兩小時，其餘時間在牢房裡不是坐著就是躺著，怎麼會筋疲力盡，我不知道，但我絲毫不懷疑我親眼所見，太明顯了。

　　「可憐的德爾，」他說話的語調低沉粗重，「可憐的老德爾。」

　　「沒錯，」我說，「可憐的老德爾。約翰，你沒事吧？」

　　「他解脫了，」考菲說道，「德爾解脫了，不是嗎，頭兒？」

　　「是的，回答我的問題，約翰，你沒事吧？」

　　「德爾解脫了，真幸運，管他發生了什麼呢，他真是幸運。」

　　我覺得戴拉克洛也許就此和他爭論過，但我沒說出口。我只是朝考菲的牢房瞥了一眼，「叮噹先生哪去了？」

　　「朝那裡跑走了。」他指指鐵欄外面，大廳對面的拘押室門。

　　我點點頭，「嗯，他會回來的。」

　　但是他沒有回來；叮噹先生在綠里上的日子結束了。我們唯一一次發現他的蹤跡，是布特在那年冬天看到的：幾小片色彩鮮豔的碎木片，加上從屋梁上一個小洞裡散發出的薄荷糖氣味。

　　當時我很想走開，卻沒有走。我朝約翰．考菲看看，他也看看我，好像很清楚我在想什麼。我暗暗命令自己走開，回到值班桌邊寫報告去。

　　但是我卻喊出了他的名字：「約翰．考菲。」

　　「在，頭兒，」他立刻說道。

　　有時候，執意要想知道某件事情的人真的會倒楣，那時候的我就是這樣。我單腿跪下，開始去脫其中一隻鞋。

　　※※※

　　第七章

　　我到家時雨已經停了，北邊屋脊上空，亮起了遲暮的月光。我的睡意似乎隨著烏雲的散去而消失了。我完全清醒了，而且還能從自己身上聞到戴拉克洛的氣味──「去燒烤，我和你，又紅又臭呸呸呸」，我覺得這味道好久都不會散。

　　珍妮絲還在等我，有死刑任務的夜晚她總要等我。我原來不想把事情告訴她的，覺得這樣會讓她擔驚受怕，可我一走進廚房門，她就從我的臉色察覺了什麼，非要我全講給她聽。於是我坐下，用冰涼的手掌攥住她溫暖的雙手（我那輛舊福特車裡的暖器幾乎不發熱，而暴風雨一來，氣溫就轉了個一百八十度），把她想知道的都訴說了。講到一半，我竟然失去控制，哭了起來，這我可真沒預料到。我感到不好意思，但也就是那麼一點點；倒是她，每當我的行為偏離了男人應有的軌道，反正是偏離了我覺得我應該遵循的軌道，她從不給我施加壓力。我想，男人要有個好老婆，那他就是上帝最幸運的造物了，而沒有好老婆的，則是最最可憐的傢伙，他們一生唯一的幸運就是不知道自己有多可憐。我哭著哭著，她把我的頭抱在自己胸前，等我發洩完了，感覺好了點……反正是稍稍好一點，我覺得那準是在我第一次清醒地認識到自己在想什麼的時候。不是鞋子，我並沒指那個，是與鞋子有關，但不是一回事。我當時真正的想法是，約翰．考菲也好，瑪琳達．莫斯也好，儘管兩人的體格、性別和膚色都很不一樣，卻有著一樣的眼睛：充滿哀怨、悲傷、漠然，是那種垂死的眼神。

　　「上床吧，」我妻子最後說道，「保羅，和我一起上床吧。」

　　我上了床，並做了愛，完事之後，她轉身睡了。我躺著，看著暗淡的月光，聽著牆上的滴答聲，它們終於來了，把夏天換成了秋天，我想起約翰．考菲說過是他幫了忙。我幫了德爾的老鼠，我幫了叮噹先生，他是馬戲團老鼠。當然啦，我想，也許我們都是馬戲團老鼠，一圈一圈地跑著，隱約地覺得，上帝和所有天堂裡的人都隔著常春藤玻璃窗，看著明膠屋裡的我們。

　　我稍微睡了一會，大概兩小時，或三小時吧，天就開始亮了。睡眠狀況和這些天在喬治亞松林的完全一樣，那時我可很少這樣的：睡得很淺，睡一陣醒一下。入睡時腦子裡想著的是我小時候的教堂。教堂的名稱隨我母親和她姐妹們的歡喜隨時改變，但實際上卻是一樣的，什麼讚揚耶穌的貝克伍茲第一教堂啦，上帝全能教堂啦，等等。在這些突兀的方尖塔建築的陰影裡，隨著召喚信徒做禮拜的鐘聲，人們心頭時時升起救贖的念頭。只有上帝才能寬恕罪愆，能夠並的確做出寬恕，用在十字架上受刑的聖子那充滿痛苦的鮮血，洗乾淨所有的罪孽，但這並未免除上帝的孩子只要可能就得贖罪（哪怕只因判斷失誤而造成的罪）的責任。救贖是強有力的行為，它是關閉你往昔大門的鎖。

　　我想著松林裡的救贖，想著艾德華．戴拉克洛騎在閃電之火上，想著瑪琳達．莫斯，想著我那流不完眼淚的大男孩，想著想著就睡著了。這些思緒縈繞在我夢裡。在夢中，約翰．考菲坐在河岸旁，痴呆兒一般衝著初夏的天空口齒不清地發出悲傷的呼喊，對面的河岸上，一列貨運列車轟隆隆地永不停歇地朝著特拉平格河上鏽跡斑斑的大鐵橋開去。這個黑人每條胳膊彎裡都夾著一個赤裸的金髮女孩的屍體。他緊攥著的拳頭就像是胳膊末端的棕色巨石。蟋蟀在他周圍鳴唱，吸血蠓在身邊飛舞；天氣沉悶炎熱。夢裡，我朝他走去，在他面前跪下，拉住他的手。他鬆開拳頭，袒露出裡面的祕密。一個掌心裡是一隻紅黃綠三色線軸，另一掌心裡是一隻監獄看守的鞋。

　　「我也沒辦法，」約翰．考菲說道。「我想制止的，但來不及了。」

　　這一次，在夢裡，我理解了他。

　　※※※

　　第八章

　　第二天上午九點鐘，我正在廚房裡喝著第三杯咖啡（我妻子嘴上沒說什麼，但是她給我端來咖啡時，我能看到她臉上寫著大大的不同意三個字），電話鈴響了。我走到門廊上拿起電話，總機在對什麼人說他們佔了線，然後她對我說了聲「詛你好用」（祝你好運），就掛上了……大概是這樣吧。在總機，事情從來就說不定。

　　海爾．莫斯的聲音讓我大吃一驚，它飄忽而粗糙，像是八十歲老頭發出來的。我想，昨天晚上在隧道裡柯蒂斯．安德森覺得一切正常，這太好了；讓他對波西的想法和我們的一樣，這也太好了，因為正與我通話的人很可能不會在冷山再多幹一天了。

　　「保羅，我明白昨晚出了點事情。我也知道了，我們的朋友懷特莫先生與此有關。」

　　「出了點小麻煩，」我把聽筒緊貼著耳朵，湊到話筒邊承認道，「不過工作做完了，這才是最重要的。」

　　「那當然啦。」

　　「能問問是誰告訴你的嗎？」這樣我就能往他尾巴上拴個飲料罐──盯上他？我可沒接著往下說。

　　「你儘管問，但這實在不是你要管（關）心的事情，我還是把嘴巴閉閉牢不吭聲吧。不過我給辦公室打電話，問他們是否有什麼消息或緊急事務時，我聽說了一件有趣的事。」

　　「哦？」

　　「是啊，好像是有一份調動申請擱在了我的文件籃裡。波西．懷特莫請求盡快調到荊棘嶺去，一定是昨天夜班結束前就把表填好的，你覺得呢？」

　　「聽起來是這樣，」我表示同意。

　　「通常情況下，我就讓柯蒂斯來處理了，但是考慮到……最近E區的氣氛，我讓漢娜在午飯時去看看，再向我報告。她已經欣然答應了。我會簽字批准，今天下午就轉到州監獄去。我看，不出一個月，你就能目送波西走出大門了，說不定更快。」

　　他指望我聽到這事會表現得很開心，他也確實有理由這麼指望。他省出照顧妻子的時間來處理這件事，而在平時，這樣的事情起碼得花上半年時間，哪怕波西在上面有人也快不了。但是，我卻心猛地一沉。一個月！也許，反正也不會有太大關係。它打消了一個完全自然的等待願望，也推遲了一次冒險行動，而我當時正想著要做的事，還真的很冒險。有時候，碰上這樣的情況，最好就是一鼓作氣跨出去。如果我們還是得同波西打交道的話（我總認為能讓其他人和我一起完成瘋狂的事情，換句話說，總是認為我們是一伙的），不如就在今晚。

　　「保羅，你在聽嗎？」他稍稍放低了聲音，好像他以為是在自言自語似的，「媽的，我以為斷線了呢。」

　　「沒有，我在聽呢，海爾。這消息太好了。」

　　「沒錯，」他附和道，我再次為他的聲音聽上去那麼蒼老而感到震驚，真有點輕薄如紙，「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不，你不知道，典獄長，我暗想。再過一百萬年你也不可能知道我在想什麼。

　　「你在想，處決考菲時我們的朋友也許還會在這兒，這倒有可能。我覺得，感恩節前考菲肯定早該上路了。不過你可以把他放在配電間的，誰也不會反對，我覺得，包括他，也不會。」

　　「我會那麼做的，」我說道，「海爾，瑪琳達怎樣了？」

　　長久的停頓，長得讓我以為已經和他斷了線，幸虧還聽得見他的呼吸聲。他再次開口時，聲音又低了很多，「她越發不行了，」他說道。

　　不行了。這位老朋友用這個冷冰冰的字眼，描寫的絕不是一位瀕臨死亡的人，而是開始與生命分手的人。

　　「頭痛得稍輕了些……至少暫時這樣吧……但她沒人扶著就走不了路，沒辦法彎腰去撿東西，一睡著就小便失禁……」又是一陣停頓，然後，海爾用更低的聲音說了句話，聽起來像是「她髒了。」

　　「什麼髒了，海爾？」我皺起眉頭問道。我妻子這時來到前廊門口，站在那裡，在一塊擦碟子的布上擦著手，看著我。

　　「不是的，」他說話的聲音似乎在憤怒和哭訴間搖擺。「她說髒話了。」

　　「哦，」我還是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但也不打算繼續追問下去了。事實上也沒必要，因為他自己回答了我。

　　「她會在一段時間裡十分正常，完全正常，談論她的花圃，談論在購物目錄中看見的衣服，談論她在收音機裡聽到了羅斯福的講話，說他講得那麼的好，然後，突然之間，她就開始說起非常非常可怕的話來，最最難聽的……用語。她並不提高嗓音。可我覺得，她真提高了嗓音恐怕還更好，因為那就……你明白的，那就……」

　　「那聽起來就不那麼像她了。」

　　「就是這樣，」他口氣裡充滿感激，「但是，聽她用那麼好聽的聲音講著陰溝裡的髒話……對不起，保羅。」他的聲音漸漸消失了，我聽見他在「咳咳」地清嗓子。然後他恢復了常態，聲音也稍微有力了一點，不過難受依舊，「她想要唐納森牧師過來，我知道他來了對她有點安慰，可我怎麼能去請他？萬一他坐在一邊給她唸著《聖經》，她突然間衝他講髒話，那怎麼辦？她會的，昨天晚上她就是這麼對我的。她說，『你這舔雞巴的，把那本《自由》雜誌遞給我，好嗎？』保羅，這樣的話她能從哪裡聽來的？她怎麼會知道這樣的詞語？」

　　「我也不知道。海爾，今天傍晚你在家嗎？」

　　在海爾．莫斯狀態正常、頭腦清醒、未受擔憂或悲傷侵擾時，他的脾氣中有著尖刻嘲諷的一面，他的下屬也最怕他這一點，這比他發脾氣或對他們不屑一顧還要怕。他的嘲諷常常很不耐煩，非常刺耳，像硫酸般的傷人。現在，這硫酸潑了一點點在我身上，這我倒沒預料到，但總的來說，我聽他這麼講還是挺高興的。看來，畢竟他身上的好鬥性還沒有完全消退。

　　「不在，」他說道，「我要帶瑪琳達出去跳方塊舞。我們要去哆─西─哆，德國舞步向左跳，然後衝著提琴手罵他是個操他媽的雞姦犯。」

　　我用手捂住嘴巴，生怕笑出聲來。謝天謝地，要笑的衝動很快過去了。

　　「對不起，近來我一直沒睡夠，所以才怨聲載道的。我們當然在家啦，你問這幹嘛？」

　　「嗯，沒啥事，」我說。

　　「你不是想來坐坐吧，是嗎？因為如果你昨晚值班，今晚也得值，除非你和誰換班了？」

　　「沒有，我沒換班，」我說，「我今晚值班。」

　　「反正那不是個好主意，看她現在這個樣子。」

　　「也許是吧，謝謝你告訴我。」

　　「別客氣，保羅，為我的瑪琳達祈禱吧。」

　　我說我會的，一邊暗想，我能做的也許比祈禱更多得多呢。正如讚美耶穌，上帝萬能教會裡的人說的，自助方得上帝之助。我掛上電話，看看珍妮絲。

　　「瑪莉怎麼樣？」她問道。

　　「不太好。」我把海爾對我說的話向她複述了一遍，包括說粗話的那部分，不過省略了「舔雞巴」和「雞姦犯」這些字眼。我最後用了海爾的話：不行了，詹恩難過地搖搖頭。然後，她湊近來看看我。

　　「你在想什麼？你腦子裡在想什麼事情，也許不是好事，都寫在你臉上呢。」

　　我是絕不會說謊的，我們之間從不以謊言相向。我只是對她說，她最好別知道，至少目前別問。

　　「那……你會惹上麻煩嗎？」從她說話的聲音裡聽不出有驚訝的意思，她反倒有了點興趣，這是我最喜歡她的原因之一。

　　「也許吧，」我說。

　　「是件好事嗎？」

　　「也許吧，」我重複著說道。我站在那裡，一隻手依然拿著電話聽筒，心不在焉地轉著，用另一隻手的手指按住了電話機的接通鍵。

　　「你打電話時要我走開嗎？」她問道，「乖乖小女子，調頭出去吧？洗洗盤子，打打毛線？」

　　我點點頭，「我不會這麼說話，不過……」

　　「保羅，今天午飯有客人嗎？」

　　「大概會有，」我說。

　　※※※

　　第九章

　　我立刻撥通了布特和迪恩，因為兩人都在總機房。哈利不在，至少那時候不在，但我有他最近的鄰居的號碼，那鄰居在。二十分鐘後哈利來了回電，十分尷尬地說他只好用對方付款的方式給我打電話，還吞吞吐吐保證說，等電話賬單來了，一定會「付他那部分」。我告訴他，等雞蛋孵完了再數那些小雞吧，關鍵是，眼下他能不能到我家來吃午飯？布特和迪恩都會來，珍妮絲答應做她拿手的捲心菜沙拉……更別提她更內行的蘋果餡餅了。

　　「純粹就他媽的吃午飯？」哈利將信將疑。

　　我承認有點事情想和他們商量，但最好別在電話裡說，哪怕聲音再輕都不行。哈利就答應了。我把聽筒放回電話架上，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沉思起來。雖然我們剛上了夜班，我並沒有把布特或迪恩從睡夢中叫醒，哈利的聲音聽起來也不像剛從夢鄉回來。看來，我並不是唯一受到昨夜事件困擾的人，考慮到我心裡的瘋狂念頭，這也許是個好兆頭。

　　布特住得離我最近，十一點一刻就到了。迪恩過了十五分鐘也到了，哈利是在迪恩之後又過了十五分鐘到的，已經穿戴整齊準備上班了。珍妮絲在廚房裡為我們準備了冷牛肉三明治、捲心菜沙拉，還有冰茶。要在前一天，我們肯定會在室外側廊上邊吃邊享受著陣陣微風，可是那場暴風雨之後，溫度陡降了足足十五度，從山梁子那邊吹來的風，有點刺骨。

　　「你也來和我們一起坐吧，」我對妻子說。

　　她搖搖頭，「我才不想摻和你們的事兒呢。不知道，不擔心。我就在前廊隨便吃點就行了。這星期我隨簡．奧斯汀小姐出遊，她可是個好友伴。」

　　「誰是簡．奧斯汀？」珍妮絲一走哈利立刻問道，「保羅，是你這邊還是珍妮絲那邊的？是表妹？漂亮嗎？」

　　「呸，你這笨蛋，她是個作家，差不多在貝蒂．羅斯〔註：傳說美國國旗是由女裁縫師貝蒂．羅斯（Betsy Ross）於一七七七年設計的。〕往我們的第一面國旗上繡星星的時候就死了。」

　　「啊。」哈利一臉尷尬，「我看的書不多，大多是收音機手冊。」

　　「保羅，你在動什麼念頭？」迪恩問道。

　　「這麼說吧，是約翰．考菲和叮噹先生。」他們有點驚訝。這倒在我預料之中：他們肯定以為我不是和他們談戴拉克洛就是波西，也許兩人都談。我看看迪恩和哈利，「叮噹先生的事……考菲做的事……發生得可真快。我不知道你們是否及時到了那裡，看到了那隻老鼠的慘相。」

　　迪恩搖搖頭，「不過我看到了地板上的血跡。」

　　我朝布特看看。

　　「那狗娘養的波西把牠踩爛了，」他直截了當地說道，「牠本該死的，卻沒死。不知考菲對它做了什麼，反正牠沒事了。我知道沒人相信，可我是親眼所見。」

　　「他也治好了我，我不僅親眼所見，還親身感受了呢。」我把自己尿路感染的事情告訴了他們，告訴他們我怎麼的舊病復發，如何的痛苦（我指指窗外的那根木樁，告訴他們有天早晨痛得我跪倒在地時不得不緊抓著它），而考菲一觸摸我，疼痛就立刻消除，而且不再復發。

　　故事不長，我說完後，他們坐在那裡，沉思著，嚼著三明治。過了一會，迪恩說，「他嘴裡有黑玩意兒出現，像蟲子。」

　　「沒錯，」哈利附和道，「反正一開始是黑色的，後來就變成白色，消失了。」他四下看看，想了想，「保羅，要不是你這一提，我好像早都忘了似的，太好玩了！」

　　「這有什麼好玩，有什麼奇怪的，」布特說道，「我覺得人對想不明白的事情都這麼處理，就是忘了它。沒什麼意思的東西對人沒啥用處。保羅，你覺得呢？他給你治的時候有蟲子出現嗎？」

　　「有的，我覺得那就是傷病……是疼痛……是傷痛。他先把傷痛吸進去，然後再吐出來，吐到空氣中。」

　　「傷痛在空氣中就死了。」

　　我聳聳肩膀。我不知道傷痛是否死了，也不確定死不死有什麼關係。

　　「他有沒有把傷痛從你身上吸出來？」布特問道，「他似乎是把傷痛直接從老鼠身上吸走的，那創傷，那……你明白我的意思，就是死亡。」

　　「沒有，」我說道，「他只是碰了碰我，我感覺到了，是一種觸動，像電擊，但一點不痛。不過我既不是瀕臨死亡，也沒有受傷啊。」

　　布特點點頭，「觸覺和呼吸，就像你聽見密林福音巫師在作法似的。」

　　「就是讚美耶穌，上帝萬能教什麼的，」我說道。

　　「我不知道這和耶穌有什麼關係，」布特說道，「但我覺得約翰．考菲像是個能力非凡的人。」

　　「好啦，」迪恩說，「如果你們都說這些真發生過，那我想我得相信了。上帝實現奇蹟的方式真的十分神祕，不過這和我們有什麼關係？」

　　嗯，這可是個大問題，不是嗎？我深深吸了口氣，把我的計劃告訴了他們。他們聽著聽著，聽得目瞪口呆，就連喜歡看雜誌上關於太空小綠人故事的布特也目瞪口呆了。我說完後，大夥好長的一陣沉默，誰也不再嚼三明治了。

　　最後，布特用十分溫和、理智的語氣說：「保羅，要是給逮住了，我們都得丟工作，而且如果僅僅是丟工作的話，我們就算他媽的幸運了。也許我們還會被請入州監獄的A區，在那裡做做錢包，兩人共享一個淋浴頭呢。」

　　「對，」我說，「有這可能。」

　　「我理解你的感覺，多少懂一點，」他繼續說道，「你比我們更了解莫斯……他是你的朋友，也是大老板……我也知道你對他老婆……」

　　「她是你能碰上的最可愛的女人了，」我說，「而且她是他的命根子。」

　　「可我們對她可並不像你和珍妮絲那樣熟悉啊，」布特說道，「不是嗎，保羅？」

　　「你們要是我，肯定會喜歡她的，」我說，「至少，如果你們在她挨這玩意折磨之前遇見她，會喜歡她的。她為社區做了好多事情，她是個好朋友，而且是個虔誠的教徒。還有，她很風趣，反正從前是這樣。她能把故事講得你笑到眼淚嘩嘩直流。不過這一切都不是我想幫她救她的原因，如果她還能治好的話。看她受折磨是一種打擊，媽的，是打擊。讓我們眼見耳聞心想都難以承受啊。」

　　「說得很崇高，但我很懷疑這到底是不是你那些古怪念頭的真正原因，」布特說道，「我覺得是因為德爾的事情，你多少想平衡一下。」

　　他說對了，他當然說對了。我對瑪琳達．莫斯的了解遠勝於其他人，但說到底，也許還不到要請他們冒著丟工作（甚至還得失去自由）的危險去幫助她的分上，更別說還得搭上我自己的工作和自由。我有兩個孩子，這世界上我最最不希望妻子做的事情就是使她不得不給他們寫信，告訴他們父親將受到審判，罪名是……啊，是什麼呢？我也說不準，最有可能的似乎是協助和唆使越獄企圖。

　　但是，戴拉克洛之死是我至今，不僅是我有工作以來，而是我有生以來，所見的最可怕、最醜陋的死刑，而我卻是這一事件的其中一員。我們都是其中一員，因為我們都明白，波西．懷特莫是最最不適合在E區工作的人，卻依然默許他繼續在那裡待下去。我們都參與了這場遊戲，就連莫斯獄長也參與了。「不管懷特莫在不在隊上，都得烤了他的鳥蛋，」他就這麼說的，也許這麼說完全有道理，想想那小個子講法語的傢伙都幹了些什麼就夠了。但到頭來，波西幹的卻遠遠超過了烤他的鳥蛋；他使德爾的眼珠爆出眼眶，還把整張臉也給燒了。為什麼？因為德爾是個殺了五六個人的殺人犯？不，那是因為波西曾經嚇得尿褲子，而這小個子阿卡迪亞人居然鹵莽到去恥笑他。我們都成了這一可怕事件的共犯，而波西卻會安然無恙。他會樂顛顛地調去荊棘嶺，到了那裡，又會重操那套殘忍手法，把那裡的人都整成神經病的。我們對此束手無策，但也許現在洗去我們手上的幾塊汙點，還為時不晚。

　　「在我的教會裡，這叫救贖，不是彌補，」我說，「不過我想反正都是一回事。」

　　「你真以為考菲能救她？」迪恩輕聲問道，語氣中透著一絲敬畏，「怎麼……怎麼救？……把腦瘤從她腦袋裡吸出來？就像……挖桃核？」

　　「我覺得他能辦到，當然還不肯定，但考慮到他治好了我……還治好了叮噹先生……」

　　「沒錯，那隻老鼠可是傷得不輕，」布特說。

　　「但他願意幹嗎？」哈利若有所思地說，「他願意嗎？」

　　「如果他能，他會願意的，」我說。

　　「為什麼？考菲根本不認識她！」

　　「因為他就是幹這個的，因為上帝就是讓他這樣的。」

　　布特四下環顧著，提醒我們還缺一個人，「那波西怎麼辦？你以為他會對此不聞不問？」他問道，於是我把如何處置波西的計劃告訴了他們。等我說完，哈利和迪恩滿臉驚訝地看著我，而布特臉上則隱隱現出了雖不太情願卻充滿欽佩的笑意。

　　「真夠大膽的，保羅兄弟！」他說道，「簡直讓我聽呆了！」

　　「但這不是件天大的好事嗎？」迪恩幾乎是在耳語，然後爆發出一陣大笑，雙手直拍，像個小孩。別忘了，迪恩對我處置波西的計劃特別感興趣，因為波西差點沒讓迪恩被勒死，看他當時嚇得失魂落魄的樣子。

　　「沒錯，但完事後又怎樣？」哈利說。他的語氣有點陰鬱，但眼神卻透露了他的真實想法。他眼睛一閃一閃的，透出希望能被說服的神色，「完事後怎麼辦？」

　　「都說人一死嘴就閉，」布特咕噥了一句，我迅速看了他一眼，以確認他這麼說只是在開玩笑。

　　「我認為他會閉嘴的，」我說。

　　「真的？」迪恩一臉懷疑。他摘下眼鏡，擦了起來，「說說理由。」

　　「首先，他不會明白事情的真相。他會按自己的想法來判斷我們，以為那不過是一次胡鬧。第二，也是更重要的，他會害怕得什麼都不說。我憑的就是這一點。我們告訴他，如果他寫信打電話，我們也寫信打電話。」

　　「說出死刑的事情，」哈利說道。

　　「還有關於華頓攻擊迪恩時他被嚇破了膽的事情，」布特說道，「我想，讓大家都明白真相，這才是波西．懷特莫最害怕的。」他慢慢地點點頭，思考了一會，「能管用，但是，保羅，與其把考菲帶去看莫斯太太，讓莫斯太太去看考菲不是更合理嗎？我們仍然可以用和你講的差不多的辦法制住波西，然後把她從隧道裡帶進來，而不是把考菲帶出去。」

　　我搖搖頭，「絕不可能，無論如何都不可能。」

　　「是因為莫斯獄長？」

　　「對了。他這人太一本正經，都快把疑心重重的多馬〔註：多馬是《聖經》中耶穌的十二門徒之一，因不輕易相信耶穌復活而被用於喻指多疑的人。〕變成聖女貞德〔註：法國抵抗英國入侵的民族英雄，以信仰堅定而著名。〕了。如果我們把考菲帶到他家去，我想能讓他大吃一驚，至少同意讓考菲試一試。不然的話……」

　　「關於用車的事，你怎麼考慮？」布特問道。

　　「我首先想到的是用那輛客貨兩用車，」我說，「但它只要離開這大院，就沒有不被注意上的，而且方圓二十英里之內，誰都知道它長什麼樣。我想，也許我們還是用我那輛福特。」

　　「還沒完呢，」迪恩說著把眼鏡往鼻梁上一架，「就算你剝光了約翰．考菲的衣服，給他渾身塗上豬油，再用一隻鞋拔子，也別指望把他塞進你的車去。你對他熟視無睹，都忘了他體形有多大了吧。」

　　我無言以對。那天上午我的大部分精力都集中在波西的問題上，少部分、但並非不重要的部分，集中在野小子比利．華頓的問題上。這下我意識到，運輸問題並非我想像的那麼簡單。

　　哈利．特威利格拿起沒吃完的第二個三明治，看了看，又放下了，「如果我們真要做這件瘋狂的事情，」他說，「我看可以用我的皮卡〔註：一種帶有貨斗的小貨卡。〕，把他放在後面車斗裡，那時候路上不會有什麼人吧，我是說半夜過後是嗎？」

　　「是的，」我說。

　　「各位忘記了一件事情，」迪恩說道，「我知道，考菲自打進了號子，一直十分安靜，整天沒幹什麼事，除了躺在板床上眯著眼睛。但他是個殺人犯，再說，他體形巨大，如果他想從哈利的後車廂逃跑，我們能阻止他的唯一辦法就是開槍打死他。而且像他這樣的傢伙，一槍兩槍還不一定管用，哪怕是點四五口徑的。如果我們制服不了他怎麼辦？如果他弄死了什麼人怎麼辦？我是不願意丟工作，不願意進監獄，我有老婆，有孩子，都等著我往他們嘴裡填麵包呢，可我也不願意發生這樣的事，我的良心再也承受不了多死一個小女孩了。」

　　「這絕不會發生，」我說。

　　「以上帝的名義，你怎麼能這麼確定？」

　　我沒有回答。我不知道該怎樣開口，我知道會有這樣的問題，我當然知道，但我還是不知道該怎樣向他們訴說我所知道的情況。布特幫了我一把。

　　「你認為那不是他幹的，是嗎，保羅？」他面帶懷疑地說道，「你認為那大塊頭白痴是清白的。」

　　「我肯定他是清白的，」我說。

　　「耶穌在上，你怎麼能這麼肯定？」

　　「有兩個證明，」我說，「一是我的鞋子。」我朝桌前湊湊身子，開始說了起來。

第五部　夜之旅──一

　　第一章

　　威爾斯先生〔註：著名英國科幻小說家H．G．Wells。〕曾經寫過一個故事，說的是一個人發明了一臺時光機，而我卻發現，我在寫這些回憶的過程中，也創造出了自己的時光機。但和威爾斯的時光機不同，我的時光機器只能往回倒，倒回到一九三二年去，當時我只是冷山州立監獄E區的傻帽看守，不過不管怎麼說，這還真管用，管用得有點怪異。這臺時光機讓我回想起當年我的那輛舊福特Ｉ型車：你知道車是總能發動起來的，但就是不清楚鑰匙的這一轉是否足以啟動引擎，也不知道是否得鑽出車去搖那曲柄直搖到手臂脫落。

　　自從我開始講約翰．考菲的故事以來，那車一直啟動得很順利，但昨天，我就得爬出車去搖曲柄。我認為那是因為我去執行了戴拉克洛的死刑，而我打心眼裡不願意把那段時間重過一遍。他死得太慘了，太可怕了，而之所以如此，是因為懷特莫是個喜歡梳理頭髮卻沒法忍受被人嘲笑的年輕人，連那半禿頂的、講法語的、活不到下一個聖誕節的小個子男人的嘲笑都不行。

　　不過，和大多數難事兒一樣，最難的就是最初的啟動。對引擎來說，你啟動時用的是鑰匙還是曲柄，這沒啥關係；一旦啟動，它就會一直轉下去，和另一種方式的啟動沒什麼兩樣。昨天就是這樣。起初，冒出來的是一個個隻言片語，然後是整個句子，最後就如滔滔洪水一發不可收拾。我發現，寫作是一種特殊的、相當可怕的回憶方式，從總體上看，它有點像強姦。我有這種感覺，也許因為我已是耄耋老人（我有時候感覺到，這是在我背後發生的事情），但我並不這樣認為。我相信，鉛筆和記憶結合，創造出一種魔力，而魔力是很危險的。我了解約翰．考菲，也目睹了他的能力（對老鼠和對我所做的事），我覺得自己完全有資格這麼說。

　　魔力十分危險。

　　不管怎樣，我昨天寫了一整天，詞語簡直是從我心頭流淌而出，上輩留下的這幢久負盛名的養老院的日光室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綠里盡頭的那間儲藏室，我的許多問題孩子就在那裡坐了最後一程，那裡的階梯通往公路底下的隧道。就在那裡，迪恩、哈利、布特和我一起質問波西．懷特莫，要他解釋埃艾德華．戴拉克洛的身體怎麼會被烤到冒煙，還要他再次保證申請調動，到荊棘嶺州立精神病院去工作。

　　日光室裡總放著鮮花，但昨天中午，我能嗅到的只有被燒焦的死人肉體上發出的令人作嘔的氣味。樓下草坪上割草機的聲音，也被空洞的滴答聲取代，那是從隧道拱頂滲出的水在往下滴落。旅行還在繼續，我已經回到了一九三二年，回去的即便不是肉體，也是靈魂和內心。

　　我沒吃午飯，一口氣寫到四點鐘左右，放下鉛筆時，只覺得手腕生痛。

　　我慢慢走到二樓走廊的盡頭。那裡有扇窗，向外可看見雇員停車場。做勤務的布拉德．多蘭讓我想起波西，他經常對我散步要去哪裡和要做什麼表現出過分的好奇。他開的是一輛舊雪佛蘭車，防撞桿上貼著一行字：我看見了上帝，他名叫紐伊特。車不在，布拉德下班了，開車去了不知哪個他稱為家的園藝場。我想像著一輛拖車，車廂裡張貼著大幅招貼，角落裡堆著啤酒罐。

　　我從廚房走了出去，廚房裡正開始準備晚飯。「你那袋子裡是什麼，艾吉康先生？」諾頓問道。

　　「一隻空瓶，」我說道，「我在那邊的林子裡發現了忘年泉，每天下午這時候都去一趟，灌一點回來睡覺時喝。味道不錯，真的。」

　　「也許是讓你感覺年輕吧，」另一個廚師喬治說，「但對你的長相卻沒什麼用處啊。」

　　三人聽了都一陣好笑，我出了門。我突然意識到，儘管多蘭已經走了，我還在四下張望，看看是否有他的蹤跡。我真是個笨蛋，不該這麼受他困擾的。我邊暗暗罵著，邊穿過了槌球場。過了球場是一小片凹凸不平的高爾夫推球入洞場，看上去比喬治亞松林的宣傳冊上印的更漂亮，再過去有一條小徑，通往療養院東面的那片小灌木叢。沿路有兩三間破舊的棚屋，現在已經不派任何用場了。第二間屋子就在把喬治亞松林地盤和喬治亞四十七號公路隔開的圍牆近旁，我走進去待了一會。

　　那天晚上，我好好吃了頓晚飯，看了會兒電視，早早上床了。通常的晚上，我總會醒來，悄悄到樓下的電視間，看美國電影頻道放的老電影。

　　但是，昨晚我沒醒；昨晚，我睡得石頭般的沉，而且，自打我開始文學創作以來一直困擾我的那些噩夢也沒來打擾我。一定是白天的寫作把我累得夠嗆。說實話，我到底不像從前那麼年輕啦。

　　醒來時，我發現平常早晨六點時投射在地板上的那圈陽光，已經爬到了我的床腳邊，我趕緊翻身下床，嚇得連大腿和膝蓋處因關節炎而起的疼痛也感覺不到了。我以最快的速度穿上衣服，匆匆穿過廳房，來到俯瞰雇員停車場的那個窗前，希望多蘭那輛老雪佛蘭的停車位依然空著。他有時候會遲到半小時的……沒那麼幸運啦。車就停在那裡，在清晨陽光下閃著灰暗的光澤。因為布拉德．多蘭先生這些天有事，必須準點到達，不是嗎？是的。老保羅．艾吉康每天一早就不知去了哪裡，不知老保羅．艾吉康在幹什麼，而布拉德．多蘭先生打算弄個明白。保利，你在那裡幹嘛？告訴我。

　　他很可能已經在盯我了。最聰明的辦法是待著不動……但我沒法不動。

　　「保羅？」

　　我轉身速度之快，幾乎要摔倒在地了。是我的朋友伊蓮．康乃利。她瞪圓了眼睛，伸出雙手，像是要來攙扶我。還好我找回了平衡，不然，伊蓮的關節炎很嚴重，如果我真倒在她懷裡，說不定會把她像根乾樹枝那樣一折為二呢。走進了八十歲領地之外的陌生國度，浪漫仍有可能，但就別想著《亂世佳人》〔註：美國女作家米切爾的名作《飄》。〕一類的東西了。

　　「對不起，」她說道，「我沒想會嚇著你。」

　　「沒關係，」我說著朝她淡淡一笑，「這比一頭冷水更讓人清醒啊，我真該雇你每天早晨這麼來一下。」

　　「你是在看他的車，是嗎？多蘭的車？」

　　沒必要和她開玩笑，於是我點點頭，「真希望能確定這傢伙是否在西樓裡，我得出去溜一會，但不想讓他看見。」

　　她笑了，讓人覺得是小頑皮嘲弄人的那種微笑，她小姑娘時準是這麼笑的，「那傢伙很討厭，是嗎？」

　　「是的。」

　　「他也不在西樓。我已經去吃過早飯了，沒睡醒的傢伙，我來告訴你他在哪裡吧，因為我偷偷瞧見了，他在廚房。」

　　我看看她，滿心沮喪，我知道多蘭有好奇心，卻沒想到那好奇心如此之強。

　　「你不能早晨不散步嗎？」她問道。

　　我想了想，「可以是可以的，我想，但是……」

　　「不應該。」

　　「是的，不應該。」

　　我想，這下，她該問我去哪裡，到那片樹林去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要做了。然而她沒問，反而又朝我投來頑皮的一笑。那笑容在她憔悴的、備受痛苦折磨的臉上顯得十分奇怪，絕對奇妙。「你認識霍蘭德先生嗎？」她問道。

　　「當然啦，」我回答道，儘管我和他見面不多。他在西樓，這在喬治亞松林簡直就跟鄰國差不多，「怎麼啦？」

　　「你知道他有什麼特殊的地方？」

　　我搖搖頭。

　　「霍蘭德先生是喬治亞松林僅剩的五個被允許吸菸的居民之一，」她說著，臉上的笑容比剛才更明朗了，「這是因為他在條例改變之前就住這裡了。」

　　那是祖父輩的條例，我想。還有比養老院更適合人住的地方嗎？

　　她把手伸進藍白條紋外衣口袋裡，半掩半掏地拉出兩樣東西：一支菸和一盒火柴。「綠小偷、紅小偷，」她用輕快有趣的聲調唱著，「小埃莉要尿床嘍。」

　　「伊蓮，你要……」

　　「扶著老女孩下樓吧，」她說著把菸和火柴又塞回口袋，用她關節突出的手抓住我的胳膊。我們返身走回廳堂。我邊走邊打定主意，一切聽她安排。她雖說上了年紀，體質虛弱，但絕不愚蠢。

　　我們小心翼翼地往樓下走去，像生怕弄碎了自己玻璃文物似的身子。

　　伊蓮說：「在樓梯底下等我，我要去一趟西樓，去大廳裡的洗手間。你知道我說的那地方，是嗎？」

　　「知道，」我說，「就是淋浴房外面的那間吧，去幹什麼？」

　　「我有十五年沒抽一口菸了，」她說道，「但今天早上覺得很想抽一支。我不知道能噴多少口煙而不觸發那裡的煙霧探測器，但我想弄個究竟。」

　　我恍然大悟，充滿欽佩地看著她，暗想，她多讓我想起我的妻子：詹恩也許會採取完全一樣的行動。伊蓮也朝我看看，又露出了頑皮的笑容。

　　我用胳膊鉤住她可愛的後脖頸，拉過她的臉，輕輕在她嘴唇上吻了一下，說了聲：「我愛你，艾莉。」

　　「噢，說得也太好聽了吧，」她說，但是我肯定她很開心。

　　「恰克．霍蘭德怎麼辦？」我問道，「他會來惹麻煩嗎？」

　　「不會，因為他在電視間裡，和另外一二十個人一起看『早安，美國』節目，而我自己，則準備一等煙霧探測器觸發了西樓的火災警報，就溜個無影無蹤。」

　　「女士，你可別跌跤傷了自己啊，我永遠不會原諒自己的，如果……」

　　「好啦好啦，別囉嗦了，」她說完，吻了我一下。廢墟裡的愛。你們有些人聽起來也許覺得好笑，其餘的人更覺得荒誕，但聽我說，朋友：荒誕的愛總比沒有愛要好。

　　我看著她走開，步履緩慢而僵硬（但是她只在下雨天或關節痛得厲害了才用手杖，這是她的諸多虛榮之一），我等待著。五分鐘過去了，十分鐘過去了，正當我覺得她一定是沒了勇氣，或是發現煙霧探測器的電池用完了時，西樓的防火警報響了起來，很大聲的一陣蜂鳴。

　　我立刻朝廚房走去，不過腳步很慢，我得先確定多蘭不在那裡礙我的事，否則就不能走得太快。一群老傢伙嘰哩呱啦地從電視間（這裡叫資料中心，可真荒唐）裡走出來，大部分還披著睡袍，他們要弄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很高興地看到，多蘭也在其中。

　　「艾吉康！」肯特．埃弗雷粗聲粗氣地喊道。他一手重重地撐在拐杖上，另一隻手用力拉扯著睡褲的褲襠，「是真警報還是又一次假警報？你覺得是什麼？」

　　「我看誰都無法知道，」我說。

　　就在此時，噼噼啪啪地跑來三個勤務兵，朝西樓方向奔去，邊跑邊朝擠在電視間門口的人群喊著，讓他們趕緊離開室內，等待險情排除的通知。其中第三個是布拉德．多蘭。他跑過去時甚至沒朝我看一眼，這可讓我太高興了。我邊朝廚房走去，邊暗想，伊蓮．康乃利和保羅．艾吉康這一組合，恐怕十來個布拉德．多蘭也不是對手，哪怕再加上半打的波西．懷特莫。

　　廚房裡的廚子繼續著早餐後的清理，對嚎叫著的火警信號充耳不聞。

　　「喂，艾吉康先生，」喬治說道，「我覺得布拉德．多蘭在找你呢，其實他剛從你身邊走過。」

　　那才叫幸運呢，我暗想。但是我說出來的話卻是，也許我遲一點再去見多蘭先生吧。然後我問他，早餐上是否還剩下點吐司什麼的。

　　「當然啦，」諾頓說，「不過還冷冰冰地躺在貨架裡吶，今天早晨你起遲了？」

　　「遲了，」我順著意思說道，「不過我餓了。」

　　「一兩分鐘就能做個又熱又新鮮的，」他說著伸手去拿麵包。

　　「別，別，冷的就行，」我說道。他遞給我兩片麵包（它們看上去有點神祕兮兮的，事實上，兩片都有點怪異），我匆匆出了門，覺得又回到了孩提時代，用蠟紙包上塗了果醬疊在一起的麵包，往胸口襯衫裡一塞，就逃課釣魚去了。

　　走到廚房外面，我迅速回頭看看多蘭是否在周圍，沒發現什麼可緊張的情況，便趕緊穿過槌球場和高爾夫練習場，邊走邊啃著手裡的麵包片。

　　走進樹林蔭蔽時，我稍稍放慢腳步，走上了那條小徑，思緒突然轉到了埃艾德華．戴拉克洛被處決後的第二天。

　　那天上午我和海爾．莫斯說過話，他告訴我，瑪琳達的腦瘤使她間歇性地罵人說髒話……後來我妻子把這稱為抽動障礙症（這只是嘗試性的說法，她也不確定是否是同一回事）。聽著他顫抖的聲音，再加上約翰．考菲治好了我的尿路感染，救活了戴拉克洛那隻被踩斷了脊梁的寵物鼠，我終於被推過了那條分界線，即僅僅考慮一件事和真正去做那件事的界限，還有別的原因，與約翰．考菲的手有關，與我的鞋有關。

　　於是我就叫來了我的同事，我多年來以生命相託的那幾個：迪恩．史丹頓、哈利．特威利格、布魯特斯．霍韋。他們在戴拉克洛死刑後的第二天到我家來吃午飯，還至少傾聽了我的計劃。當然，他們都知道約翰．考菲救活了那隻老鼠，布特還親眼目睹了。因此，當我提出如果我們把約翰．考菲帶去見瑪琳達．莫斯的話，可能又會有奇蹟發生時，他們並沒有立刻大笑起來。迪恩．史丹頓提出了最讓人煩心的問題：如果約翰．考菲在路上逃掉了怎麼辦？

　　「如果他殺了人怎麼辦？」迪恩問道，「我可不願意丟工作，也不願意去蹲看守所。我有老婆有孩子，都靠我給他們帶麵包去呢。可我覺得，我不願意發生那些事，我更不願意再有一個女孩子死去，這讓我良心不安。」

　　大夥都默不作聲，人人都看著我，等著瞧我如何作出反應。我知道，如果我把嘴邊的話全說出來，一切都會發生變化，我們已經到了義無反顧的地步。

　　只是，至少對我來說，回頭路已然不可能走了。我開口說了起來。

　　※※※

　　第二章

　　「那不可能。」

　　「老天啊，你怎麼能這麼肯定？」迪恩問道。

　　我沒有回答，我就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我知道會問到這個問題，我當然知道，可我仍然不知道該怎麼把自己頭腦和內心裡的話對他們說。

　　布特來解圍了。

　　「保羅，你認為他沒幹，是嗎？」他臉上現出了不相信的神色，「你認為那大塊頭是清白的。」

　　「我肯定他是清白的，」我說。

　　「你怎麼能肯定？」

　　「有兩件事，」我說道，「其中一件就是我的鞋子。」

　　「你的鞋子？」布特喊了起來，「你的鞋子和約翰．考菲殺沒殺那兩個女孩有什麼關係？」

　　「昨天晚上我脫下了一隻，給了他，」我說道，「就是執行死刑之後，事情稍微平息了一點的時候。我把鞋子推過鐵欄，他用那雙巨大的手拿了過去。我讓他把鞋帶繫好。你們知道，我得弄確實了，因為我們那些問題小子通常穿的都是拖鞋，因為真想自殺的人，用鞋帶就能做到，如果他真想死的話。這一點我們都明白。」

　　他們都在點頭。

　　「他把鞋子放在膝蓋上，拿著鞋帶的兩端，把鞋帶交叉起來，但做到這裡他做不下去了。他說小時候肯定有人教過他怎麼打結，可能是他父親，也可能是他父親走後母親的某一個男朋友，但他忘了該怎麼打了。」

　　「我和布特意見一致，我還是不明白，你的鞋子和考菲是否殺了戴特瑞克家的那對孿生女孩有什麼關係，」迪恩說道。

　　於是我又複述了一遍綁架和謀殺的經過，講了那天我在監獄圖書館裡讀到的東西，那天天氣炎熱，我腹股溝痛得要命，還有個吉本斯在角落裡打鼾，還講了那個記者漢默史密斯後來告訴我的一切。

　　「戴特瑞克家的狗不常咬人，但叫的功夫可是世界一流，」我說，「那個綁架了女孩的人先給狗餵了香腸，才使牠安靜下來的。我想，他肯定是扔一根香腸才往前移一小步，等這條笨狗吃到最後一根香腸時，他就伸出手去，抓住牠的腦袋，這樣一擰，折斷了牠的脖子。後來，當人們撞見考菲時，帶隊的傢伙，那個名叫羅伯．麥吉的人發現考菲身上的工裝褲胸袋裡有什麼東西鼓著。麥吉開始以為是槍。考菲說是他的午飯，後來證明的確如此，是幾片三明治，夾著一條醬菜，包在報紙裡，還紮著根肉鋪常用的繩子。考菲不記得是誰遞給他的了，只記得是一個紮圍裙的女人。」

　　「三明治和醬菜，沒有香腸，」布特說。

　　「沒有香腸，」我附和道。

　　「當然沒有啦，」迪恩說，「他全餵了狗啦。」

　　「是啊，法庭上檢察官也是這麼說的，」我表示同意地說道，「但要是考菲打開午餐包，把香腸餵了狗，他怎麼再用肉鋪麻線打包呢？我甚至看不出他會有什麼機會，但是，我們暫時先不說這個，這傢伙甚至連奶奶結〔註：一種很鬆又容易成為死結的結扣。〕都不會打。」

　　大夥像挨了雷擊似的，長久無語，最後布特打破了沉默，「真他媽的混賬，」他說話的聲音很低，「法庭上怎麼沒人提出這一點呢？」

　　「沒人想到這一點，」我說著又想起了那個記者漢默史密斯，那個曾經上過鮑林格林學院的漢默史密斯，那個自以為比別人更有知識的漢默史密斯，那個告訴我雜種狗和黑人都差不多、都能無緣無故突然衝上來咬你一口的漢默史密斯。但他老是用你們的黑人這樣的字眼，好像黑人依然是某種財產……只不過不是他的財產罷了。是的，不是他的財產，從來就不是。但那時候，整個南方到處都有漢默史密斯這樣的人。「誰都沒有能力去這樣思考，包括考菲自己的律師。」

　　「但你有，」哈利說，「上帝啊，伙計們，咱們可是和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坐在一起啊。」那語調裡半是調笑半是欽佩。

　　「呸，別胡說了，」我說，「我本來也想不到的，直到我把那天他對麥吉說的，他治好了我的傷痛後對我說的，還有他治好了老鼠後說的全合在了一起。」

　　「說什麼了？」迪恩問道。

　　「我走進他的牢房，就好像被施了催眠術似的。我覺得好像不由自主地要按照他的話去做，哪怕竭力不想去做也不成。」

　　「這語調我聽著不舒服，」哈利邊說邊在椅子上不安地扭動著身子。

　　「我問他要什麼，他說『就想幫你』。這我記得十分清楚。等一切做完，我感覺好了許多，他知道的。『我幫了你』，他說，『我幫了你，不是嗎？』」

　　布特直點頭，「就像他對那隻老鼠一樣。你說『你幫了牠，』考菲鸚鵡學舌般地回了句同樣的話，『我幫了德爾的老鼠。』你是不是從這時候開始明白的？不是嗎？是嗎？」

　　「對呀，我想是的。我記得麥吉問他發生了什麼的時候他就是這麼對麥吉說的。每一則關於這起謀殺的報導都這麼寫的，『我也沒辦法。我試圖制止，可來不及了。』一個人，嘴上說著這種話，懷裡抱著兩個死掉的小姑娘，都是白人，都是金髮碧眼，而他本人的塊頭房子般巨大，別人怎能不誤判。他們聽了他說的話，卻按照能符合他們所見的思路去想，而他們所見的又如此可怕。他們以為他在懺悔，以為他說他出於衝動搶來了這兩個女孩，強姦了她們，殺了她們。以為他突然醒悟，試圖停下……」

　　「但為時已晚，」布特喃喃道。

　　「是的。可他真正想說的是，他看見了她們，想把她們救下來，使她們復活，但卻沒能成功，她們已死了好大一會了。」

　　「保羅，你真相信這些？」迪恩問道，「你老實對上帝說，你真相信他？」

　　我使出最大的努力，最後一次捫心自問，然後點點頭。這一點我不僅現在明白，當初波西拽著考菲的胳膊走進囚牢大樓，聲嘶力竭喊著「死鬼來啦」的時候，我憑直覺就明白，約翰．考菲的情況有點不對勁。我還和他握過手，不是嗎？我從來沒和走上綠里的人握過手，但我握了考菲的手。

　　「耶穌在上，」迪恩說道。「善良的耶穌基督啊。」

　　「你的鞋子是一件事，」哈利說道，「那另一件事呢？」

　　「在搜查組發現考菲和那兩個女孩前不久，他們從特拉平格河南岸附近的樹林裡鑽了出來。他們在那裡發現有一處草地的草被壓平了，還有許多血，還有柯拉．戴特瑞克睡衣殘片。警犬迷惑了一陣，大多數警犬想沿河岸往東南方向追，但有兩條警犬，都是浣熊獵犬，卻要沿河岸往上游去。牽著這兩條狗的是波波．馬錢特，他讓這兩條獵犬聞了聞睡衣，牠們立刻隨大夥走了。」

　　「浣熊獵犬搞懵了，是嗎？」布特問道，他嘴角上漾起一絲奇怪的、嫌惡的笑意，「嚴格地說，牠們天生就不是用來追蹤的，牠們給搞懵了，不知道自己到底該幹什麼。」

　　「沒錯。」

　　「我沒聽明白，」迪恩說。

　　「那兩條獵犬忘了波波放在牠們鼻子下讓牠們聞後去完成的是什麼任務了，」布特說，「牠們來到河岸時要追的是凶手，不是兩個女孩。當凶手和女孩在一起時，這不成問題，但是……」

　　迪恩眼睛一亮，哈利則早已會意。

　　「你們只要想一想，」我說，「就會奇怪，怎麼可能，哪怕是希望把罪名定在一個四處遊蕩的黑人身上的陪審團，怎麼可能相信約翰．考菲就是他們所要找的人，哪怕是有一點點相信。用食物讓狗安靜下來，以便可以擰斷牠的脖子，這種念頭考菲是絕不可能想出來的。

　　「他到過的離戴特瑞克農莊最近的地方就是特拉平格河南岸，我就是這麼認為的。那裡離事發地有五六英里遠。他只是在閒逛，也許想走到鐵路邊，爬上一趟貨車什麼的，隨便去個地方，貨車從高架橋上下來時通常會減速，足以讓人跳上去，這時候，他聽見北邊傳來一陣騷動聲。」

　　「是凶手？」布特問道。

　　「是凶手。他也許已經強姦了她們，也可能考菲聽見的就是強姦時的聲音。反正那片有血的草地就是凶手作案的地點；他把她們的腦袋猛撞在一起，扔到地上，然後拼命逃走了。」

　　「拼命往西北跑，」布特說道，「就是浣熊獵犬要去的方向。」

　　「對。約翰．考菲是穿過小片榿樹叢出來的，樹叢就在那兩個女孩子的屍體所在地略東南一些的地方。他大概是對那陣騷動聲覺得好奇，結果發現了屍體。其中一個當時也許還活著，我覺得很可能兩人當時都還活著，儘管誰都沒能活很久。如果她們已經死了，約翰．考菲就不會知道了，這是肯定的。他當時想到的就是他的手有療傷功能，他試圖用它來拯救柯拉和凱絲姐妹倆。結果沒起作用，他絕望了，哭得歇斯底里的。他們就是在這時候發現他的。」

　　「他幹嘛不待在原地，他發現屍體的地方？」布特問道，「為什麼要抱著她們沿河岸朝南走？誰能說說？」

　　「我敢肯定他一開始一定停在原地，」我說，「在法庭上，他們一直提到一大片被踩踏的草地，所有的草都被壓倒壓平了，而約翰．考菲又是個大個子。」

　　「約翰．考菲就他媽的是個大個子，」哈利壓低了嗓子，希望我妻子如果碰巧在聽的話也聽不見他的粗口。

　　「也許他發現自己的所作所為沒有效果後驚恐起來，也可能他突然覺得也許凶手還在附近，在上游的樹林裡，正盯著他。你知道，考菲體型巨大，但膽子並不太大。哈利，還記得他求我們在熄燈睡覺後給他留盞亮著的燈嗎？」

　　「沒錯。我記得當時我還想，這麼大的塊頭，提這樣的要求也太可笑了。」哈利看上去受到了觸動，若有所思。

　　「如果不是他殺了那兩個女孩，又是誰幹的呢？」迪恩問道。

　　我搖搖頭，「另有其人，我覺得最有可能的是一個白人。公訴人十分強調指出，戴特瑞克家的狗很大，要殺死這樣的狗，必須身強力壯，但是……」

　　「那是屁話，」布特粗聲粗氣地說道，「一個十二歲的姑娘，只要有點力氣，而且知道從哪裡下手，也準能折斷一條大狗的脖子。如果不是考菲幹的，那就差不多任何人……隨便什麼人都有可能了。也許我們永遠無法弄清楚了。」

　　我說，「除非他再次出手。」

　　「即使那樣我們也許還是無法知道，如果他是在德克薩斯或加州幹的話，」哈利說。

　　布特身體往後仰著，像一個累壞了的孩子一樣用雙拳緊緊擠壓著眼窩，然後又放到膝蓋上，「這真是場噩夢，」他說，「我們關著的人也許是清白的……也許真是清白的，但他卻鐵定要上綠里。我們該怎麼辦？如果我們拿他媽的療傷手指說事，人人都會笑掉大牙，而他到頭來還是得上電椅。」

　　「這一點我們等會兒再考慮，」我這麼說是因為我根本就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目前的問題是我們該為瑪莉做什麼，或者什麼都不做。我很想說，咱們退一步，花上幾天時間好好想明白，可是我覺得，我們每等一天，考菲無法幫助她的可能就大一分。」

　　「還記得他伸出手來要那隻老鼠的樣子嗎？」布特問道，「『趁還來得及，趕緊把牠給我』，他是這麼說的，趁還來得及。」

　　「我記得。」

　　布特想了想，然後點點頭，「算我一個，我對德爾的事也感到很難過，但我想我最主要的是想看看，當考菲碰了她以後會發生什麼情況。也許什麼都不會發生，但也許……」

　　「我甚至懷疑我們是否能把那個傻大個兒弄出牢去，」哈利說著嘆了口氣，點點頭，「但誰管這個呀？也算上我吧。」

　　「也算上我，」迪恩說，「保羅，誰留在牢裡？我們抽籤嗎？」

　　「不抽了，伙計，」我說，「不抽籤，你留下。」

　　「就這樣？你說得倒輕巧！」迪恩回答道，語調中透著受到傷害後的憤怒。他一把摘下眼鏡，氣沖沖地在襯衫上擦拭著，「這算是哪門子交易啊？」

　　「你還年輕，還有孩子在上學，這就是你該得的交易，」布特說，「哈利和我都是單身，保羅是有家室的，但他的孩子至少都自己成家立業了。我們在這裡計劃要做的事情非常瘋狂非常驚險，我覺得我們差不多準會被逮住的。」他表情陰鬱地看著我，「保羅，有件事情你還沒提到，那就是，如果我們真把他弄出了籠子，可考菲的手指沒起作用，海爾．莫斯就會親自把我們送進監獄的。」他給我一個機會來回答，也許是反駁，但我實在說不出什麼，只好閉著嘴。布特轉向迪恩，繼續說下去，「別誤會我的意思，你也會丟了工作，但至少真遇上了麻煩，你還有機會躲開監獄。波西會說那是場胡鬧，如果你坐在那裡值班，你就能說你也以為是場胡鬧，而我們從沒告訴過你真相。」

　　「我還是不喜歡這樣，」迪恩雖然這麼說，但很清楚，不管他喜歡不喜歡，他得照辦。孩子尚小的念頭說服了他，「得今晚就幹？你肯定嗎？」

　　「要是打算幹，最好今晚就行動，」哈利說，「要讓我再想一想，我肯定就嚇得縮回去了。」

　　「讓我去醫務室走一趟，」迪恩說道，「我至少可以做這件事，行嗎？」

　　「愛幹啥幹啥去，別給逮著就行，」布特說。

　　迪恩一臉不高興，我趕緊拍拍他肩膀，「你一打卡進門就行動……怎麼樣？」

　　「沒問題。」

　　我妻子腦袋在門口一探，好像我給了她什麼暗號似的。「誰還要涼茶？」她朗聲問道，「布特，你要嗎？」

　　「不用了，謝謝，」他說道，「我想的是好好來杯威士忌，不過在目前情況下，這恐怕不是個好主意。」

　　珍妮絲看看我，嘴角掛著笑意，眼神露著擔憂，「保羅，你把這些孩子怎麼啦？」但還沒等我想好該怎麼回答她，她手一揚說道，「好啦好啦，我不想知道。」

　　※※※

　　第三章

　　其他人走後很久，我正穿衣服準備上班，她過來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拉轉向她，堅定地凝視著我的眼睛。

　　「是為瑪琳達？」她問道。

　　我點點頭。

　　「你能幫她嗎，保羅？是真的幫她，還是因你昨晚所見而起的夢想？」

　　我想到了考菲的眼睛，考菲的雙手，還有他要我走過去時我被催眠似地朝他走去的樣子。我想像著他伸出雙手，去接叮噹先生被踩碎了的身體。趁還來得及，他說。還有打著旋飄出來的黑色物質，變成了白色，消失了。

　　「我覺得我們也許是她的唯一機會了，」我終於把話說了出來。

　　「那就抓住它吧，」她邊說邊為我扣上了新秋季制服的前排紐扣，制服自我九月份生日以來一直掛在壁櫥裡，今天只是我第三或第四次去穿它，「抓住它。」

　　她幾乎是把我推出了門。

　　※※※

　　第四章

　　那天夜晚在很多方面都是我一生中最最奇怪的一晚。六點二十分，我打卡上班。隱約中，我還能聞到空氣裡那股淡淡的、揮之不去的燒焦的肉體氣味。這一定是幻覺，因為這棟建築的門和儲藏室的門白天大部分時間都開著，前兩班的人不停地在屋子裡擦洗著，但這卻沒有改變鼻子向我發出的信息，即使我想到當晚即將發生的事情，擔心害怕得要命，也沒有一絲想吃晚飯的胃口。

　　布特在七點差一刻的時候來到區裡，迪恩差十分到。我讓迪恩去醫務室看看，是否能給我拿塊熱敷貼來，那天凌晨我幫著把戴拉克洛的屍體弄下隧道時好像扭了背，想用點熱敷。迪恩欣然答應。我知道他想對我使個眼色，但他忍住了。

　　哈利七點差三分打卡進來了。

　　「車呢？」我問道。

　　「在我們說好的地方。」

　　目前為止，一切順利。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我們都在值班桌邊站著，喝著咖啡，悶不作聲，大家都不把最希望發生的事情說出來：波西遲到，甚至今晚不來上班了。考慮到人們對他執行死刑時的舉止提出的嚴厲批評，今晚他至少有可能不來了。

　　但是波西顯然信奉了從哪裡跌倒就從哪裡爬起來的信條。七點零六分時，就見他進了門，一身藍色制服，容光煥發，腰間掛著的手槍貼在一邊臀部，山胡桃木的警棍懸在另一邊腰間的皮套裡，皮套是自製的，樣子十分滑稽可笑。他壓了一下時間卡，警惕地朝我們掃了一眼（除了尚未從醫務室回來的迪恩）。「我的火星塞壞了，」他說，「只好用曲柄發動。」

　　「噢，」哈利應道，「倒楣啊。」

　　「還不如待在家裡把這玩意弄弄好，」布特的語氣溫和而殷勤，「我們可不願你扭傷了胳膊，不是嗎，伙計們？」

　　「是啊，你最希望那樣了，不是嗎？」波西嘲諷著說道，不過我聽得出，布特相對來說比較溫和的語氣使他稍微放心了一點。很好。接下來的幾小時裡，我們得謹慎小心地對付他，既不能太敵對，也不能太友善。

　　那晚之後，他什麼都懷疑，哪怕是對他的熱情相向。我們絕不可能指望他放鬆警惕，這我們都明白，可我覺得，只要我們不犯錯誤，就能控制住他，讓他毫不知情。我們必須迅速行動，這很重要，但至少對我來說，同樣重要的還有，誰都不能受傷，包括波西．懷特莫。

　　迪恩回來了，衝我一點頭。

　　「波西，」我說道，「請你去儲藏室把地板拖一下，還有通往隧道的樓梯。完事後你就把昨晚的情況寫個報告吧。」

　　「那可得動動腦子嘍，」布特插嘴道，他說著把雙手拇指插進褲腰的皮帶後面，仰臉朝天。

　　「你們幾個說話真他媽的好笑，」波西雖這麼說，倒還沒有對抗的意思。他甚至沒有指出顯而易見的事實，即那裡的地板當天至少已經拖了兩次。我猜想，能不和我們在一起，他覺得高興都來不及呢。

　　我瀏覽了一下前一班的值班報告，沒發現值得注意的內容，便動身向華頓的牢房走去。他正在板床上坐著，雙膝高高屈在身前，雙手圍抱著腳踝。他看看我，眼神裡透著明顯的、敵意的笑容。

　　「瞧瞧，可不是頭兒來了嘛，」他說道，「大小正好，醜陋加倍。艾吉康頭兒，你一臉的開心，真像在屎裡打滾的豬。出門前老婆拽了你小頭幾下，是不是？」

　　「伙計，你怎麼樣？」我不動聲色地問道，他倒當真了，神情一亮。他鬆開手，站起身來，伸展一下身體。笑得更明顯了，敵意消退了一些。

　　「媽的，」他說道，「你只有一次說對了我的名字！你怎麼啦，艾吉康頭兒？你有毛病還是腦子灌水啦？」

　　沒有，我沒病。我曾經病過，但約翰．考菲把我治好了。他的雙手已經不會打結，即使以前會，現在也不會了，但這雙手卻另有本事，確實有本事。

　　「朋友，」我對他說，「你願意做乖孩子比利還是野小子比利，這與我無關。」

　　他用力地噴了口氣，活像南美河流裡一種令人恐懼的魚，牠們背部和腹部的鰭刺能把人扎個半死。我這一生在綠里上和許多危險人物打過交道，但沒幾個比威廉．華頓更讓人憎惡的。他自認為是個了不起的好漢，但他在牢房裡的所作所為，不過是隔著鐵欄吐口水或撒尿。我們迄今尚未對他表示過他認為自己應得的尊敬，但在那個特殊的晚上，我需要他馴服一些。如果需要說些拍馬奉承的話，我也會樂意的。

　　「我和乖孩子相同的地方可多啦，你最好還是相信我的話，」華頓說，「我進這裡，可不是因為偷了一角店〔註：一種大部分商品的價格都在十美分左右的廉價小店。〕裡的小糖塊。」他滿臉的傲氣，好像是被招進了法國海外軍團英雄旅，而不是被人一屁股踢進了離電椅只有七十大步之遙的地方，「晚飯在哪裡？」

　　「算啦，乖孩子，報告說你五點五十分就吃過了。夾肉麵包條，配油拌豆泥。你別指望輕易就騙了我。」

　　他哈哈大笑起來，又坐回到自己的板床上去了。「那，就把收音機開了吧，」他說收音機這個詞的發音方式，很像從前人們開玩笑時的發音，和五〇年代的俚語「爸爸─地」是押韻的。人內心緊張時，思考都會帶著韻，居然還能記得許多過去的東西，想來真讓人覺得滑稽。

　　「等會兒再說吧，渾小子，」我說著離開了他的牢前，朝走廊看去。布特已經踱到走廊盡頭，檢查了一下禁閉室的門鎖，確定它目前是單鎖而不是雙鎖鎖定的。我知道是單鎖，因為我自己已經去檢查過了。再過一會，我們得盡快打開那道門。我們不會有時間去把多年來在那裡積壓起來的雜七雜八的東西全搬空的；華頓加入我們這裡那一伙人後不久，我們就把它擺弄出去，歸置了一下，把一些雜物存放在其他幾處地方。我們覺得，那間軟牆房間可以派上許多用場，至少到「乖孩子比利」走上綠里之前。

　　通常這時候，約翰．考菲已經躺下了，此刻，他正緊握雙手坐在床頭，面對著牆壁，兩條粗壯的長腿蕩來蕩去。他警覺地看著布特，這神情對他而言並不常見，他的眼睛也沒在流淚。

　　布特推了推通向禁閉室的門，然後走回綠里。他走過考菲的牢房時朝考菲瞥了一眼，考菲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放心，我很樂意搭趟車。」好像是在回答布特說的什麼話。

　　布特和我目光一碰。他知道，我幾乎聽見他這麼說了。不知怎麼的他知道了。

　　我聳聳肩，手一攤，似乎在說，他當然知道。

　　※※※

　　第五章

　　大約八點三刻時分，老嘟嘟推著車，在E區走完了當晚最後一趟。我們耐心聽了他一大籮廢話，讓他貪心地笑了起來。

　　「聽著，你們幾位看見了那隻老鼠嗎？」他問道。

　　我們都搖搖頭。

　　「也許那漂亮小伙子見過，」嘟嘟說著頭朝儲藏室方向一點，波西正在那裡拖地板，寫報告，或是在摳屁眼。

　　「你操什麼心？管他誰見了，沒你的事，」布特說道，「嘟嘟，推車走吧，你把這地方弄臭死了。」

　　嘟嘟堆出一臉獨有的、讓人很不舒服的笑容，張開無牙的大嘴，臉頰凹瘦。他裝模作樣地吸了口氣，「你們聞到的不是我，」他說，「是德爾，說再見的德爾。」

　　說完，他嘎吱嘎吱推車出了門，去了操練場。後來他又推了十年車，向還買得起點東西的看守和囚犯叫賣餡餅和汽水，我離開之後他還推了很久，天吶，冷山監獄撤消後他還推了很久。直到現在，我還不時在夢裡聽見他喊著，他給烤糊了，他給烤糊了，他成了烤熟的火雞。

　　嘟嘟走後，時間變得漫長起來，時鐘似乎在爬行。我們把收音機開了一個半小時，裡面在播「弗雷德．埃倫」和「埃倫的小徑」等節目，華頓發出了一陣陣狂笑，可我非常懷疑他是否聽懂了許多的笑話。約翰．考菲還坐在床頭，雙手緊握，眼睛幾乎沒離開過坐在值班桌前的人。我見過這種神情，一副在汽車站等車來的樣子。

　　十點三刻時，波西從儲藏室來了，遞給我一份用鉛筆費勁地寫成的報告。頁面上滿是橡皮擦的碎屑和汙跡。他見我用拇指抹了抹其中的一處汙跡，便匆匆說道：「這只是第一稿，我會再抄一遍的。你覺得怎樣？」

　　我覺得這是我有生以來讀到的最他媽粉飾太平的報告了。不過我對他說的是，寫得不錯。他滿意了，走開了。

　　迪恩和哈利在玩紙牌，大聲吵鬧著，經常為了分數爭論不休，每隔五六秒鐘就抬頭看看慢慢爬行的時鐘。當晚至少有一局牌戲中，他們似乎在記分板上走了三個來回而不是兩個。空氣十分緊張，我覺得幾乎能把緊張像黃泥一樣捏成形了，而唯一沒有這種感覺的人就是波西和野小子比利。

　　到十點二十分時，我再也忍受不了了，便朝迪恩微微一點頭。他拿了瓶從嘟嘟的推車上買來的可樂，走進我的辦公室，一兩分鐘後又出來了。

　　此時可樂已倒在一隻錫鐵杯裡，這樣的杯子不會被囚犯砸碎了當利器。

　　我拿過杯子，四下看看。哈利、迪恩和布特都在注視著我。約翰．考菲也在看著我。不過，波西不在其中。他已經回儲藏室去了，也許他覺得那天晚上待在那裡更舒服些。我拿起杯子嗅了一下，沒有其他味道，只有可樂的氣味，一種當時聞來有些奇怪但讓人愉快的肉桂味。

　　我拿著杯子來到華頓的牢房前，他正在床上睡著。他並不在自慰，不過內褲裡面的確硬硬地有東西頂著，他不時輕重適度地用手指去撥弄一兩下，好像一個笨手笨腳的提琴手在用力撥弄特粗的E弦。

　　「伙計，」我說道。

　　「別煩我，」他說。

　　「好吧，」我順著說道，「我給你弄了杯可樂，看你這一夜還像個人樣，差不多要創記錄了。不過我還是自己喝了吧。」

　　我把杯子舉到嘴邊，做出真要喝的樣子。那杯子的四周被人憤怒地在牢房鐵欄上砸得凹凸不平。剎那間，華頓就跳下板床，但這並不讓我驚訝。這也不是什麼高危險動作。大多數囚犯，管他是無期的還是強姦犯，還有確定要上電伙計的傢伙，見了甜食都不要命，這傢伙也絕非例外。

　　「給我，你這呆子，」華頓說話的腔調好像他是工頭，我倒成了苦力，「把可樂給伙計我。」

　　我把杯子拿到鐵欄近處，讓他伸出手來取。要反過來做，那就等著倒大楣吧，在監獄裡做久了，誰都會這麼對你說。這樣的動作，我們甚至沒意識到是否思考過就自然會做的，就像我們絕不會讓囚犯對我們直呼其名來套交情，就像每當我們聽見有急促的鑰匙叮噹聲就明白區裡出事了，因為那是獄警奔跑時發出的聲音，而監獄若平安無事，獄警絕不會奔跑。

　　這樣的事情，波西．懷特莫從來搞不明白。

　　然而這天晚上，華頓卻不打算把自己噎死。他抓過杯子，長長地三口喝光了飲料，打了個響亮的嗝，「妙極了！」他說道。

　　我伸出手，「杯子。」

　　他拿著杯子不放，眼神裡透出調侃，「我要是不給呢？」

　　我聳聳肩，「我們就進來拿。那你就得到那小房間去了。那你剛才喝的就是這輩子最後一杯可樂啦，除非地獄裡還有可樂賣。」

　　他的笑容消失了，「別跟我用地獄開玩笑，住嘴。」他隔著鐵欄把杯子扔了出來。「給你，接著。」

　　我接住杯子。波西在我背後說道：「老天吶，你幹嘛還要給這種笨蛋喝汽水？」

　　因為裡面混上了足夠的安眠藥，好讓他不吃不喝睡上兩天兩夜吶，我暗想。

　　「保羅這人吶，」布特說道，「慈悲之心並非出於勉強，它像點滴甘霖從天而降。〔註：原文出自莎士比亞《威尼斯商人》第四幕第四場鮑西婭規勸夏洛克的話。〕」

　　「嗯？」波西不解地皺著眉頭。

　　「意思是說他是個軟心腸傢伙，過去將來，一直都是。波西，要不要玩一盤瘋狂八？」

　　波西鼻孔一出氣，「除了釣魚和老處女〔註：「瘋狂八」、「釣魚」、「老處女」：均為牌戲名稱。〕，這就是最愚蠢的牌戲了。」

　　「正因為如此，我才想你也許會願意玩上幾把呢，」布特笑容可掬地說道。

　　「怎麼誰都自作聰明，」波西說完，拉著臉走進我辦公室去了。這討厭鬼坐在我辦公桌前，我老大不願意，但我沒作聲。

　　時鐘在爬行。十二點二十，十二點三十，到了十二點四十，約翰．考菲從床上起身，站到牢房門前，雙手搭在鐵欄上。布特和我走到華頓牢前，朝裡張望了一下。他躺在床上、仰面朝天、微笑著。眼睛是睜著的，眼珠像兩隻大玻璃球。他一隻手搭在前胸，另一隻手耷拉在床邊，手腕在地面上擦來擦去。

　　「天吶，」布特說道，「不到一小時，小子比利就成了甩淚威利。不知道迪恩在汽水裡放了多少嗎啡片呢。」

　　「夠量，」我說話的聲音裡有一絲顫抖。不知道布特是否聽了出來，但他肯定聽到了「來吧，咱們會成功的」。

　　「你不打算等那帥小伙迷糊過去了？」

　　「布特，他早已迷糊過去了。他腦袋暈得連閉眼都嫌費力了。」

　　「你是頭兒。」他四下看看，尋找著哈利，可哈利早在那了。迪恩正直挺挺地坐在值班桌前，來回洗著牌，力量之大，速度之快，紙牌居然沒燒起來，還真讓人有點驚訝。他每洗一輪，目光稍稍朝左邊一瞥，朝我辦公室看一眼。他一直在注視著波西的舉動。

　　「是時候了嗎？」哈利問道。他那張長長的馬臉在藍色制服的襯托下更顯得蒼白，但神情十分堅定。

　　「是，」我說，「如果我們要行動，時候到了。」

　　哈利在胸前一劃十字，吻了吻拇指。然後，他走到禁閉室前，打開鎖，進去拿了件約束衣回來了。他把約束衣遞給布特。我們三人沿綠里走去。考菲站在牢房門裡，看著我們走過去，一言不發。我們走到值班桌時，布特把約束衣往背後一掖，他的背十分寬闊，足夠把約束衣藏在後面的。

　　「好運，」迪恩說道，他的臉色和哈利一樣蒼白，臉上的神情也一樣堅定。

　　波西正坐在我的桌前，坐在我的椅子裡，眉頭緊鎖，盯著書看。近幾個晚上，這本書一直沒離他左右。不是《大商船》，也不是《男士派對》，而是《精神病院病人護理》。可當我們走進去時，他向我們投來夾雜著內疚和焦慮的一瞥，這反倒讓人覺得他在看的是《所多瑪和俄摩拉的末日》〔註：Sodom和Gomorrah均為《聖經．舊約》中的罪惡之城。〕。「怎麼啦？」他匆匆合上書，問道，「你們要幹什麼？」

　　「要和你談談，波西，」我說，「沒別的。」

　　但是他從我們的神色上看出，這可遠不止談談，便刷地起身，急忙朝那扇敞開著通往儲藏室的門衝去，雖不能說是跑，但也差不了多少。他以為我們至少要捉弄揍他一番，很可能給他一頓好揍。

　　哈利轉身攔住他，擋在門口，胳膊交叉著抱在胸前。

　　「嘿──！」波西轉身看著我，他有些驚慌，但拼命想掩飾慌張，「這怎麼回事？」

　　「別問，波西，」我說。我一直以為，這瘋狂的行動一旦開始，我就會沒事，反正就是恢復常態，可事實並非如此。我不敢相信自己正在做這樣的事情。簡直像在做夢。我真希望妻子會來把我搖醒，說我一直在睡夢中呻吟。「你一切照辦就不會有麻煩。」

　　「霍韋背後藏的是什麼？」波西用聲音沙啞地問道，說著他朝布特轉過身去，想看個仔細。

　　「沒什麼，」布特說，「嗯……這個，我想是……」

　　他一把抽出約束衣，在身體一側甩了甩，就像鬥牛士揮舞著紅斗篷，挑逗公牛前來衝撞。

　　波西眼睛瞪得溜圓，跳將起來。他是想跑，但哈利一把抓住他胳膊，結果他所做到的只是蹦了一下而已。

　　「放開我！」波西喊起來，拼命想從哈利手上掙脫出來。這根本不可能，因為哈利差不多比他重了一百磅，更因為長期耕地砍柴，一身健壯漢子的鼓鼓肌肉，不過波西還是拼命掙扎，竟然把哈利拖過了半個房間，把我一直想換掉的難看的綠地毯踩得一團皺巴。我覺得他幾乎要掙脫出一條胳膊了，恐懼有時候真能激發人的力量啊。

　　「別動了，波西，」我說道，「一切好說，只要你……」

　　「讓誰別動啊，你們這幫笨蛋！」波西扯著嗓子嚷著，奮力扭動肩膀，企圖把胳膊掙脫出來，「都給我鬆手！都鬆手！我有人的！是大人物！你們要是不住手，就等著一路去南卡羅萊納討稀粥吃吧！」

　　他又向前一番掙扎，屁股上端撞到了我的辦公桌。他剛才在看的那本《精神病院病人護理》飛了起來，還跳出一本宣傳冊大小的書，原來這小書一直藏在大書裡面。難怪我們進去時波西顯得心裡有鬼。那不是《所多瑪和俄摩拉的末日》，卻是我們有時會給囚犯的那本書，或獎勵他們一段時間表現良好，或平撫他們正經受性衝動的極度折磨。我想我前面提到過的，就是那本小漫畫書〔註：一本以「大力水手」卜派（Popeye）為主人公的漫畫書，內容多為露骨的性場面。〕，書裡的奧莉弗．奧伊爾和所有的人都幹過，除了那孩子小甜豆。

　　波西居然在我的辦公室裡看這種低級色情書，我覺得太可悲了。越過波西緊繃的肩頭，我看到哈利一臉淡淡的鄙夷，但布特卻大笑了起來，這倒使波西停止了掙扎，至少暫時不動了。

　　「啊喲，波西啊，」他說道，「你媽會怎麼說啊？這件事，州長先生又會怎麼說呢？」

　　波西臉漲成了紫醬紅，「給我閉嘴，別提我媽媽。」

　　布特朝我揮了揮約束衣，臉朝波西湊了過去，「當然啦。你就乖乖把胳膊伸出來吧。」

　　波西的嘴唇在顫抖，眼睛顯得特別的亮。我意識到，他這是快要哭出來了。「絕不，」他說話的語氣像個孩子，微微顫抖，「你別想強迫我。」接著，他提高嗓門，喊起救命來。哈利露出一絲畏縮，我也是。如果我們打算就此退堂，此刻正是時候。我們差一點就打退堂鼓了，但布特卻十分堅定。他沒有絲毫遲疑。他走到波西背後，正好和反擰著波西雙手的哈利並肩站著。布特伸出手去，一手一隻捏住波西的耳朵。

　　「別叫，」布特說道，「除非你想要一對世界上絕無僅有的袋茶罐。」

　　波西的喊叫停了一下，他站在那裡，渾身顫抖，垂頭看著地上那本粗糙的漫畫書封面，上面畫著卜派和奧莉弗正用新奇的方式幹那事，那姿勢我只聽說，可從沒試過。奧莉弗頭頂上方的氣球上寫著「喔……，卜派！」

　　卜派頭頂的氣球上則是「哼啊─哼啊─哼啊─哼啊」，還抽著菸斗。

　　「把胳膊伸出來，」布特說道，「別犯傻了，快點。」

　　「就不，」波西說，「我就不伸，你別想逼我。」

　　「那你就大錯特錯了，知道嗎，」布特說著捏緊波西的耳朵使勁一擰，就像在擰微波爐上的開關，而且是臺不聽使喚的微波爐。波西發出一聲痛苦和驚恐的尖叫，我寧願自己從沒聽到過這樣的聲音。它傳達的不僅是痛苦和驚恐，還有領悟。波西活到現在，終於第一次明白，可怕的事情並不只發生在其他人身上，並不只發生在沒有足夠的運氣與州長攀上關係的人身上。我想讓布特住手，但我當然不能這麼做。我們已經走得太遠。我只是一個勁地告訴自己，波西就因為戴拉克洛嘲笑了他，就讓戴拉克洛受了那麼多的苦難煎熬。不過這麼想並沒有讓我好受多少。也許，要是我天性中更多些波西的因素，情況就不一樣了。

　　「親愛的，把胳膊伸出來，」布特說道，「不然就再來一次。」

　　哈利已經放開了年輕的懷特莫先生。波西像小孩一樣抽泣著，剛才噙在眼角的淚珠此刻順著面頰淌了下來，他像喜劇電影裡的夢遊人一樣刷地把手直直往前伸出。眨眼間我就把約束衣套上了他的胳膊。我剛把衣服套過波西的肩膀，布特就鬆開了波西的耳朵，一把拽住約束衣袖口的皮帶。他用力把波西的手向兩旁拉去，使他的兩條胳膊交叉著緊緊鎖在前胸。與此同時，哈利繫好了約束衣背部的帶子。從波西伸出雙手到整件事做完，用了不到十秒鐘時間。

　　「好啦，小子，」布特說道，「向前開步走。」

　　但是他死活不動，他朝布特看看，然後把驚恐萬狀、淚水漣漣的目光轉向我。不再提他的人頭關係，也不提要把我們發配到南卡去討飯了，早不是那麼回事了。

　　「求你了，」他用嘶啞的、帶著哭腔的聲音說道，「別把我和他放一塊兒，保羅。」

　　這下我明白他為什麼害怕，為什麼要拼命抗拒我們了。他以為我們要把他和野小子比利．華頓關到一起，他以為我們要懲罰他沒把海綿弄濕，要讓那蹲牢房的瘋子用乾玉米棒捅他的屁眼。想到這一點，我非但沒覺得波西可憐，反生出厭惡，更堅定了自己的決心。說到底，他還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不到華頓那裡去，」我說道，「去禁閉室，波西。你得在那裡待上三四小時，一個人在黑暗裡待著，好好反思你對德爾幹的好事。也許已經來不及讓你吸取教訓，學學該怎麼做事，反正布特是這麼想的，不過我還樂觀。好了，走吧。」

　　他開動了腳步，邊走邊咕噥著有我們後悔的，大大的後悔，就等著瞧吧，不過總的來說，他鬆了口氣，放心了。

　　我們把他推進大廳，迪恩瞪大了眼睛，一臉無辜，十分驚奇地看著我們，要不是這工作極其嚴肅，我真想大聲笑出來。就是密林穀倉裡的諷刺短劇，演得也比他好。

　　「咳，難道這玩笑開得不夠大嗎？」迪恩問道。

　　「你給我閉嘴，除非你不知好歹，」布特吼道。這都是我們在午飯時編好的臺詞，我聽到的就是這個效果，編好的臺詞，但如果波西已經被嚇得夠嗆，頭腦混亂，那這幾句話也許還是能讓迪恩．史丹頓保住自己的工作。我本人並不相信會如此，但一切均有可能。無論是那時還是後來，每當我對任何事情發生懷疑，我就會想到約翰．考菲，想到戴拉克洛的老鼠。

　　我們推著波西走過綠里，一路上他磕磕絆絆，氣喘吁吁地要我們走慢點，說要是我們不放慢腳步，他得跌個嘴啃泥了。華頓躺在床上，但我們很快就從他牢房走過，我沒來得及看清楚他到底是睡著還是醒著。約翰．考菲站在自己的牢門內看著，「你是個壞蛋，你活該去那個黑暗地方，」他說道，但我覺得波西沒聽見。

　　我們走進了禁閉室，波西雙頰通紅，滿臉淚水，眼珠在眼眶裡亂翻，散亂的頭髮貼在前額上。哈利一手抽去了波西的手槍，另一手拿走了他心愛的胡桃木把警棍。「會還給你的，別擔心，」哈利說道，聲音顯得有點尷尬。

　　「但願對你的工作我也能這麼說，」波西答道，「你們所有人的工作。你們竟敢把我這樣！你們敢！」

　　顯然，他已準備這樣嚷上一陣子，但我們卻無心聽他的說教。我口袋裡放著一捲絕緣膠帶，是人們現在使用的膠帶在三〇年代時的前身。波西一見，便拼命想躲開去。布特從後面一把揪住他，緊緊抱定，我用膠帶把他的嘴封上，還繞著他脖子圍了一圈，以防萬一。等膠帶取下後，他肯定得少幾撮頭髮，嘴唇也得嚴重開裂，不過我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

　　我已經受夠了波西．懷特莫。

　　我們從他身邊退開。只見他站在屋子中央，頭頂亮著一盞裝了防護罩的燈，上身繃著約束衣，撐著鼻孔呼吸著，蒙著膠帶的嘴裡發出沉悶的「嗚！嗚！」聲。從頭到腳，他那可笑的模樣和被我們揪到這間屋子裡來的囚犯沒什麼兩樣。

　　「話越少，出去越早，」我說道，「波西，記住這句話。」

　　「你要是覺得孤單，就想想奧莉弗．奧伊爾吧，」哈利勸說道，「哼啊─哼啊─哼啊─哼啊。」

　　說完，我們都出了房間。我關上門，布特上了鎖。迪恩正站在稍遠的綠里上，就在考菲牢房外。他已經把總鑰匙插進了上鎖孔。我們四個相互對視一下，誰也沒說話。沒有必要了。我們已經啟動了火車頭，現在能做的就是希望它按照我們鋪好的軌道走下去，而不要半路脫軌。

　　「約翰，你還想坐趟車嗎？」布特問道。

　　「是的，先生，」考菲說道，「我想是的。」

　　「好，」迪恩說。他擰動了第一道鎖，拔出鑰匙，把它插進第二個鎖孔。

　　「要我們把你捆起來嗎，約翰？」我問道。

　　考菲似乎想了想，「你們想捆就捆吧，」他最後這麼說，「但沒必要。」

　　我朝布特點點，他打開牢門，然後轉向哈利，哈利正用波西的那支點四五瞄著考菲，看著他走出牢房。

　　「把傢伙交給迪恩，」我說道。

　　哈利眨眨眼睛，好像被人從短暫的瞌睡中叫醒了似的，發現波西的手槍竟還在自己手裡，趕緊把它遞給迪恩。與此同時，考菲邁著沉重的步子上了走道，光禿的腦袋幾乎要擦到頭頂上方的燈罩。他站在那裡，雙手交叉放在身前，肩膀鬆鬆地垂掛在寬大的胸脯兩邊，就像我第一次見到他時的樣子，他讓我想起一頭被捕獲的巨熊。

　　「把波西的玩具鎖進值班桌裡，直到我們回來，」我說。

　　「如果我們還回來，」哈利補充道。

　　「好的，」迪恩對我說，並不理睬哈利。

　　「如果有人來……也許不會有人來，但如果真有人來……你怎麼說？」

　　「說考菲半夜裡鬧事，」迪恩答道，臉上的認真表情就像學生在回答考試問題，「我們只好給他套上約束衣，關進禁閉室。如果那裡有響動，聽到的人準會以為那就是他。」他抬起下巴衝約翰．考菲一指。

　　「那我們呢？」布特問道。

　　「保羅去管理處，查閱德爾的文件和見證人名單，」迪恩說道，「這次特別重要，因為行刑時出了大問題。他說也許得在那裡待到下班。你、哈利還有波西都去洗衣房洗衣服了。」

　　好了，反正大夥是這麼說的。洗衣用品間晚上有時有擲骰子遊戲，有時是二十一點或撲克或一點兩點〔註：一種牌戲名。〕。不管是什麼，去玩的看守就說是去洗衣服了。每逢這樣的聚會，總有亮堂的月光，有時候，還輪流吸一圈菸斗。

　　我覺得，自打有監獄以來，監獄裡就是這麼回事了。當你一輩子管理著骯髒傢伙時，你自己也難免沾上一點骯髒。反正，對我們這種活動，也不太可能有人太認真處理。在冷山監獄，「洗衣服」這樣的事情處理起來是十分寬大的。

　　「一字不差，」我說著讓考菲轉身起步，「迪恩，萬一出了差錯，你就說你什麼都不知道。」

　　「說說容易，但……」

　　就在這時，一條瘦削的胳膊從華頓的牢房鐵欄中突然伸出，掐住考菲胳膊上的一條肌肉。我們倒吸一口涼氣。華頓本該昏昏沉沉睡得死人一般，可眼前的他卻站在那裡，身體前後搖晃，像被人連續重擊似的，一臉似睡似醒的笑容。

　　考菲的反應讓人驚嘆。他沒有試圖掙脫，但也牙關緊閉，倒吸了口氣，就像觸到了冰冷的或噁心的東西。他雙目圓睜，一時間，他的表情似乎說明，他從來就不是木訥的，更不可能從早上起床到晚上睡下都是木訥的。當他要我走進他的牢房，讓他給我治療時，他頓時充滿活力。用考菲的話講，他幫了我。他伸出手去接那隻老鼠時也是這樣的表情。現在，他的臉上第三次煥發出光彩，好像聚光燈突然在他大腦中亮了起來。只不過這一次稍有不同。這一次是冷光。我第一次想到，如果約翰．考菲突然變成殺人狂，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我們有槍，可以朝他開槍，但要真正制服他可不那麼容易。

　　我在布特臉上看出了相同的想法，但華頓只是表情僵硬地咧嘴笑著，「你要去哪裡啊？」他問道。不過那聲音就像一連串的咕噥。

　　考菲站著沒動，先看看華頓，又看看他的手，然後視線又回到華頓臉上。我看不懂那表情是什麼意思。我是說，我能看出那是智慧的表情，但我無法看懂其中的意思。至於華頓，我可一點不擔心。他事後什麼都不會記得，他就像個酒鬼，雖在走動卻毫無知覺。

　　「你是個壞蛋，」考菲湊著他耳朵說道。我說不出他聲音裡到底有什麼：是痛苦，是憤怒，還是害怕，也許三者都有。考菲又低頭看看抓著自己胳膊的手，就像在看一隻會狠狠咬人一口的小蟲子，如果蟲子也有頭腦的話。

　　「沒錯，黑鬼，」華頓說道，他依然睡眼矇矓，笑容裡傲氣十足，「壞得沒治了。」

　　我突然間肯定，要出事了，今天上午計劃好的事情全要搞砸了，就像一場災難性地震，會讓河道完全改了模樣。要出事了，而我也好，我們中任何一個也好，都無法阻止其發生。

　　這時布特伸出手，一把將華頓的手從考菲胳膊上掰開，剛才的感覺沒有了。就像某個潛伏著危險的電路被切斷了。布特把華頓的手從我身邊的大個子身上拉開時，我感到一陣寬慰流遍全身。我告訴你，我在E區的全部生涯中，州長專線從來沒響過。千真萬確，但我覺得，如果那時候電話真的響了，我仍然會感到同樣的寬慰。考菲的眼神立刻變得遲鈍起來，似乎他頭腦裡的探照燈被關滅了。

　　「躺著去，比利，」布特說道，「去休息一會。」這可是我的行話，不過這種情況下，我才不在意布特也拿來用呢。

　　「好吧，」華頓答應著。他往後退了一步，一陣踉蹌，幾乎要跌倒，最後才找回了平衡。「哦吆，老爹，整個房間都在轉啊，像喝醉了酒嘍。」

　　他退到自己的床前，一邊退，還一邊睡眼惺忪地盯著考菲，「黑鬼該有專用的電椅，」他還在發表意見。隨後，他的腿碰到了床沿，一屁股坐下。

　　他頭還沒沾上那個小小的監獄枕頭，就呼呼地睡著了，空洞的眼珠裡透出深藍色的陰影，舌尖探在嘴巴外面。

　　「天吶，灌了那麼多藥，他怎麼還起得來哦？」迪恩悄悄說。

　　「沒關係，現在他睡過去了，」我說，「如果他又起來了，再給他來一片，溶在水杯裡。不過，就放一片。我們可不能把他弄死了。」

　　「誰信啊，」布特粗聲粗氣咕噥著，輕蔑地看了一眼華頓，「反正一片藥也死不了他那樣的猴，他們可是吃那玩意兒長大的。」

　　「他是個壞蛋，」考菲說道，不過這次聲音低了些，好像他自己也不明白在說什麼，或者不明白說的是什麼意思。

　　「那倒不錯，」布特說，「罪大惡極。不過現在這與我們無關，我們別再搭理他了。」我們再次邁開腳步，四個人環繞在考菲周圍，像崇拜者圍著一個跌跌撞撞進入了某種半衰期的偶像。「約翰，告訴我，你知道我們要帶你去哪裡嗎？」

　　「去幫人，」他說道，「我想……是去幫……一位女士？」他看看布特，眼神裡半是希望半是不安。

　　布特點點頭，「沒錯，可你是怎麼知道的？你怎麼會知道的？」

　　約翰．考菲仔細想了想，然後一搖頭，「不知道，」他對布特說，「頭兒，實話對你說，我什麼都不太知道，從不知道。」

　　而我們也只好接受這樣的回答了。

第五部　夜之旅──二

　　第六章

　　辦公室通往儲藏室的那扇門在修造的時候，並沒有想到有考菲這樣的人，這我早就知道，可我根本沒有意識到這一小一大之間會有如此的差距，直到考菲站在門前，若有所思地看著它。

　　哈利笑了起來，但約翰本人卻並不認為大個子站在小門前有什麼可笑。當然啦，他意識不到的，即使他的智商比現在高上幾點，也意識不到。

　　他這一生，一直是這麼個大塊頭，而這扇門也就比通常的門小了那麼一點。

　　他坐到地上，很快地擠了過去，又站起來，走下階梯，布特正在那裡等著。他停下腳步，看看空蕩蕩的房間，電伙計就在平臺上，默默等候著，像古堡裡死去的國王的寶座，令人毛骨悚然。頭罩掛在平臺後面的樁子上，得意地張開著大口，看上去不像國王的頭盔，而更像是小丑的帽子，某種小丑戴在頭上，搖來晃去，說著笑話逗那些高貴的觀眾開心。電椅的影子長長的，蜘蛛般爬上牆壁，讓人不免有些膽寒。沒錯，我覺得我還是能聞到空氣中肉體燒焦的味道。雖然很淡，但這絕非我的想像。

　　哈利彎腰出了門，我緊隨其後。約翰瞪大了眼睛看看電伙計，神色冷冷的，讓我很不舒服。更讓我不舒服的，是我走近他時在他胳膊上看到的東西：雞皮疙瘩。

　　「來吧，大塊頭，」我說著抓起他的手腕，試圖把他往通向隧道的門拉去。開始他沒動彈，結果我像是在赤手空拳把一塊岩石從地裡往外推。

　　「走吧，約翰，我們得動身了，不然四馬大車就得變回大南瓜去了，」哈利說完又神經質地笑笑，抓住約翰的胳膊推了推，但約翰還是沒動。緊接著，約翰用很低的、夢遊般的聲音說了句什麼。他不是在對我說，也不是對我們中的任何人說，但這讓我一直無法忘懷。

　　「它們還在那裡，那些碎片，還在那裡。我聽見它們在嘶叫。」

　　哈利停下了神經質的笑，掛在嘴角上的笑容就像空無一人的房子外牆上掛著歪歪扭扭的百葉窗。布特從約翰．考菲身邊往後退了一步，朝我看了一眼，眼神裡幾乎是恐懼。五分鐘內，這是我第二次感覺到，整個計劃要毀於一旦了。這一次，我挺身而出了；稍後一些，當災難可能第三次降臨時，就輪到哈利。相信我，那天晚上我們人人都得輪一次。

　　我過去走到約翰和電椅之間，踮腳站著，確保完全擋住了他的視線。

　　然後，我在他眼前打了個響指，打了兩次，十分響亮。

　　「走吧！」我說道，「走起來！你說不需要綁鏈條的，那就證明給我們看看！走啊，大塊頭！走啊，約翰．考菲！朝那裡走！那扇門！」

　　他眼神清晰了，「是，頭兒。」感謝上帝，他開始走了。

　　「看著門，約翰．考菲，就看著門，別看其他地方。」

　　「是，頭兒。」約翰順從地盯著門看。

　　「布特，」我邊說邊指了指。

　　他趕緊上前幾步，掏出鑰匙圈，找到了要用的鑰匙。約翰盯著通向隧道的門，而我則盯著約翰，但從眼角的餘光裡我發現哈利正不安地朝電椅瞥去，好像他這輩子沒見過電椅似的。

　　那些碎片，還在那裡……我聽見它們在嘶叫。

　　如果此話當真，那埃艾德華．戴拉克洛一定是其中叫得時間最長，聲音最大的，還好我沒像約翰．考菲那樣能聽到。

　　布特開了門。我們走下階梯，考菲走在最前面。走到階梯盡頭，他陰沉地朝砌著低矮磚頂的隧道看看。這樣走到隧道那頭，他非脊背抽筋不可，除非……

　　我拉過滑輪擔架。我們運德爾時的那條被單已經掀掉了（很可能火化了），露出了擔架的黑皮墊。「上去，」我命令約翰道。他心存疑慮地看看我，我點點頭，讓他放心，「你方便了，我們也輕鬆些。」

　　「好吧，艾吉康頭兒。」他坐上去，躺下，棕色的眼睛忐忑地看著我們。他腳上拖著監獄發的廉價拖鞋，兩腿差不多要蕩到地面上了。布特站到他兩腿間，推著約翰．考菲沿著陰冷潮濕的長廊走去，這樣的車他推過許多次，不同的是，這一次滑輪擔架上的是活人。走到一半地方，頭頂的地面正好是條高速公路，要不是那個時候，我們準能聽到路過的汽車發出的沉悶的轟隆聲。約翰笑了，「嘿，」他說道，「還真有意思。」他下一次坐滑輪擔架就不會這麼想了，當時我心裡就這麼想的。事實上，他下一次再上滑輪擔架，已經沒有了思想，沒有了感覺。會有嗎？那些碎片還在那裡，他是這麼說的，他能聽見它們在嘶叫。

　　我一陣戰慄，還好我走在其他人後面，沒人看見。

　　「我希望你別忘了『阿拉丁』，頭兒艾吉康，」我們走到隧道盡頭時布特這麼說道。

　　「別擔心，」我說。「阿拉丁」和我那些天帶著的其他鑰匙沒什麼兩樣，而我當時帶著的一大把鑰匙，稱稱總有四磅重，但「阿拉丁」是總鑰匙，能打開所有的鎖。那時候，監獄每個區都有一把「阿拉丁」，由該區的負責人保管。其他看守可以借用，但只有當頭兒的不需簽名就能借出來。

　　隧道盡頭有一扇鐵柵欄門。它總讓我想起自己見過的古堡，你知道的，古時候騎士十分英勇，騎士精神十分盛行。只是冷山和卡米洛〔註：Camelot，傳說中亞瑟王宮殿所在地。〕大不相同。柵欄門外是一道長階，通向一扇很不醒目的斜平頂式門，朝外的一面上寫著：禁止入內，州府地產，鐵絲網帶電等字樣。

　　我打開門鎖，哈利把它們推開。我們往上走去，約翰．考菲又一次走在最前面，耷拉著雙肩，低著頭。走到頂端，哈利從他身邊側身擠了過去（儘管他是我們三人中個頭最小的，但多少還是費了點力氣），打開了頂門上的鎖。門很重，他推得動，卻抬不起來。

　　「瞧我的，頭兒，」約翰說著屁股一頂，把哈利頂到牆邊，自己擠到前面，單手把門托了起來。那門簡直不像鐵打的而是卡片做的。

　　夜裡的冷風吹到我們臉上，空氣中夾著從山脊吹來的風，這樣的風現在常有，一直要刮到三四月份。隨風旋著飛進來一些枯葉，約翰．考菲用空著的那隻手抓了一片。我一輩子也忘不了他看著枯葉的眼神，以及他把葉子揉碎後放在自己寬大好看的鼻子下嗅它的氣味時的模樣。

　　「走吧，」布特說道，「咱們走，向前開步。」

　　我們爬了出去。約翰放下蓋門，布特把它鎖好，這扇門上不需要「阿拉丁」鑰匙，但要打開圍著這扇門的鐵絲網柵欄上的大門需要它。

　　「從門裡走出去時手緊貼身體兩邊，伙計，」哈利喃喃道，「要想不挨電擊，就別碰上鐵絲網。」

　　於是我們都出了大門，站在路肩圍成一團（我覺得我們就像三座小坡圍著一座大山），朝冷山監獄的圍牆、燈光和警衛塔樓看去。事實上我能隱約看見其中一座塔樓內一個警衛的身影，不過也就是一瞥，他正往手上哈著氣。塔樓上朝大路的窗戶都很小，可以忽略不計。不過，我們仍然必須十分十分安靜。如果這時候真有輛車開過來，我們準遇上大麻煩。

　　「來，」我耳語道，「哈利，你在前頭。」

　　我們排成康加舞〔註：類似土風舞，源於非洲原住民的舞蹈。〕似的一溜直隊，沿大路悄悄朝北走去。哈利走在最前面，其次是約翰．考菲，然後是布特，最後是我。我們越過第一道坡，從另一面走了下去，從那裡，我們所能看見的監獄就只剩下樹頂葉間閃爍的燈光了。哈利依然帶隊走著。

　　「你停哪裡了？」布特雖然在耳語，還是能隱約聽見，嘴邊噴出的水汽形成一團白霧。「停到巴爾的摩去了？」

　　「就在前面了，」哈利回答道，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緊張和不耐煩，「布特，省省你的口水吧。」

　　不過根據我的觀察，考菲會很樂意地一直走到太陽升起，也許甚至是走到日落。他東看西看，聽到貓頭鷹的叫聲時一陣驚奇，我肯定他不是害怕而是開心。我突然想到，雖說他也許有點害怕監獄裡的黑暗，外邊的黑暗他卻不害怕，一點都不。他是在撫摩著黑夜，用自己的感官摩挲著黑夜，就像男人的臉在女人乳房的高聳低凹之間來回摩挲一樣。

　　「我們要拐彎了，」哈利咕噥道。

　　那是一條岔路，狹窄的路面未鋪瀝青，一蓬蓬雜草長在路中央，草莖略朝右邊倒去。我們走上這條小徑，又走了四分之一英里。布特正要再次抱怨，哈利停下腳步，走到路左邊，開始把那裡一抱抱的松枝移開。

　　約翰和布特趕緊上去幫忙，我還沒來得及加入，一臺老式的法莫爾卡車的車頭露了出來，車頭滿是凹痕，打開的車頭燈像瘋子眼睛似地朝我們瞪著。

　　「我想盡量小心點，」哈利輕輕地對布特說道，語氣中夾著一絲責備，「布特．霍韋，你也許覺得這簡直是在開玩笑，但是我家人可是非常虔誠的，我在阿帕拉契山那邊的表親，都是他媽的虔誠信徒，基督徒個個成了英雄，我幹這事要是讓人逮著了……」

　　「好啦，」布特說道，「我不就是有點急躁嘛，沒別的意思。」

　　「我也急啊，」哈利正色道，「現在就希望這老傢伙能啟動……」

　　他走到車頭蓋的一邊，邊走還邊咕噥著，布特朝我擠擠眼。對考菲來說，我們早已不存在了。他正仰著臉，貪婪地觀賞著爬滿了夜空的滿天星光。

　　「如果有必要，我就和他一起坐在後面，」布特主動說道。卡車在我們身後短促地嘶叫了一下，像一條上了年紀的狗在一個嚴冬的早晨試圖站立起來，接著，引擎砰地開動了。哈利踩了一下油門，然後讓它砰砰地空轉著，「不需要兩人都坐後面。」

　　「你坐前面去，」我說，「回程時你可以和他坐一起，那還得看我們到頭來是否會不得不把他鎖在我們自己的車後面呢。」

　　「別這麼說了，」聽得出他真的生氣了。好像他第一次意識到，如果我們被發現的話，後果將十分嚴重。「保羅，基督在上！」

　　「去吧，」我說，「坐車頭去。」

　　他服從了。我用力拉了一下約翰的胳膊，這才把他的注意力稍稍拉回到地上。我拉著他走到卡車後面。車廂兩邊裝著鐵欄杆，哈利還給蒙上了帆布，這樣，在駛過反向而來的汽車或卡車時，情況會好一些。不過哈利對敞開的尾部未做任何處理。

　　「上吧上吧，大塊頭，」我說道。

　　「現在就坐車走了？」

　　「沒錯。」

　　「好吧，」他笑了。那笑容十分可愛，也許正因為它並不摻雜著太多的思緒，所以更顯得可愛。他從尾部爬了上去。我跟著爬了上去，走到車廂前頭，在車頭頂上敲了一下。哈利把排檔推到一檔，卡車搖搖晃晃地開出了藏身的樹叢。

　　約翰．考菲兩腿分叉地站在車廂中央，又仰面朝天看著星星，他開心地笑著，哈利將卡車轉上大路時樹枝連連刮在他身上，他都沒在意。「看，頭兒，」他低聲但興高采烈地邊喊邊指向黑暗的天空，「那是仙后，就是坐在搖椅上的娘娘！」

　　他沒說錯。我能在兩排移動著的樹影間的星空裡看見她，但我想著的不是他說的那位坐在搖椅上的仙后，而是瑪琳達．莫斯。

　　「約翰，我看見了，」我說著拉拉他的胳膊，「不過你得坐下，好嗎？」

　　他坐了下來，背抵著車頭駕駛艙，眼睛卻片刻未離夜空，臉上浮現出不假思索的崇高幸福感。卡車車輪每轉一圈，綠里就離我們越遠，而約翰．考菲那似乎流不停的眼淚，至少在這時候停止了。

　　※※※

　　第七章

　　海爾．莫斯的家在奇姆尼山中，有二十五英里的路程，可哈利．特威利格那輛又老又破的農用卡車卻跑了一個多小時。我和約翰．考菲坐在後車廂裡，身上裹著細心的哈利帶來的毛毯，看上去像兩個印第安人。

　　一路上真是讓人驚魂不定。每一次拐彎、每一次顛簸、每一次下衝，還有兩次有卡車迎面開來時我們都覺得膽戰心驚，我想，雖然每一個細節至今仍清晰地印刻在我的記憶中，但我依然沒法真正描寫出當時的感受。

　　那感覺主要是迷失感，深深的，可怕的迷失感，就像小孩子意識到自己不知怎的走錯了路，所有的路標都是陌生的，不知道該怎麼回家了。我和囚犯一起在外過夜，而且不是一般的囚犯，那囚犯被控謀殺了兩個小女孩，為此受到審判，被判了死刑。如果我們被人發現了，無論我是否相信他的無辜都沒有用處，我們自己都得進監獄，甚至可能包括迪恩．史丹頓。就因為一次糟糕的處決，就因為相信坐在我身邊的這個體形巨大的笨蛋能治好一位女士不治的腦瘤，我就把一生的工作和信仰都丟開了。

　　但是，看著約翰仰頭凝視星空，我沮喪地意識到，我已不再相信那些東西了，哪怕我曾經相信過。我的尿路感染現在似乎已是遙遠的、無關緊要的事情，就像那些艱難和痛苦，一旦過去了，就不再重要了（母親曾說過，如果女人真能記得生頭胎時痛得多厲害，就絕不會生第二個）。至於叮噹先生，情況難道不可能是我們錯誤判斷了波西對他傷害的嚴重程度？再說約翰，他是真有某種催眠魔力的，至少這一點確實無疑，難道他就沒有欺騙我們，讓我們以為看見了其實我們根本沒看見的東西？還有海爾．莫斯的事。那天我貿然闖進他辦公室時，我見到的是顫抖癱軟、眼淚汪汪的老人。但我覺得這根本不是真實的典獄長。我覺得，真正的典獄長，是那個曾扭斷那條要撕咬他的雪橇狗的前腿的那個人，是對我說無論誰負責行刑都會把戴拉克洛烤死的那個人。難道我真以為海爾．莫斯會俯首帖耳站在一邊，聽任我們把被判殺害了兩個女孩的死囚犯帶到他家裡，去碰他的妻子嗎？

　　一路上，我疑慮重重，就是想不通自己為什麼會這麼幹，想不通為什麼我會勸說其他人與我共謀，走上這趟瘋狂的黑夜之旅，我也不相信我們會不被發現而受到懲罰，我一點僥倖心理都沒有。但是，我也沒有試圖去叫停，雖然我本可以這麼做，因為在到達莫斯的家之前，事情還不會發展到無可挽回的地步。一定是有什麼力量阻止了我，不讓我敲著駕駛室頂衝哈利大聲喊叫，讓他趕緊掉頭回去。我覺得，那力量就是坐在我身邊的這個巨人發出的某種興奮波。

　　想著想著，我們下了高速，拐進五號縣級公路，又從五號公路上了奇姆尼山路。大約十五分鐘後，我看見星空下突然現出屋頂的輪廓，我們到了。

　　哈利把車從兩檔變成低速（我覺得在整個旅程中，他只掛過一次全速檔）。引擎笨重地轉動著，卡車全身一顫，好像它見了眼前的景象也感到害怕似的。

　　哈利一下轉上莫斯家鋪著卵石的車道，摸索著把轟轟作響的卡車停在典獄長那輛黑色別克後面。在我們眼前略偏右一點的地方，是一幢外形十分齊整的房子，我覺得那建築風格就是人們所謂的科得角〔註：Cape　Cod，美國麻薩諸塞州一瀕臨大西洋的小鎮名。〕式。本來，這種房子與我們山區也許會格格不入，但它卻顯得十分得體。此時，月亮已經升起，今天凌晨的月亮顯得略大一些，月光下，庭院清晰可見。

　　我發現，往日收拾得十分漂亮的庭院，現在似乎已無人照管。滿地都是樹葉，沒人清掃。在通常情況下，這是瑪莉的工作，但這個秋天瑪莉一直未能出來掃落葉，也許她再也看不到樹葉飄落了。事實就是這樣，可我卻相信這眼神呆滯的傢伙能改變這一點，我真是瘋了。

　　也許，我們還來得及拯救自己。我做出了要站起來的動作，身上蒙著的毯子從肩膀上滑落下來。我可以側身出去，敲敲駕駛座邊的窗，讓哈利趕緊掉頭回去，以免……

　　約翰．考菲的一隻大手一把拽住我的前臂，把我拉回去坐下，那輕而易舉的程度，就像我拉一個學步兒童那樣。「看，頭兒，」他說著指指對面，「有人起來了。」

　　我朝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覺得一沉，不僅是身體，更是心裡。後面的一扇窗內亮著一點燈火。很可能是瑪琳達現在從早到晚都待在那個房間。現在她再也不能走下樓梯，出去清掃最近一場暴風雨後的落葉了。

　　他們肯定聽見了卡車聲，哈利．特威利格這輛該死的法莫爾，又喘氣又放屁，排氣管上連個小小的消音器都沒有。算了，反正這些天莫斯夫婦恐怕也睡不踏實。

　　靠近屋子前部有盞燈亮了（廚房），接著，樓上的臥室、前廳、門廊的燈先後亮起。看著直衝我們射來的燈光，我就像面對水泥牆站著，吸著最後一支菸，看著行刑隊一步一步朝自己走來。然而，即使那時候，我還是覺得還有時間回頭，直到法莫爾停止了不規則的轟鳴，車門嘎地打開，哈利和布特跳了下來，踩得卵石地面嘎吱直響。

　　約翰站起身，把我也拉了起來。在微暗的燈光下，他神情生動而熱切。為什麼不呢？我記得當時就是這麼想的。他幹嘛不熱切呢？他什麼都不知道。

　　布特和哈利並肩站在卡車邊，像兩個站在風雨中的小孩，兩人和我一樣，一臉恐懼，惶惑不安。這使我感覺更加糟糕。

　　約翰下了車。對他來說，這不過是跨一步，而不是一跳。我跟著下去了，兩腿僵硬，跌跌撞撞。要不是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我真得在卵石路面跌個大馬趴。

　　「這是個錯誤，」布特倒吸著氣，低聲說道。他眼睛瞪得老大，滿是驚恐，「萬能的上帝啊，保羅，我們是怎麼想的？」

　　「太遲了，」說著我使勁一推考菲的一邊屁股，他順從地走過去站在哈利身邊。接著，我抓起布特的手肘，好像在約會似的，兩人一起朝燈光通亮的門廊走去，「讓我來說話。明白嗎？」

　　「明白，」布特說，「現在這時候，我明白的就只有這件事了。」

　　我扭頭看看，「哈利，和他一起待在卡車邊等我叫你，我準備好了才能讓莫斯看見他。」可是我根本準備不好，這一點我很明白。

　　布特和我剛走到臺階前，前門猛地被拉開了，力量之大，幾乎要把門上的銅把手撞到邊板上。海爾．莫斯下穿藍短褲，上套汗背心，一頭鐵灰色頭髮亂蓬蓬的。他這人一生職涯中和成百上千人結下冤仇，對此他十分明白。他右手緊攥著的槍，槍管特別長，槍口並不完全朝著地面，那支槍就是被稱為「本特林特種槍」的那種，平時經常擱在壁爐架上，是他祖父的東西，而此刻，槍已上膛（明白了這一點，我更覺得體內一沉）。

　　「誰他媽的凌晨兩點半到這裡來啊？」他問道。我聽不出他聲音裡有任何的害怕。而且，他的顫抖也暫時停止了，舉槍的手如磐石般堅定，「快回答，不然……」槍筒漸漸抬了起來。

　　「別舉槍，典獄長！」布特舉起雙手，掌心向外，衝著拿槍的人。我從未聽見過他說話有這樣的聲音，就像是莫斯手上的顫抖不知怎麼地轉移到他的喉嚨裡去了，「是我們！是保羅和我還有……是我們！」

　　他先走出一步，門廊上的燈光完全照到了他的臉上。我也跟上一步。

　　海爾．莫斯看看他，看看我，神情由堅定的憤怒變成了目瞪口呆，「你們到這裡來幹什麼？」他問道，「不光是這半夜凌晨，你倆小子還當著班的。我知道你們在當班，我辦公室牆上貼著值班表。你們這到底是……噢，天吶。你們不是在惡作劇吧？還是要暴動？」他說著朝我倆的中間看過去，眼神嚴厲了起來，「卡車那邊還有誰？」

　　讓我來說話。我剛才就是這樣指示布特的，可現在該說話了，我卻無法開口。那天下午上班路上，我仔細計劃好了到這裡後要說些什麼，而且還覺得要說的話不太過分。雖不能說是正常（這件事本來就沒一點正常），但也許十分接近正常，至少能讓我們進門，給我們一個機會，給約翰一個機會。可現在，我所有仔細準備好的話都被一陣咆哮弄得亂七八糟。德爾被活活烤死，老鼠奄奄一息，嘟嘟在電伙計上扭著身體喊著他是隻烤熟的火雞。各種念頭，各種意象，就像被雞毛撣子撣起的塵灰，在我頭腦裡亂轉。我相信世界上有善良存在，所有的善都從滿心愛意的上帝那裡以各種方式流淌出來。但我相信也有另一股力量，它和我一生都在祈禱的上帝一樣真實，但它卻故意讓我們所有的善良動機毀於一旦。那不是撒旦，我指的不是撒旦（儘管我同樣相信祂真的存在），而是某種製造岔子的惡魔，喜歡惡作劇的蠢貨，看到老頭想點菸時燒到了自己，看到備受溺愛的孩子把聖誕禮物放進嘴裡噎死了自己時，他就會開懷大笑起來。這一點，我想了有好多年了，從冷山監獄想到喬治亞松林，我相信，那天凌晨這股力量就控制著我們，霧一般地到處打旋，試圖阻止約翰．考菲，不讓他接近瑪琳達．莫斯。

　　「典獄長……海爾……我……」任我想說什麼，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他再次抬起槍口，指著我和布特之間的方向，並沒有理睬我，血絲滿布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偏偏哈利．特威利格過來了，他多少是被那大塊頭拖來的，大塊頭滿臉迷人的蠢笑。

　　「考菲，」莫斯開口了，「約翰．考菲。」他猛吸口氣，用尖利而有力的聲音高聲喊道：「站住！別動，不然我開槍了！」

　　一個孱弱游絲似的女性聲音在他背後響起：「海爾？你在外面幹什麼？在和誰講話，你這舔雞巴的傢伙？」

　　一瞬間，他朝那聲音轉身過去，臉上露出惶惑和絕望的神情。我說了，就一剎那，但足夠讓我一把從他手裡把那支長筒槍奪下來。可我卻怎麼也抬不起手來，就像有槓鈴綁在手腕上似的。我腦袋裡好像滿是靜電噪音嗡嗡作響，好像電閃雷鳴中依然試圖進行廣播的電臺。我記得當時的唯一感受就是驚懼，還有為海爾感到隱隱的尷尬。

　　哈利和約翰．考菲走到了臺階前。莫斯轉身又舉起了槍。後來他說，是的，當時他真的想朝考菲開槍；他懷疑我們都是監獄囚犯，而眼前不管發生著什麼，真正的幕後還躲在卡車後面，潛伏在陰暗處。他想不明白我們怎麼會被弄到他家門前的，但最有可能的是來復仇。

　　沒等他開槍，哈利．特威利格搶先走到考菲前面，擋住了他大部分的身體。考菲並沒有讓他這麼做，是他自己這麼做的。

　　「別開槍，莫斯獄長！」他說道，「沒事的！誰都沒帶槍，誰都不會傷害誰，我們是來幫忙的！」

　　「幫忙？」莫斯濃眉緊鎖，眼裡閃著火光。我的視線一刻不敢離開那支長槍上豎起的撞針。「幫什麼？幫誰？」

　　老婦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好像在回答這個問題似的，聲音顯得十分暴躁，雖然吐字清晰，情緒卻完全失去了控制，「狗娘養的，來摳我的臭水洞吧！把你他媽的朋友也帶進來！讓他們都來摳啊！」

　　我看看布特，內心深深一顫。我知道她會說髒話，知道是腦瘤害她這麼說的，可這樣的話已經超過了髒話的限度，遠遠超過了。

　　「你們來幹什麼？」莫斯又問了一遍，口氣中的堅定消退了許多，是他妻子剛才那番叫喊造成的結果。「我不明白，是越獄暴動還是……」

　　約翰把哈利移到一邊，就這樣把他拎起來往邊上一放，逕自走上門廊。他站在我和布特中間，巨大的身體幾乎要把我們朝兩邊擠下去，差點沒跌進瑪莉最心愛的灌木叢中。莫斯抬起目光，就像在盯著高高的樹梢一樣，盯著他的一舉一動。突然間，我覺得事態回到了正軌。那造岔子的精靈，剛才還像在沙土或米堆下攪動的手指，把我的思緒攪得亂紛紛的，現在不見了。我覺得我也明白了為什麼剛才哈利敢於當著頭兒的面站出來，而我和布特卻乾站在那裡，束手無策。哈利一直和約翰在一起，無論抗拒著那個惡魔的精靈是什麼，那天晚上祂一定就在考菲的體內。當約翰．考菲向前一步，面對著莫斯典獄長時，控制著局面的就是那個精靈，那個白色的精靈，白色的，我就是那麼想的。惡魔並沒有離開，但我能感覺祂像陰影一般，在強光面前退縮了。

　　「我想幫忙，」約翰．考菲說道。莫斯仰頭看著他，眼睛驚訝地瞪得老大，嘴巴怎麼也合不攏。我覺得，考菲從他手裡拿過那桿特種槍遞給我時，海爾甚至沒感覺到槍已經不在手上了。我小心翼翼地撥下撞針。事後我查了查槍膛，發現它竟然一直是空的。我有時候在想，海爾本人是否知道這一點。這時，約翰還在喃喃說道，「我來幫她的，只是來幫忙，我要做的就是幫忙。」

　　「海爾！」瑪琳達在裡頭的臥室裡喊著。此時她的聲音稍有了點力氣，但依然充滿恐懼，好像剛才讓我們頭腦混亂喪失勇氣的東西，現在退到了她的房裡。「讓他們走開，不管是誰！我們半夜裡不要叫賣的來上門！什麼伊萊克斯電器，什麼胡佛吸塵器，什麼法國女褲還帶送支架！讓他們滾出去！叫他們他媽的趕緊滾……」什麼東西打碎了，可能是一隻玻璃水杯，接著她抽泣起來。

　　「就是來幫忙的，」約翰．考菲說話的聲音低得像在耳語。那女人在哭泣，在說髒話，他都不在意，「就是來幫忙，頭兒，就這麼回事。」

　　「你幫不了的，」莫斯說，「誰都幫不了。」這語調我曾經聽見過，過不多久我意識到，那晚我被催了眠，走進考菲的囚牢，讓他給我治好尿路感染時，我就是這麼說的。你管好自己的事，我的事我自己管，我就是這麼對戴拉克洛說的……不同的是，當時管我事的卻是考菲，就像他現在正在管著海爾．莫斯的事一樣。

　　「我們認為他能治，」布特說道，「我們冒著丟工作的危險，也許還得被扔進鐵籠去，可不就是為了到這裡走一遭，難道連試都不努力試一下，就轉身回去。」

　　三分鐘前，我可是準備好了要這麼做的，布特也是。

　　約翰．考菲把我們的事情接過去了。他擠進門，莫斯抬起一隻手想去阻止，但力氣太小，那隻手只在考菲一邊屁股上滑過，便落了下來，我肯定這大塊頭根本就沒有感覺到。他從莫斯身邊走過，穿過客廳，朝起居室走去，經過廚房，再過去就是後臥室，那尖利的、無法辨認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你別進來！不管你是誰，別進來！我沒穿戴好，我的奶子還露在外面，我的屁股還在吹風吶！」

　　約翰不理不睬，堅定不移地朝前走去。他低著頭，生怕把一路上的什麼燈盞碰碎了，圓溜溜的棕色腦袋閃閃發光，雙手在身體兩邊搖晃。我們遲疑片刻，便跟了進去。我領頭，布特和海爾並肩跟上，哈利斷後。

　　有一件事，當時我完全明白了：現在一切都不在我們掌控之下，一切都在考菲手中。

　　※※※

　　第八章

　　後臥室裡的那個女人斜倚在床頭板上，瞪大了眼睛，看著進入她昏花視線的巨人。她完全不像我認識了二十多年的瑪莉．莫斯，甚至也不像在執行戴拉克洛的死刑前不久，珍妮絲和我去拜訪時看到的瑪莉．莫斯。在床上從被子裡探出身來的這個女人，更像是萬聖節夜晚裝女巫的病孩子。她皮膚青紫，像垂掛著的皺巴巴的麵團；右眼周圍的皮膚擠在一起，似乎總想眨眼睛；同一邊的嘴角耷拉下來，一顆蒼黃的上犬齒抵在醬紫色的下嘴唇上；腦殼上是一頭稀疏凌亂的白髮。整個房間裡彌漫著一股臭味，那是人的身體功能還照常運行時排洩出來的東西。床邊的痰孟裡積著半罈子令人作嘔的黃兮兮的黏液。我們來得太晚了，一想到此，我感到萬分恐懼。沒幾天前，儘管她病得不輕，但依然神志清醒，尚且可以辨認。可幾天下來，她大腦裡的東西一定生長得飛快，越長越堅實了。我覺得就算是約翰．考菲恐怕也束手無策了。

　　看見考菲走進去，她又是擔心又是驚恐，似乎她內心認出這是來了醫生，會把那病痛釋放出來，最後……往病痛上撒鹽，就像人們往水蛭身上撒鹽使牠鬆開脫落一樣。仔細聽我說，我沒說瑪莉．莫斯被符咒鎮住了，而我也很清楚，儘管那天晚上我情緒極度緊張，我當時充滿了懷疑。

　　但是，我也從來沒有完全打消魔鬼附身的可能性。真的，她眼神裡有某種東西，某種看上去像是害怕的東西。這一點你完全可以相信我；這樣的神情我見得太多，不會弄錯的。

　　不管那神情是什麼，它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莫名的熱切。那張說不出話的嘴巴顫抖著，可能是在微笑。

　　「喔，這麼大啊！」她大聲說道，那聲音很像剛得了咽喉感染的小女孩。

　　她從床單下抽出和臉色一樣慘白的手，合掌拍著，「把你的褲子拉下去！我一直聽人說黑人的雞巴了不起，就是沒見過！」

　　莫斯在我身後，輕輕發出一聲痛苦和絕望的呻吟。

　　約翰．考菲根本不予理睬。他一動不動地站了一會，好像在隔著一定距離仔細觀察她，然後走到她床前，床頭只亮著一盞燈，燈光在她頸口的床單花邊上投下了一個明亮的光圈。在床另一邊陰影處，我隱隱看見原本是放在門廊前的躺椅。瑪莉在快樂時光裡親手編織的那條毛線毯，一半搭在躺椅上，一半搭到地上。我們開車進去時，海爾就是睡在這裡的，至少是在這裡打盹的。

　　約翰向瑪莉走近時，她的神情出現了第三次變化。突然間，我認出了瑪莉，那個多年來總是以善良折服我，更是折服珍妮絲的瑪莉：特別是那些年，當孩子們一個接一個離巢而去，在珍妮絲感覺無比孤單、無奈、沮喪的時候。此刻的瑪莉仍然神情熱切，是那種神志清醒、明明白白的熱切。

　　「你是誰？」她問話時聲音清晰，有條有理，「你手上和胳膊上為什麼有這麼多傷疤？誰這樣傷害你的？」

　　「夫人，我幾乎不記得這些傷疤是怎麼來的了，」約翰．考菲用卑微的語氣說著，在她的床沿坐了下來。

　　瑪琳達盡最大努力微笑著，因耷拉而顯出嘲弄表情的右嘴角顫抖起來，但還是提不上去。她撫摩著考菲左手背上一道彎刀般的白色傷疤，「這真是你的福氣了！你明白為什麼嗎？」

　　「我想，如果不記得誰傷了你，害了你，你晚上就不會睡不著覺了，」約翰．考菲用他那幾乎是南方的口音回答道。

　　聽他這麼一說，她笑了，笑聲在這氣味難聞的病房裡銀鈴般蕩漾開去。此時，海爾正站在我身邊，呼吸很急促，但他並沒有試圖去干涉。在瑪莉笑的時候，海爾急促的呼吸停頓了一會，倒吸著氣，一隻大手緊緊掐住我的肩膀。第二天我發現，他在我肩膀上掐出了痕跡，但當時，我一點都沒感覺到。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道。

　　「夫人，叫約翰．考菲。」

　　「就像喝的那個咖啡。」

　　「沒錯，夫人，不過拼法不一樣。」

　　她仰靠在枕頭上，斜倚著，並沒坐直，一邊端詳著他。他坐在她身邊，看著她，那圈燈光把兩人像舞臺上的演員那樣包圍著，一邊是體形粗大的黑人囚犯，一邊是個子嬌小、瀕臨死亡的白種女人。她凝視著約翰的眼睛，閃亮的眼光中流露出滿足。

　　「夫人？」

　　「怎麼，約翰．考菲？」這幾個詞幾乎是隨呼吸出來的，順著難聞的空氣向我們飄來。我感覺到自己胳膊和大腿上肌肉在一鼓一抽，模模糊糊能感覺到典獄長掐著我的胳膊，從眼角邊我看見布特和哈利相互抓抱在一起，就像在黑夜中迷路的小孩子。要出事了，要出大事了。我們每人都以自己的方式感知了這一點。

　　約翰．考菲衝她湊得更近了些。床的彈簧吱吱作響，床單窸窣抖動，月亮冷笑著透過臥室窗戶的上玻璃照了進來。考菲布滿血絲的雙眼盯著她仰起的、憔悴的臉。

　　「我看見了，」他說道。他不是在對她說話，反正我覺得不是，而是在自言自語，「我看見了，我能幫忙。別動……一點別動……」

　　他湊得更近了些，越湊越近。他的臉在離她不到兩英寸的地方停住了，一隻手向身體一邊伸出，五指張開，好像在讓什麼東西等一下……就等一下……然後他的臉繼續向前湊去。他用寬厚滑潤的嘴唇緊貼在她的嘴唇上，迫使她張開嘴唇。一時間，我看見她一隻眼睛凝視著考菲身後的什麼地方，似乎充滿了驚訝。接著，他移開了自己的光腦袋，她眼裡的驚訝也隨之消失。

　　他使勁吸著深藏在她肺部的空氣，發出一陣輕柔的嘶嘶聲。這只持續了兩三秒鐘，緊接著，我們腳下的地板顫動起來，整個房間都顫動了起來。這不是我的想像，他們都感覺到了，後來他們都提到了這個經歷。它好像是一陣起伏的波動。門廊上傳來一聲似乎是很重的東西跌碎的聲音，事後發現，就是那口古老的鐘。海爾．莫斯後來想找人修修，可那鐘走上十五分鐘就總要出毛病。

　　近處又是啪的一聲碎裂，隨後一聲哐噹，剛才透著月光的那扇窗玻璃碎了，牆上掛著的一幅畫（在大海上航行的一艘快帆）從掛鉤上掉了下來，砸碎在地板上，前面放著的一隻玻璃杯也碎裂了。

　　我聞到了熱乎乎的東西，看見一股青煙從她蓋在身上的白色被單下冉冉升起。靠近蓋著她右腿的那部分突起的被單處，部分煙霧變黑了。

　　我感覺自己就像在夢境中，就一把拉開莫斯的手，朝五斗櫃一步走去。櫃上有一杯水，周圍放著的四五瓶藥片，都在剛才那陣震動中倒翻了。我拿起水杯，把水倒在冒煙的地方，一陣嘶嘶聲。

　　約翰．考菲繼續唇貼唇深深地吻著她，吸著吸著，一隻手仍然向外伸出，另一隻手撐在床上，支持著自己巨大的身軀。手指展開，看上去就像是棕色的海星。

　　突然，瑪莉的背部一弓，一隻手甩向空中，手指痙攣著一下捏緊，一下展開。雙腳在床上踢蹬著。接著，響起了什麼東西的尖叫聲。不僅我聽到，其他人也都聽到了。布特覺得那聲音像是被夾住了腿腳的野狼或郊狼發出的，我覺得像是老鷹，那時候，人們在寧靜的清晨，時常能看見牠們緊繃著雙翅，在霧濛濛的林梢空處飛翔，牠們發出的就是這種叫聲。

　　屋外狂風大作，足以再讓屋子來一次震動，而奇怪的是，直到那時候，屋外都根本沒起過什麼風。

　　約翰．考菲從瑪莉身邊移開，我發現瑪莉的神情變舒緩了，右嘴角也不再耷拉，眼睛恢復了原來的形狀，人看上去年輕了十歲。考菲全神貫注地朝她看了一會，開始咳嗽起來。他扭轉頭去，以免對著她咳嗽，於是一下失去了重心（這很好解釋，他體形巨大，又只是半個屁股坐在床沿上），一下跌到地上，這樣的體重，足以讓房子震動第三次了。只見他垂頭跪在地板上，咳嗽起來就像是晚期肺結核病人。

　　我暗想，該有蟲子了。他會把蟲子都咳出來，而這一次，該有多少蟲子啊。

　　可是沒有。他不斷劇烈地咳著，幾乎無法停下來吸口氣。深巧克力色的皮膚泛起了青紫。布特嚇壞了，趕緊單腿跪下，用胳膊摟住他正在抽搐的寬闊後背。布特的動作似乎打破了什麼魔咒，莫斯立刻衝到妻子床前，在剛才考菲坐著的地方坐下。他似乎根本沒注意到身邊還有個巨人在咳嗽不止，幾乎噎氣。儘管考菲就跪在他腳邊，莫斯的眼睛卻只盯著他妻子，瑪莉正一臉驚奇地注視著他。他看著瑪莉，就像看著蒙塵的鏡子突然間被擦得明亮如新。

　　「約翰！」布特喊道，「吐出來！就像你從前那樣把它吐出來！」

　　約翰繼續撕心裂肺地咳著。他眼眶濕潤，不是眼淚，而是因為過度用力。嘴裡噴吐著細微的唾沫，但別的什麼都沒有。

　　布特往他背上重重地拍了幾下，扭頭看看我，「他嗆了！不管他從她身體裡吸出了什麼東西，他嗆壞了！」

　　我趕緊向前走去，沒走兩步，約翰跪行著躲開我，縮進屋子的角落裡，他邊移動身體，邊厲害地咳著，困難地喘著氣。他用額頭抵著糊了壁紙的牆，壁紙上畫的是一面爬滿玫瑰的花園圍牆；他發出一陣可怕的、深重的咳聲，好像是要把自己喉嚨裡的表層皮膜都咳出來似的。這樣的咳，肯定會把蟲子咳出來的，我記得自己當時就是這麼想的。可是沒有蟲子的蹤影。不過，他的劇烈咳嗽似乎稍微平息了一點。

　　「我沒事，頭兒，」他說道，頭依然倚在那一牆野玫瑰上，雙目仍舊緊閉著。我不清楚他是怎麼知道我在那裡的，反正他顯然知道，「我真的沒事了，去照顧夫人吧。」

　　我疑慮重重地看看他，接著轉向床邊。海爾正撫弄著瑪莉的眉毛，我朝她眉毛上方一看，發現了讓人驚奇的情況：她的一些頭髮（不很多，但的確有一些）竟然又變黑了。

　　「發生什麼事了？」她問他。我看著看著，她面頰上重新泛起了紅暈，就像是徑直從牆紙上偷摘了幾株玫瑰似的。「我怎麼到這兒來了？我們不是要去印地安諾拉的醫院嗎？有個醫生要給我頭部照Ｘ光，給我的大腦拍片子的。」

　　「噓……」海爾讓她安靜，「噓……親愛的，現在那些事情都不重要了。」

　　「可我弄不明白！」她幾乎在哭訴，「我們在一個路邊車站停了下來……你給我買了一角錢一束的花……然後……我就在這裡了。天都黑了！海爾，你吃過晚飯了嗎？我怎麼會在客房裡？我拍Ｘ光片了嗎？」她目光掃過哈利但幾乎沒看見他（我想，那一定是因為極度震驚的緣故），然後落在我身上，「保羅，我拍了Ｘ光片了嗎？」

　　「拍了，」我說，「很乾淨。」

　　「他們沒發現腫瘤？」

　　「沒有，」我說，「他們說頭痛現在可能會停止了。」

　　坐在她身邊的海爾淚水奪眶而出。

　　她身體向前傾了傾，吻了吻他的太陽穴，目光隨之移向屋內角落，「那個黑人是誰？他怎麼會在角落裡？」

　　我轉過身，發現約翰正試圖站起身來。布特上前扶了一把，約翰一挺身，站直了。他面對著牆壁，就像一個犯了錯誤的小孩。他還在一陣陣地咳嗽，但似乎一聲比一聲輕了。

　　「約翰，」我說道，「大塊頭，轉過身來，見見夫人。」

　　他慢慢轉過身，臉色依舊是土灰色，看上去老了十歲，像一個曾經十分強壯的漢子，終於受不了肺炎的長期折磨，要倒下似的。他垂頭看著腳上監獄裡穿的拖鞋，那神情好像是希望能有頂帽子拿在手裡擰著。

　　「你是誰？」她又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夫人，叫約翰．考菲，」他回答，她脫口而出道，「不過和那喝的東西拼寫不一樣。」

　　身邊的海爾一驚，她感覺到了，拍拍他的手，讓他放心，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那個黑人。

　　「我夢見你了，」她說話的口氣十分柔和，充滿驚奇，「我夢見你在黑暗中遊蕩，我也是。我們相互碰上了。」

　　約翰．考菲一言不發。

　　「我們在黑暗中相互碰上了，」她說道，「海爾，站起來，別把我按在這裡。」

　　他站起身，簡直不敢相信她竟然掀開了床罩，「瑪莉，你不能……」

　　「別傻了，」她說著兩腿一抬，「我當然能啦。」她一撫睡衣，伸展了一下身體，下了床。

　　「上帝啊，」海爾悄聲道，「我親愛的上帝啊，看看她現在的樣子吧。」

　　她朝約翰．考菲走去。布特站在一邊，一臉驚訝的神情。她邁出了第一步，有些趔趄，第二步時最多也就是右腳稍微多用了點力，接著連這樣的動作也沒有了。我記起了布特把那個彩色線軸遞給戴拉克洛，說：「扔過去……我要看看他跑得怎麼樣。」當時叮噹先生也是先趔趄了一下，可第二天，就是德爾走上綠里的那天，那老鼠就一切正常了。

　　瑪莉雙臂摟住約翰，擁抱著他。考菲站在那裡，聽任自己被她擁抱著，接著舉起一隻手，輕輕在她頭頂撫摩起來，動作中充滿無限的溫柔。

　　他依然臉色鐵灰。我覺得他一定病得不輕。

　　她往後一步，仰起臉看著他，「謝謝你。」

　　「沒關係，夫人。」

　　她轉身朝海爾走去，海爾抱住了她。

　　「保羅……」說話的是哈利。他伸出右腕，點點手錶的表面。時針差不多指在了三點。四點半天就開始有亮光了。如果我們要趁天還沒亮把考菲弄回冷山去，就得趕緊走了。我也的確想把他弄回去。部分原因是，在這裡待得時間越長，就越難不讓人發現。不過我還希望能把約翰放到合適的地方，必要時可以合法地請醫生去看看。從眼前情況看，我覺得可能有必要。

　　莫斯夫婦相互摟著坐在床沿上。我有點想把海爾叫到起居室去，和他私下談兩句，但很快意識到，無論我怎麼叫，都不可能把他喊出來。

　　只有等太陽出來了，他的目光也許能離開妻子一會兒，至少幾秒鐘吧。但現在不成。

　　「海爾，」我說道，「我們得走了。」

　　他點點頭，並沒有看我。他正端詳著妻子臉頰的顏色，嘴唇圓潤的弧線，還有她頭上新生的黑髮。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氣至少能使他暫時把注意力轉到我身上。

　　「海爾，我們從未來過這裡。」

　　「什麼……？」

　　「你只當我們沒來過這裡，」我說道，「其他的我們以後再談，目前你要記住的就這一點。我們從來沒來過這兒。」

　　「是的，沒錯……」他迫使自己暫時把注意力集中到我身上，顯然是做出了很大的努力。「你們把他弄出來的。能把他弄回去嗎？」

　　「我想能的，也許吧，不過我們得走了。」

　　「你怎麼知道他有這本事？」說完他搖搖頭，似乎明白現在不是時候，「保羅……謝謝你。」

　　他看看約翰．考菲，然後伸出一隻手，就像那天哈利和波西押著約翰走上綠里時一樣，「謝謝你，太謝謝你了。」

　　約翰盯著這隻手看，布特悄悄用肘一頂他的腰。約翰一驚，抓住那隻手，使勁甩了一下。上，下，又回到中間，然後鬆了手，「不用謝，」他嗓音粗啞地說道。我聽著就像瑪莉剛才拍著手要約翰把褲子拉下去時的聲音。「不用謝，」他說道，可按規矩，面前的這個人卻會用他握過的手在約翰．考菲的死刑令上簽字的。

　　哈利又敲了敲錶面，這一次敲擊聲更急促了。

　　「布特？」我問道，「準備好了嗎？」

　　「你好，布特，」瑪琳達的聲音十分歡樂，好像她這時才注意到他似的，「見到你太好了。各位先生要喝茶嗎？海爾，你要喝茶嗎？我來泡茶。」她說著又站起身來，「別看我一直在生病，現在已經好了，好幾年都沒這麼好過了。」

　　「謝謝你，莫斯太太，但我們得走了，」布特說道，「約翰早該上床睡覺了。」他笑了笑，表示這是在開玩笑，但是他朝約翰看去的眼神中卻充滿了焦慮，這種焦慮我也感同身受。

　　「呃……如果真是這樣……」

　　「是的，夫人。來吧，約翰．考菲。」他一拉約翰的胳膊讓他動身，約翰邁動了腳步。

　　「等一等！」瑪琳達掙開海爾的手，像小姑娘一樣腳步輕快地跑到約翰站著的地方。她展開雙臂，又給了他一個擁抱，然後，伸手往自己頸項背後一拉，從胸衣裡拉出一條精緻的鏈子，鏈子的一端掛著一個圓形的銀飾。她把它遞給約翰，約翰不解地看看。

　　「是聖克里斯多福〔註：基督教殉道者，傳為皈依基督教的巨人，常背人過河。〕，」她說道，「我要你收下，考菲先生，戴上它。他會保你安全，請戴上它吧，為了我。」

　　約翰看看我，不知該怎麼辦，我看看海爾，他先是兩手一攤，然後點點頭。

　　「拿了吧，約翰，」我說，「這是件禮物。」

　　約翰接過鏈子，套在粗壯的脖子上，把聖克里斯多福的銀像塞進襯衫的胸袋。現在他的咳嗽完全停止了，但是我覺得他臉色更灰白，病容更加沉重。

　　「夫人，謝謝你，」他說。

　　「不，」她回答道，「要謝謝你，謝謝，約翰．考菲。」

　　※※※

　　第九章

　　回去路上，我坐在車的前面，和哈利在一起，能坐在那裡，我心裡高興極了。暖氣是壞了，但我們至少不用擔風受雨了。車走了十來英里，哈利看準了一處岔道，把車拐了進去。

　　「怎麼回事？」我問道，「是軸承出問題了嗎？」在我看來，反正不是這裡出問題就是那裡出問題，這部法莫爾的引擎和傳動部分的每一個組件發出的聲音，都像是要出大毛病似的，甚至完全要癱瘓了。

　　「沒事，」哈利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歉意，「我得放放水呀，就這麼回事。我的後排牙齒都鬆動了。」

　　事實上，我們都這樣，除了約翰。布特問他是否想和我們一起下車幫我們澆澆花草，他頭都沒抬，只是搖了搖。他倚靠在車斗後面，肩上搭著一條軍用毛毯。從他臉上我看不出任何表情，但我能聽見他的呼吸，乾燥而急促，像風吹過麥草。我覺得有點不對勁。

　　我走進一處柳樹叢，解開口子，放水。我尚未完全脫離尿路感染的危險，所以體內消除疼痛記憶的功能尚未完全發揮作用，不過，能把小便解出來而無需喊痛，就足以使我心懷感激的了。我站在那裡，盡情放個徹底，仰頭看著月亮；我幾乎沒有注意到布特就在我身邊，做著同樣的事情，直到聽見他悄聲對我說，「他肯定坐不了電伙計了。」

　　我扭頭看看他，聽他語氣竟然十分肯定，覺得很是驚奇，甚至有點害怕，「你什麼意思？」

　　「我是說，他把那些東西吞了下去，而不像以前那樣吐出來，那是有目的。可能得一星期吧，他這麼個大個子，又那麼粗壯，不過我肯定用不了那麼久。總有一天，我們中的一個人會在巡查時發現他死在床上，像塊僵硬的石頭。」

　　我以為自己的小便已經放完了，可聽他這麼一說，脊梁末梢一陣痙攣，又擠出些許尿來。我邊扣好褲扣邊暗想，布特說的還真有道理。

　　不管怎麼說，我都希望他沒說錯。如果我關於戴特瑞克家兩個姑娘的推測沒錯，約翰．考菲命不該死，但即便他得死，我也不希望由我的手來做這件事。真到了那一步，我不知道是否能下得了手。

　　「走吧，」哈利從暗處咕噥道，「時候不早了，快點完事吧。」

　　我們一起往回朝卡車走去，我意識到我們剛才把約翰一個人留在那裡了，簡直是波西．懷特莫級別的蠢事。我以為約翰也許溜走了，以為他一見沒人看管，就會把蟲子都吐出來，像大沼地的哈克和吉姆〔註：馬克．吐溫小說《哈克歷險記》裡的主人公和他的黑奴朋友。〕那樣溜之大吉。我們所能找到的只有他一直披在身上的毯子。

　　但是他還在那裡，依然背靠車斗雙臂抱膝坐著。聽到我們的腳步聲，他抬起頭，費力地衝我們擠出一道笑容。笑容在他憔悴的臉上停留了一小會，然後消失了。

　　「你怎麼樣，大個子約翰？」布特問道，他再次爬上後車斗，披上了自己的毯子。

　　「沒事，頭兒，」約翰懨懨地回答道，「我沒事。」

　　布特拍拍他的膝蓋，「我們很快就回去了，等我們徹底完事了，你知道會怎樣？我一定要給你弄一大杯熱咖啡，還放上糖和奶油。」

　　那還用說，我暗想著，繞到了車頭副駕駛座一邊，爬了進去，可條件是我們自己首先得不被人逮捕，不被扔進監獄去。

　　不過，自從我們把波西扔進禁閉室那一刻起，這念頭就一直在我腦子裡閒逛，不過也沒讓我焦慮得無法入睡。我迷糊了過去，夢到了卡爾瓦萊山。西邊天空在打雷，空氣中彌漫著杜松子漿果的味道。布特、哈利、迪恩和我像德米爾〔註：賽西爾．德米爾，美國電影導演，好萊塢影業元老級人物。〕電影中頭戴鋁盔身披斗篷的人物那樣，站成一圈。

　　我想，我們就是羅馬軍團的百夫長。那裡豎著三座十字架，是波西．懷特莫、埃艾德華．戴拉克洛分立在約翰．考菲兩旁。我低頭看看自己的雙手，發現手裡正拿著一柄鮮血淋漓的錘子。

　　保羅，我們得把他弄下來！布特在嘶喊，我們得把他弄下來！只是，我們做不到，別人已經把梯子搬開了。我把這一情況告訴了布特。這時，卡車一陣劇烈顛簸，把我弄醒了。我們已經回到了哈利藏卡車的地方，那是前一天早些時候的事，但似乎已是很久很久以前、最初的事情了。

　　我們兩個跳出駕駛室，繞到車後。布特一跳，順利地下了車，但約翰．考菲卻膝蓋一軟，差一點跌倒。我們三人協力，才扶住了他。可是他剛站穩腳跟，立刻又開始劇烈咳嗽起來，這一次咳得更加厲害。他彎下腰，用手掌蒙住嘴巴，使咳嗽聲沉悶了一點。

　　等他咳嗽稍稍平息了一點，我們用松枝再次把車頭擋好，按原路返回。這一趟短暫、幾乎是超現實的差事中（至少對我來說）最令人難熬的部分，就是最後沿著大路路肩急匆匆往南趕的兩百碼路。我能看見（或者說我以為能看見）東方出現了第一抹微光，肯定有幾個早起出來摘南瓜或挖最後幾壟山藥的農民會過來看見我們。即使這樣的事情沒發生，我們也會在我用「阿拉丁」鑰匙打開通往地道側門的圍牆門時，聽見有人（我想像中是柯蒂斯．安德森）喊：「站住別動！」接著，二十多個掛著卡賓槍的警衛會衝出樹林，我們小小的冒險就此完蛋。

　　等我們真的來到圍牆邊，我的心狂跳起來，脈搏每搏動一次，眼前就有幾顆白色小點在爆炸。我雙手冰涼麻木，簡直不屬於自己，摸索了好久好久，都無法把鑰匙插進鎖孔裡。

　　「天吶，車頭燈！」哈利呻吟道。

　　我抬頭一看，發現路面上兩道扇形燈光越來越亮。手中的鑰匙圈幾乎要掉到地上，還好在最後關頭我還是一把抓住了它。

　　「給我，」布特說道，「我來開。」

　　「不，我拿好了，」我說。鑰匙終於插進鎖孔，轉動了。我們很快走了進去，縮在側門後面，注視著一輛陽光麵包房的卡車不緊不慢地從監獄前駛過。我能聽見身邊約翰．考菲痛苦的呼吸聲，聽上去就像幾乎耗盡了油的引擎。我們從這裡出去時，他幾乎毫不費力地為我們托著側門，但現在我們甚至連問都不問一聲，他已經不可能幫這樣的忙了。布特和我托起了門，哈利領著約翰走下臺階。大塊頭步履蹣跚，但還是走了下去。布特和我盡快跟在後面走進去，然後放下身後的側門蓋，鎖好。

　　「天吶，我以為我們要……」布特剛一開口，我就衝他肋部狠狠一頂，打斷了話頭。

　　「別說，」我說道，「連想都別去想，直到他安全回到自己的牢房。」

　　「還得考慮波西呢，」哈利說道。在磚砌的地道裡，我們的話音響著單調的回聲，「不等我們和他了結，這個夜晚不算完。」

　　事實上，這個夜晚遠沒有完。

第六部　考菲上綠里──一

　　第一章

　　我坐在喬治亞松林的日光室裡，手裡拿著父親留下的自來水筆，回想著哈利、布特和我把約翰．考菲從綠里帶走，去見瑪琳達．莫斯並拯救她生命的那個晚上，此刻，時間似乎不存在了。我寫到如何用藥麻翻了整天想著自己是比利小子再世的威廉．華頓，寫到我們如何把波西強套進約束衣，把他塞進綠里盡頭的禁閉室，寫到那夜我們進行的神奇之旅，既令人毛骨悚然又讓人驚奇萬分，寫到最後發生的那件奇蹟。我們目睹了約翰．考菲把一位女士從墳墓邊緣、其實更應該說是從墳墓的最底部拉了回來。

　　我寫著寫著，隱隱約約感覺到正在我身邊進行著的喬治亞松林的生活。老伙計們下樓去吃晚，然後三五成群去資料中心（沒錯，你有權利笑話一下），消受每晚必看的情景喜劇。我似乎還記得我朋友伊蓮給我拿了個三明治，我謝了謝她，吃了，但是我說不上她是傍晚什麼時候拿來的，也說不上三明治裡夾了什麼。我的大部分記憶回到了一九三二年，那時候，我們通常都是在老嘟嘟那輛快餐車上買的三明治，五分錢的夾冷豬肉，一角錢的夾醃牛肉。

　　我記得，這地方漸漸安靜了下來，住在這裡的那些耄耋老人紛紛準備著度過又一夜淺淺的、不安寧的睡眠；我聽見米奇邊挨個分發著夜服藥，邊用他好聽的男高音哼著《紅河谷》：「人們說你就要離開村莊……懷念你明亮的眼睛，還有那甜蜜的微笑……」米奇也許不算是這地方最好的勤務，但肯定是最心地善良的一個。歌聲讓我想起了瑪琳達，還有奇蹟發生後她對約翰說的那番話。我夢見你了。我夢見你在黑暗中遊蕩，我也是。我們相互碰見了。

　　喬治亞松林一片靜謐，午夜來了，又過去了，我還在寫著。我寫到哈利提醒我們，雖然我們神不知鬼不覺地把約翰弄回了監獄，還有波西在等著我們呢。「不到我們和他了結，這個夜晚不算完，」哈利大概就是這麼說的。

　　我用父親的筆奮力寫了整整一天，最後就寫到了這裡。我放下筆，心想，就一小會，可以重新活動一下手指。於是，我把額頭枕在胳膊上，閉目養起神來。等我睜開眼睛，抬起頭，明亮的陽光透過窗戶照在我身上。我看看錶，過八點了。我一定像老酒鬼似的頭枕胳膊睡了有六個小時。我站起身，眨眨眼，舒展一下，讓背部充滿活力。我想下樓去廚房弄點吐司，再去散趟步，一低頭，看見了三三兩兩散布在書桌上寫滿了字跡的稿紙。

　　我立刻決定暫時不去散步了。我還得工作呢，沒錯，不過還能對付，那天早晨我並不想和多蘭玩捉迷藏。

　　我不去散步，我要把故事寫完。有時候，不管你心裡多麼不願意，體力多麼不支，最好還是把事情進行到底。有時候，這是唯一能把事情辦成的途徑。關於那天早晨我記得最清楚的，是我拼命想把約翰驅之不散的陰魂趕走。

　　「好吧，」我說，「再寫一程，但首先……」

　　我走到二樓大廳盡頭的洗手間。當我站在裡面排解小便的時候，一抬頭看見了天花板上的火警偵測頭。這使我想起了伊蓮，想起了前一天她把多蘭引開，好讓我完成散步，做完我每天要做的事情。我解完小便，臉上帶著笑容。

　　我走回日光室，感覺好了一些（而且我的下身也感覺舒服多了）。有人在我稿紙邊放了一壺茶，是伊蓮，我對此毫不懷疑。我貪婪地喝了起來，先喝了一杯，接著再喝一杯，這才坐下。我坐回原位，拔掉了筆帽，又開始寫了起來。

　　我剛把注意力集中到自己的故事中，就發現背後有個陰影罩住了我。

　　我一抬頭，心往下一沉，是多蘭，他就站在我和窗子之間，一臉奸笑。

　　「保利，沒見你早晨散步，」他說道，「所以過來看看你在幹什麼，生怕你病了什麼的。」

　　「看你說哪裡去了，」我答道。我說話的聲音沒有絲毫不對勁，至少到此刻為止是這樣，但心臟卻咚咚跳個不停。我真有點怕他，而且有這樣的感覺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他讓我想起了波西．懷特莫，可我卻從來沒怕過他……不過，認識波西的時候，我還年輕著呢。

　　布拉德的嘴咧得更大了，但這笑容依然讓人感覺很不舒服。

　　「保利，人家告訴我你徹夜都在這裡，在打你的小報告。行了，這沒好處。你這樣的老傢伙就需要好好睡覺。」

　　「波西……」我剛一開口，發現他笑臉上眉頭一皺，我立刻意識到自己犯了錯誤。我深深吸了口氣，繼續說道，「布拉德，你在找我什麼碴子？」

　　他愣了一下，也許是有點不知所措，然後又笑了起來，「老伙計，」他說道，「也許我就是不喜歡你這張臉。你寫什麼吶？寫什麼混球遺囑？」

　　他身體湊了過來。我用手一把蓋住了正在寫的那一頁，其他的幾頁我趕緊用另一隻手疊一疊，皺巴巴的往胳膊底下塞，往外衣底下掖。

　　「好了好了，」他就像在對小孩子說話似的，「沒用的，親愛的老小孩，要是布拉德想看，布拉德就能看到的，哪怕你把它放到什麼他媽的保險櫃裡都一樣。」

　　他很年輕，又極其強壯，他捏住我的手腕，使勁掐著，痛得我就像手掌心被人牙齒咬了進去。我發出陣陣呻吟。

　　「放手，」我死撐著說道。

　　「先給我看你寫了什麼，」他答道。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不過依然是開心的表情，這種表情只有在那些為自己的卑鄙而洋洋得意的人的臉上才能看到。「保利，讓我看看。我想知道你在寫什麼。」我的手開始從最上面的那頁稿紙上移開。那一頁的內容是帶著約翰回到地面下的地道那段。「我要看看是否和你當年有什麼……」

　　「放開他。」

　　這聲音就像是高溫乾旱的大白天裡一陣響鞭，而多蘭跳起來的樣子，讓人覺得那一鞭抽的就是他的屁股。他一鬆手，我的手砰地掉回到稿紙上。我們兩人都朝門口處看去。

　　伊蓮．康乃利站在那裡，精神煥發，精力飽滿，好久沒見她這樣了。

　　她一身牛仔，顯露出瘦削的臀部和修長的雙腿，頭髮上圍著一根藍絲帶，害著關節炎的手上端著一個盤子，放著果汁、炒蛋、吐司、還有茶。她怒目圓睜。

　　「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布拉德問道，「他不能在這裡吃東西。」

　　「他就能，他就要在這裡吃，」她說話是同樣乾巴巴的命令口氣。我以前從未聽到過，不過現在聽了覺得很開心。我在她眼神裡尋找害怕，卻一星點也找不到，那裡只有憤怒。「而你要幹的就是趕緊從這裡滾出去，免得你這令人討厭的蟑螂一步變成更大的害蟲，比方說，變成人稱美洲耗子的那種東西。」

　　他朝她走近一步，有點不知所措，卻怒火中燒。我覺得這兩種情緒混合在一起十分危險，可見他走過去，伊蓮絲毫不在意。「這下我明白是誰弄響了那個火警探測器了，」多蘭說道，「很可能就是某個手像爪子一樣的老母狗幹的。你給我出去，我和保羅的談話還沒結束呢。」

　　「他叫艾吉康先生，」她說，「讓我再聽見你喊他保利，多蘭先生，我想我可以向你保證你在喬治亞松林打工的日子就結束了。」

　　「你以為你是什麼人？」他追問道。此時他面對著她，想笑，卻沒能笑出來。

　　「我以為，」她說話的語氣十分平靜，「我是現任喬治亞州眾議院議長的祖母。多蘭先生，他很愛自己的家人，特別是上了年紀的長輩。」

　　布拉德臉上強擠出來的笑容消失了，就像寫在黑板上的字跡被濕海綿一擦，沒了。我看出他的遲疑不決：有可能他被訛詐了，但也擔心這並非訛詐，最後我做出了某種推測：她一定知道這事很容易查證，因此她說的是真話。

　　突然，我大笑起來，儘管笑聲很粗啞，但笑得正是時候。我想起了在往日的壞時光裡，波西．懷特莫多少次這樣用他的關係來威脅我們。此時，在我長長的一生中第一次，又有人在這樣威脅別人了……不過這一次是為了我。

　　布拉德．多蘭看看我，氣得雙眼圓瞪，然後又看看伊蓮。

　　「我真會這麼做，」伊蓮說，「起先我覺得就對你聽之任之吧，我也老了，這麼做看來最簡單。可現在我的朋友們都被你威脅，被你欺負，我就不能聽之任之了。好了，滾出去，別再說一句話。」

　　他的嘴唇像魚那樣動了動，哦，他多想再說一遍那個詞啊（也許就是那個和「巫婆」壓韻的詞〔註：和「巫婆」壓韻的詞指「母狗」，這兩個英文單詞分別為「witch」和「bitch」。〕）。但是他沒說。他最後看了我一眼，大步從她身邊走過，去了大廳。

　　我長長地、斷斷續續地舒了一口氣，伊蓮把托盤放在我面前，隔桌坐下，「你的孫子真是州眾議院議長？」

　　「的確是的。」

　　「那你為什麼在這裡？」

　　「州議院議長是很有權力，足以對付像布拉德．多蘭這樣的蟑螂，但並不使他很有錢吶，」她說著笑了，「再說了，我就喜歡這地方，我喜歡這裡的伙伴。」

　　「我可把這句話當讚揚聽嘍，」我說道，我的確是這麼理解的。

　　「保羅，你沒事吧？你看上去很累。」她隔著桌子伸出手，把我的頭髮從前額和眉毛上撥開去。她的手指關節扭曲，但那觸覺卻十分涼爽奇妙。

　　我閉上了眼睛。過了一會，我重新睜開眼睛時，我已暗暗做了一個決定。

　　「我沒事，」我說，「也快完了。伊蓮，你願意看點東西嗎？」我把剛才慌亂中胡亂整在一起的那幾頁遞給她。也許順序已經亂了，多蘭真把我嚇得不輕，還好都標著頁碼，她很快就整理好了。

　　她審慎地看看我，並沒有接過我遞給她的東西，但還是問了一句，「你寫完了嗎？」

　　「這裡的東西夠你讀到下午的，」我說，「如果你能讀懂的話。」

　　這一下，她真的接過了那幾頁東西，低頭看看，「你的字跡很清秀，雖說看得出來寫字的手很累了，」她說道，「我看這個不會有問題的。」

　　「等你讀完了這些，我也全寫完了，」我說，「你再花上半小時左右把剩餘部分讀完，然後……如果你還是願意的話，我帶你去看一樣東西……」

　　「是和你每天早晨和下午都去做的事情有關的吧？」

　　我點點頭。

　　她坐在那裡，似乎想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點點頭，站了起來，手裡拿著那些紙頁，「我回去了，」她說，「今天早晨太陽很暖和。」

　　「惡龍也被消滅了，」我說，「這一次是被美女消滅的。」

　　她笑了，彎下腰，吻了吻我眉心上面十分敏感的地方，那樣的吻常讓我渾身一顫。「但願如此吧，」她說道，「不過根據我的經驗，像布拉德．多蘭這樣的惡龍很難消滅。」她遲疑了一下，「保羅，祝你好運。我希望你能把一直在心裡騷擾你的東西消滅掉，不管是什麼。」

　　「我也希望如此，」我說道。我想起了約翰．考菲。我沒能幫上忙，約翰這麼說過。我想制止的，可來不及了。

　　我吃了她帶來的炒蛋，喝了果汁，把吐司往邊上一推留著一會兒再吃，然後拿起筆，又開始寫了起來，希望這是我最後一次寫了。

　　最後一英里。

　　綠里一英里。

　　※※※

　　第二章

　　那天晚上我們把約翰．考菲帶回E區時，滑輪擔架已是必須，而非奢侈了。我十分懷疑他憑自己的力氣是否能走完地道，因為彎腰走路比挺直了更費力，而對約翰．考菲這樣的人來說，地道的拱頂簡直是太低了。我很不願意出現他癱倒在地道裡的情況。要解釋我們為什麼給波西套上瘋子飯兜把他扔進禁閉室，這已經不容易了，再怎麼解釋考菲倒在地道裡？

　　謝天謝地，我們有滑輪擔架，約翰．考菲躺在上面，像一條擱淺在海灘上的鯨魚，我們把他推回到儲藏室樓梯口。他翻身下了擔架，踉蹌著，垂頭站定，呼吸十分粗重。全身膚色青灰，好像剛在麵缸裡滾過似的。我覺得中午時分他一定得進醫務室了……就是說，如果中午時分他還活著的話。

　　布特衝我看了一眼，神色嚴峻而絕望。我也同樣看看他，「我們沒法把他抬上去，不過可以扶著他，」我說道，「你架著他右胳膊，我架左邊的。」

　　「我呢？」哈利問道。

　　「跟在後面。如果他像要向後倒了，就往前推一把。」

　　「要是擋不住，你就蹲在估計他會倒下的地方，緩衝一下嘛，」布特說道。

　　「嘿，」哈利略顯不快地說道，「布特，你真該去奧菲姆馬戲團，你說話可真逗。」

　　「沒錯，我可是很幽默的，」布特順著說道。

　　最後，我們還真把約翰弄上了樓梯。我最大的擔心是怕他暈過去，不過他沒有暈倒。「走前頭去，看看儲藏室裡是不是有人，」我氣喘吁吁地對哈利說。

　　「如果有人我該怎麼說？」哈利問道，說著掐掐我的胳膊，「『埃文呼叫』，然後退回來？」

　　「別自作聰明啦，」布特說。

　　哈利小心翼翼把門推開一條縫，腦袋探了進去。我覺得他似乎看了很長的時間。終於他抽回腦袋，一臉歡喜地說：「岸上無人，沒有響動。」

　　「但願別出意外，」布特說，「來吧，約翰．考菲，快到家了。」

　　他靠自己的力氣撐著走過儲藏室，不過我們不得不扶他走上通往我辦公室的三級臺階，最後，差不多是把他推進了那扇小小的門。他站定了，呼吸粗得像在打鼾，兩眼泛出玻璃似的渾濁反光。而且，他的右嘴角耷拉了下來，就像我們剛走進瑪琳達的臥室、看見她靠著枕頭坐在床上時的樣子，這使我感到萬分恐懼。

　　迪恩聽見我們的聲音，從綠里盡頭的那張值班桌邊走了過來，「感謝上帝！我以為你們再也回不來了呢，我幾乎肯定你們給逮住了，不然就是典獄長讓你們挨了槍子，或者……」他住了口，第一次真正看見了約翰，「天吶，他怎麼啦？看上去他要死了！」

　　「他不會死的……是嗎，約翰？」布特說著衝迪恩瞪了一眼，讓他住口。

　　「當然不會啦，我不是說真的死，」迪恩忐忑地笑了笑，「可是，天吶……」

　　「別管那麼多了，」我說，「幫我們把他弄回牢房去。」

　　我們再次成了圍著大山的四座小丘，但這一次，山是經歷了幾百萬年風雨侵蝕的山，山岩破敗，一片淒慘。約翰．考菲緩慢地移動著腳步，呼吸聲聽上去像上了年紀的老煙鬼，但至少他在走動。

　　「波西怎樣了？」我問道，「有沒有又踢又鬧的？」

　　「開始是踢鬧了一會，」迪恩答道，「你給他嘴巴纏了膠帶，他還是拼命喊叫，我想大概是在罵人。」

　　「謝天謝地，」布特說，「還好咱們在別處，沒讓耳朵遭殃。」

　　「後來就不時踢一下門，驢子尥蹶子似的。」迪恩見了我們，大大放了心，開始喋喋不休起來。眼鏡也滑落到汗溜溜的鼻尖，他趕緊往回推推。

　　我們走過華頓的牢房，這一文不值的混小子平躺在床上，鼾聲大作。這次，他的眼睛可真是閉著的。

　　迪恩見我在看著華頓，笑了起來。

　　「這傢伙沒惹什麼事！自從躺下後沒動彈過，死人似的。至於波西不時踢一下門，我根本沒在意。老實說，還高興著吶。他要是真沒響動了，我還得擔心他是不是被你蒙在他嘴巴上的膠帶給捂死了呢。不過這還不是最妙的。你知道最妙的是什麼？今晚這地方安靜得像新奧爾良的聖灰星期三〔註：復活節前第七個星期三，基督教習俗於此日以灰髮箍以示懺悔。〕！整個晚上沒一個人到這裡來過！」說最後那句話時，他聲音裡充滿勝利的喜悅：「我們沒給人發現，伙計們！我們成功啦！」

　　這句話使他想起了我們上演這整齣喜劇的原由，於是他問起了瑪琳達。

　　「她很好，」我答道。我們走到了約翰的牢房前。迪恩剛才那句話這才真正開始起作用了：我們沒給人發現，伙計們！我們成功啦！

　　「是不是像……呃……那老鼠一樣？」迪恩問道，說著他瞥了一眼戴拉克洛曾經和叮噹先生一起住過、現在已經空了的牢房，然後朝禁閉室看看，叮噹先生好像是從那裡出現的。他壓低了聲音，就像人們走進一座宏大的教堂，在裡面哪怕寂靜無聲都會讓人感覺在竊竊私語。「是不是……」他吞下了後半句話，「咳，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是個奇蹟嗎？」

　　我們三個相互看看，確定我們都看到了同樣的事實。「他就是把她從墳墓裡帶了回來，」哈利說道，「沒錯，是個奇蹟。」

　　布特打開了牢門上的雙重鎖，輕輕把約翰往裡一推，「好了，大塊頭，進去吧，休息一下，這是你該得的。我們要去解決波西這堆雜碎……」

　　「波西是壞蛋，」約翰的聲音低沉，語調機械。

　　「沒錯，毫無疑問，就像個邪惡巫師，」布特努力用最讓人舒心的語氣說道，「不過你一點都別管他了，我們絕不讓他接近你，你就放心躺到自己床上去吧，我馬上把那杯咖啡給你拿來，又熱又濃，你會覺得煥然一新的。」

　　約翰沉重地坐到床上。我以為他會像通常那樣仰面躺倒，側過身面對牆壁，可是眼下他就坐在那裡，雙手鬆鬆地抱住膝蓋，垂著頭，吃力地用嘴呼吸著。瑪琳達給他的聖克里斯多福銀飾從襯衫口袋裡掉出來，掛在脖子上晃來晃去。他會保佑你平安，這是瑪琳達對他說的，但約翰看上去一點也不平安。他看上去好像在哈利說的那個墳墓裡取代了瑪琳達的位置。

　　但是那時候我顧不上約翰了。

　　我轉身對著其他人，「迪恩，把波西的手槍和警棍拿來。」

　　「是。」他走回到值班桌，開了裝著手槍和警棍的抽屜鎖，把它們拿了過來。

　　「準備好啦？」我問他們。他們點點頭。這是我的部下，好樣的，那一晚是我最為他們感到自豪的時候。哈利和迪恩有點緊張，布特則和往常一樣堅定。「好，我來和他談。你們各位說得越少越好，事情就可能結束得越早……無論是好是糟。好嗎？」

　　他們又點點頭。我深深吸口氣，順著綠里走到禁閉室。

　　波西抬起頭，眼睛一斜，躲開了照在他身上的燈光。他坐在地上，正舔著我綁在他嘴上的膠帶。我繞在他後腦勺的那部分膠帶已經鬆開（也許是因為出汗，還有他頭髮上的潤髮油，膠帶滑開了），而且他也有辦法把剩下的膠帶全弄掉。再有一小時，他就會扯著嗓子大喊救命了。

　　見我們走進去，他蹬著腳使身體往後挪了一些，很快就不動了，他肯定意識到，屋子裡無路可走，除了東南角落。

　　我從迪恩手裡拿過手槍和警棍，衝著波西遞了過去，「想要嗎？」我問道。

　　他警惕地看看我，然後點點頭。

　　「布特，」我說道，「哈利，扶他站起來。」

　　兩人彎下腰，胳膊頂在帆布約束衣的袖窩下，把他扶了起來。我走過去，幾乎和他鼻尖衝鼻尖。我能聞到他渾身汗水的酸臭味。部分的汗可能是他奮力想掙脫身上的束縛流下的，或是蹬門時流的（就是迪恩聽到的那幾聲），不過我覺得，大部分汗是因為他內心確鑿的恐懼：他不知道我們回來後會對他如何處置。

　　我不會有事的，他們並不是殺手，波西會這樣想……然後，也許，他會想到電伙計，他心裡會升起這樣的念頭：沒錯，在某種意義上，我們是殺手。我本人就幹過七十七次，比任何一個我給扣上胸帶的人都要多，比約克中士〔註：美國陸軍中士，第一次世界大戰時的英雄。〕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時受到表揚的數字還要多。殺波西當然不合邏輯，但我們的所作所為本來就不合邏輯了。波西坐在那裡，雙手反綁在背後，拼命用舌頭舔著嘴上的膠帶時，心裡一定是這麼想的。另外，一個人坐在有緩衝牆的屋子地板上，像被蜘蛛纏住的蒼蠅一樣渾身上下被緊緊綁定，這時，對這樣的人，邏輯很可能起不了什麼作用。

　　這就是說，如果我現在不制住他，就再沒機會了。

　　「如果你答應不喊叫，我就把膠帶拿掉，」我說，「我要和你談談，不是比嗓門。你看怎麼樣？你會安靜點嗎？」

　　從他眼睛裡我看見了一絲放鬆的神情，他明白，如果我要和他談談，他就很可能不會受到任何傷害了。他點點頭。

　　「你要是亂叫，我就把膠帶再次貼上，」我警告說，「你明白嗎？」

　　他又一次點頭，這一次有點不耐煩了。

　　我伸手抓住已經給他舔鬆下來的膠帶一端，使勁一拉，膠帶發出很大聲的一聲嘶啦。布特身子一縮，波西痛得叫了起來，眼睛裡湧出了眼淚。

　　「給我把這混蛋衣剝了，白痴，」他邊吐唾沫邊說道。

　　「就脫，」我說。

　　「馬上脫！馬上脫！立刻……」

　　我啪的一巴掌。巴掌飛出去時，我甚至還沒想到要這麼做……不過我當然知道，事情很可能會到這個地步。甚至早在我第一次和莫斯典獄長談論波西時，也就是海爾勸我讓波西負責執行戴拉克洛的死刑那次，我就知道事情會到這一步。人的手就像是半野性半馴服的動物，大部分時間都很聽話，可有時候它會逃脫，第一眼看見東西就會撲上去撕咬。

　　那是一聲清脆的「啪」，就像折斷了一根樹枝。波西完全被打懵了，他呆呆看著我，圓瞪的眼睛看上去像要從眼眶裡滾落出來。他的嘴巴開了又合，合了又開，活像水族館裡的魚。

　　「閉嘴，聽我說，」我說道，「你對德爾幹下的，現在你活該，我們讓你罪有應得。我們只能這麼辦了。我們是商量好的，除了迪恩，而他也得跟著我們幹，因為他不幹的話，我們會讓他後悔的。是不是這樣，迪恩？」

　　「是的，」迪恩的聲音很低。他一臉慘白，「我想是的。」

　　「我們會讓你一輩子後悔，」我繼續說下去，「我們會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如何蓄意搞砸了戴拉克洛的死刑……」

　　「蓄意搞砸……！」

　　「還有，是如何差一點讓迪恩被人害死的。我們會到處宣揚，看你姑父還能給你什麼工作幹！」

　　波西劇烈地搖晃著腦袋。這一切，他不相信，也許是沒法相信。我的巴掌印清晰地顯現在他蒼白的臉上，像占卜師的印章。

　　「而且，無論如何，我們都要把你揍個半死。我們不需要自己幹的，我們也有關係，波西，你真笨得想不到這一點嗎？他們雖然不是州府那邊的，卻知道有些事情該怎麼處理。那些人，在這裡有朋友，有兄弟，有父輩。你這樣的混蛋，他們割鼻子，割雞巴，可樂意著呢。他們會這麼幹，讓他們所關心的人每星期可以在操練場多放三小時風。」

　　波西的頭不搖了，眼睛依然瞪著。眼淚在他眼眶裡，但沒有掉下來。

　　我覺得那是憤怒和挫敗的眼淚。也許這只是我的一廂情願。

　　「好了，現在來看看好的一面，波西。我看，雖說撕掉膠帶時你的嘴唇有點痛，不過除了你的傲氣，什麼都沒受到傷害……而且，除了這屋子裡在場的幾個，誰都不會知道。我們不會傳出去的，對不對，伙計們？」

　　他們都點點頭。「當然不會啦，」布特說，「綠里的事情到綠里為止，一直都這樣。」

　　「你要去荊棘嶺了，在此之前，我們不來管你的事了，」我說道，「波西，你打算就這樣了結，還是要和我們來硬的？」

　　長長的一段沉默，他思量著，我幾乎能看見他腦子裡輪盤飛轉，計算著一個個可能，又排除了一個個念頭。最後，我覺得準是一條更為基本的道理佔了上風：膠帶是從嘴上撕下了，可約束衣還綁在身上，而此時他也許小便已經憋得不行了。

　　「好吧，」他說，「這件事情就這麼算完了。快把這身衣服弄掉，我的肩膀都快……」

　　布特一步上前，肩膀一抵把我推向一旁，他的一隻大手捏住波西的臉，四根手指深深掐進波西的右臉頰，大拇指在他左臉上留下了深深的凹陷。

　　「馬上就好，」他說，「首先，你聽我說，這裡保羅是大頭兒，他有時候得說點文雅的話。」

　　我努力回想著自己是否對波西說過任何文雅的話，可怎麼也想不出來。不過，我想我最好還是別作聲。波西看上去被嚇住了，正好，我不想破壞這一效果。

　　「人們並不總能明白，文雅和軟弱不是一回事，我要說的正是這個。我才不管文雅不文雅。我這人心直口快。就這樣，心直口快：你要敢不守諾言，我們很可能就要操你的屁眼。哪怕你躲到俄羅斯，我們也會找到你。等我們找到了你，我們就會狠命地操你，不僅操你的屁眼，還要操你身上的每一個洞。要操得你生不如死，然後你身上哪裡流血，我們就往哪裡噴醋。你聽明白了嗎？」

　　波西點點頭。布特的手指這樣掐著他的臉，使波西看上去模樣怪異，有點像老嘟嘟。

　　布特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我朝哈利點點頭，他走到波西背後，動手解鬆扣鈕。

　　「記住了，波西，」哈利說，「好好記住了，既往不咎。」

　　一切都恰到好處地令他害怕，三個穿著藍制服的精怪……可是我卻暗暗地感到有一股絕望的思緒席捲而來。他也許會老實上一天或一個禮拜，繼續算計著各種情況和得失，但到最後，兩件事情會合併起來：他堅信自己的關係強大，他無法接受自己在這個場合成了失敗者。等這兩個念頭合到一塊，他就會決定告發。我們把約翰帶到瑪莉．莫斯那裡，也許的確救了瑪莉一命，這一點我絕不後悔（就像當年我們常說的，「把中國所有的茶都給我也不會」），但到頭來，我們一定會倒在拳擊臺上，裁判一定會讀秒判我們失敗。我們的行為差一點就是謀殺，一旦波西從我們身邊走開，重拾起他所謂的膽量，就根本別指望他信守諾言。

　　我稍稍一斜眼，朝布特投去一瞥，發現他也想到了這一點。這倒沒讓我驚訝。霍韋太太的孩子布魯特斯很精明，一向精明。他朝我稍稍一聳肩，一隻肩膀往上抬了那麼一英寸，然後又放下，但這就足夠了。

　　他聳肩的意思是：那又怎麼樣？保羅，還能怎樣？我們幹了該幹的事，而且幹得很漂亮。

　　沒錯，而且結果還相當不錯。

　　哈利解開了約束衣上的最後一個扣子。波西面部扭曲，又恨又惱，甩下衣服，聽任它落在腳邊。他故意不朝我們任何一個人看。

　　「把槍和警棍還給我，」他說道。我遞了過去。他把手槍放回槍套，把胡桃木警棍塞進棍環。

　　「波西，如果你想一想……」

　　「是啊，我是要想一想，」他說著氣哼哼地從我身邊推搡著走過，「我是要好好想一想，現在就開始想，回家路上就想。你們隨便哪個下班時幫我打一下卡吧。」他走到禁閉室門前，回身掃視著我們，蔑視的神情中夾雜著憤怒和尷尬，這對我們想要保守的祕密來說，可真是十分的危險。「當然啦，除非你們想說明我為什麼提早離開。」

　　他離開屋子，大步走上綠里，氣惱中忘記了這條綠色的中央走廊為什麼留得那麼寬。他曾經犯過一次錯誤，僥倖沒造成後果。他不可能再僥倖一次了。

　　我跟隨著他走出門，試圖想個辦法勸慰他。他現在渾身臭汗，頭髮散亂，我那一巴掌的紅印子還留在臉上。我不想讓他這個樣子離開E區。

　　其他三人也跟了上來。

　　接下來的事情發生得極其迅速，差不多一分鐘，也許還不到一分鐘，一切就過去了。可是，直到今天，我還記得所有的一切，大部分都記得，因為我回家後把一切都告訴了珍妮絲，於是這一切就刻在了我的記憶裡。

　　後來發生的事情是：天亮時與柯蒂斯．安德森見面、調查詢問、海爾．莫斯為我們安排的記者會（那時候他當然已經回來了），以及隨之而來的州政府調查委員會，這一切就像我記憶中許多的其他事情一樣，隨著年代的久遠而模糊了。不過至於在綠里上真真切切發生的事，沒錯，我可是記得清清楚楚。

　　波西正垂頭在綠里的右邊走著，我要這麼說：普通的犯人不可能搆到他。不過，約翰．考菲不是普通的犯人。約翰．考菲是個巨人，他的胳膊是巨人的胳膊。

　　我看見他兩條棕色的長胳膊嗖地射出鐵欄，嘴裡喊著，「看好了，波西，看好了！」波西準備轉身，左手已經落到警棍頂端。這時，他被一把抓住，重重地直衝著約翰．考菲牢房撞去，右邊的臉正好打在鐵欄杆上。

　　他發出一聲呻吟，轉過來面對考菲舉起警棍。約翰當然無法躲避，他自己的臉也用力擠在中間兩根鐵欄杆之間，看上去像要把整個大腦袋擠出去。當然，這是不可能的，不過當時看上去就是這樣。他一伸右手，抓到了波西的脖子，一擰，把波西的頭轉向前面。波西的警棍在欄杆之間砸下來，砸在約翰的太陽穴上。鮮血湧了出來，但約翰毫不在意。他的嘴緊貼在波西的嘴上。我聽見一陣嘶嘶的衝擊聲，一股氣息流動的聲音，好像是長長的一口氣。波西像上了鉤的魚那樣渾身抖動，試圖掙扎開去，但是他根本做不到。約翰的右手壓著他的後脖頸，把他牢牢按定。兩人的臉似乎焊在了一起，就像我看見過的戀人隔著鐵欄熱烈親吻。

　　波西尖叫起來，不過叫聲有些沉悶，就像被膠帶蒙住了似的。他又一次試圖掙脫開去，兩人的嘴唇稍稍分開了一小會，我看見一股黑色的東西旋轉著從約翰．考菲的嘴裡湧進波西．懷特莫的口中。那些沒能進入他顫抖的嘴巴去的，就從他的鼻孔裡湧了進去。接著，在波西後脖頸上抓著的手一彎，波西又被拉向了約翰的嘴，簡直給釘在了上面。

　　波西的左手一鬆，他心愛的胡桃木警棍掉到了鋪著綠油氈的地面。

　　他再也沒有把它拾起來。

　　我試圖衝向前去，我想我也的確向前衝了，但行動遲重蹣跚。我伸手去掏槍，可槍帶卻還卡在胡桃木夾上，我無法把它從槍套裡拿出來。我感到腳下的地板彷彿在顫動，就像我先前在獄長那幢簡樸的科得角式房子裡感覺到的一樣。這種感覺我並不是很確定，但我看見，頭頂天花板上鐵絲罩內的一個燈泡碎了，玻璃碎片灑了一地。哈利驚叫起來。

　　最後，我終於用拇指頂開了點三八口徑手槍槍把上的安全扣，但我還沒來得及把槍拔出來，約翰就猛地推開波西，自己退回到牢房裡去了，他一臉痛苦表情，不停擦著嘴角，好像嘗到了什麼難吃的東西。

　　「他要幹什麼？」布特喊著，「保羅，他要幹什麼？」

　　「不管他從瑪莉那裡吸出了什麼，現在都進了波西的身體了，」我答道。

　　此時，波西正靠在戴拉克洛曾住過的牢房的鐵欄杆上。他兩眼瞪得滾圓，目光呆滯，就像兩個零。我小心地走上前去，以為他會像約翰治完瑪琳達後那樣又噎又咳的，但是這並沒有發生。他只是站在那裡。

　　我在他眼前打了個響指，「波西！嘿，波西！醒醒！」

　　什麼動靜都沒有。布特也過來，伸出雙手在波西毫無表情的臉前晃晃。

　　「這樣沒用的，」我說。

　　布特沒搭理我，他雙手用力在波西鼻尖前拍了兩下。居然有反應了，或者說似乎有反應了。波西眼皮一翻，左右環顧起來，他眼神昏花，像被人砸了腦袋後奮力想恢復知覺的樣子。他看看布特，再看看我。

　　事過這麼多年，現在我確信他肯定誰都沒看見，但當時我覺得他是看見的，我以為他正在恢復知覺。

　　他一推手，身子搖晃著離開了鐵欄。布特扶他站穩了，「當心，小伙子，你沒事吧？」波西沒有回答，徑直從布特身邊走過，轉向值班桌。

　　確切地說，他並沒有步履蹣跚，但有點站立不穩。

　　布特伸出手想幫他一把，被我推開了，「別管他。」要是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我還會說同樣的話嗎？自從一九三二年的秋天以來，這個問題我已經自問了成百上千遍，可從來沒有過答案。

　　波西走了十二三步，又停下，垂著頭。這時他站在野小子比利．華頓的牢房外。華頓還在酣睡著。整個事件發生時他一直在酣睡。現在我想起來，其實他到死都還睡著，這倒使他比其他在那裡結束生命的人幸運許多，肯定比他該有的下場幸運得多。

　　我們還沒有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麼，波西就拔出槍，走到華頓牢房的鐵欄杆前，槍膛裡六發子彈朝熟睡的人全數傾瀉而去。就聽得砰─砰─砰─砰─砰─砰，扳機扣得飛快。在封閉空間裡，那聲音震耳欲聾。我第二天早晨把這件事講給珍妮絲聽的時候，耳朵裡依然響個不停，幾乎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見了。

　　我們四個朝他衝過去。迪恩是最先到的，我不知道他怎麼會最先到，因為考菲抓住波西時，他還在我和布特身後，但他的確是第一個趕過去的。他抓住波西的手腕，準備把槍從他手上奪下來，但已經沒這個必要了。只見波西一鬆手，槍掉到地板上。他的目光從我們身上掃過，就好像我們都是冰面，而他的目光則是溜冰的冰刀。波西的膀胱一鬆，大家只聽得一陣低沉的嘶嘶聲，就聞到一股刺鼻的尿騷味，接著，聲音更大了，臭味更重了，他把另一邊褲子也尿潮了。他的目光定格在走廊遠處的角落裡。

　　據我所知，這雙眼睛就再沒有看見過我們這一真實世界裡的東西。我剛開始寫的時候，曾說過，當布特幾個月之後發現了叮噹先生彩色線軸的碎片時，波西已住進了荊棘嶺，我並沒有說謊。他壓根兒沒進那個角落裡放著風扇的辦公室，也沒能把精神病人推來搡去。但我想，他至少有了獨用的房間。

　　他畢竟是有人頭關係的。

　　華頓側著身子背靠在牢房牆上躺著。我看不太清楚，但大量的鮮血浸透了床單，噴濺在水泥地面上。但驗屍官說，波西的槍法就像安妮．奧克莉〔註：美國女神槍手，其絕技能在三十步外擊中拋在空中的一角硬幣。〕。想到迪恩說的，那次波西把警棍朝小老鼠扔過去，幾乎準確命中，我對此並不驚奇。這一次，射程更近，目標又沒在移動。一槍打中腹部，一槍打中小腹，一槍打中胸部，三槍打中頭部。

　　布特邊咳嗽，邊揮手驅趕著開槍造成的煙霧。我自己也在咳，只不過到那時才注意到罷了。

　　「一切都結束了，」布特說道。他的聲音還算平靜，但眼神裡絕對充滿驚慌。

　　我朝走道那邊看去，看見約翰．考菲坐在板床的一端。他的雙手又抱著膝蓋，但頭卻挺了起來，看上去一點病容都沒有了。他朝我微微一點頭，我居然也朝他點了一下頭，這讓我自己都十分驚訝，就像那天我神不知鬼不覺地朝他伸出手去一樣。

　　「我們該怎麼辦？」哈利嘰哩咕嚕地喃喃著，「天吶，我們該怎麼辦？」

　　「什麼都幹不了，」布特用與剛才一樣的平靜語調說道，「我們要倒楣了，是嗎，保羅？」

　　我的腦子開始急速開動起來。我看看哈利和迪恩，他倆像嚇破了膽的小孩，直盯著我。我朝波西看看，他站著，雙手和下巴不住顫動。然後，我看看我的老朋友布魯特斯．霍韋。

　　「我們不會有事的，」我說。

　　終於，波西開始咳嗽了。他彎下身子，雙手撐在膝蓋上，幾乎在乾嘔。

　　他的臉色開始變紅。我張開嘴，示意其他人往後退，但根本就沒來得及。

　　波西嘴一張，發出一種介於乾嚎和牛蛙鼓噪之間的聲音，吐出了一大團黑色的打著旋的東西。密度之高，有那麼一會兒我們幾乎看不見他的頭了。

　　哈利用虛弱顫抖的聲音說著「上帝啊，來救救我們吧」。隨後，這團東西變成了耀眼的白色，就像一月的陽光照在皚皚白雪之上。一會兒工夫，煙霧消散。波西慢慢站直了，眼睛裡重新出現了空虛的神色，直順著綠里看去。

　　「我們沒看見，」布特說道，「是嗎，保羅？」

　　「是的。我沒看見，你沒看見。哈利，你看見了嗎？」

　　「沒有，」哈利回答。

　　「迪恩？」

　　「看見什麼啦？」迪恩說著摘下眼鏡擦拭起來。我以為眼鏡會從他顫抖的手上掉下去，還好他捏住了。「『看見什麼啦』，這很好，就這麼說。伙計們，現在仔細聽你們的隊長說，時間有限，大家都先得搞明白，事情很簡單，我們別把它弄複雜了。」

　　※※※

　　第三章

　　那天上午十一點左右，我把這一切都告訴了珍妮絲。我差點寫成了次日上午，但事實上就是同一天。毫無疑問，那是我一生中最長的一天。當時我講的和我現在寫的差不多，講到威廉．華頓不明不白死在床上，身中波西手槍裡打出的六發鉛彈。

　　不對，實際上我最後說到的是波西嘴裡飛出來的那些東西，飛蟲或這類的什麼東西。那真是很難講清楚的事情，即使聽者是自己的妻子。但我還是講了。

　　在我講述的時候，她給我端來了半杯黑咖啡，因為剛開始講述時，我的手抖得十分厲害，要是端整杯咖啡就準得潑在地上。喝完這半杯咖啡後，顫抖稍微好了些，我甚至覺得可以吃點東西了，也許吃個雞蛋，或是喝碗湯什麼的。

　　「真正救了我們的是，我們並不需要說謊，誰都不用說謊。」

　　「最多留幾件事情不說罷了，」她點點頭說道，「大部分是小事，比如你們把死刑犯弄出監獄，他救了個瀕臨死亡的女士，那囚犯把波西弄瘋了，因為……什麼？……強迫他吞下了腦瘤膿水？」

　　「我也不知道，珍妮絲，」我說，「我只知道，你如果一直這樣說下去，到頭來你自己得吞下這玩意，或拿它來餵狗。」

　　「對不起。不過我說得沒錯，是嗎？」

　　「是啊，」我說，「除了一點：我們沒給人逮到幹了這件事……」什麼事？不能說潛逃，臨時休假也不對。「……這趟差事。就算波西真回來了，他也沒什麼可說的。」

　　「就算他回來，」她應和著，「又有多大可能？」

　　我搖搖頭，意思是我也不知道。不過其實我知道，我覺得他不可能再回來了，一九三二年內不可能，一九四二年不可能，一九五二年也不可能。這一點上，我想對了。波西．懷特莫在荊棘嶺待到一九四四年，後來一場大火把那地方夷為平地，十七人死於火災，但波西不在其中。當時他依然終日沉默無語，我了解到，描述這種病症的詞是「緊張性精神病」。大火燒到他那側病房前，他被一位看護拉了出去。接著他又進了另一家療養院，我記不得名字了，但我想這已經無關緊要。他死於一九六五年。據我所知，他最後一次說話，就是讓我們幫他在下班時打卡……除非我們想解釋他為什麼提早下班。

　　諷刺的是，我們永遠不需要解釋任何事情了。波西腦子出了問題，並槍殺了華頓。我們就是這麼說的，就此而言，句句確鑿。當安德森問布特關於波西在開槍之前的狀況時，布特用一個詞作答：「很沉默。」

　　當時我拼命忍著，差點沒放聲大笑起來。因為這句話也是千真萬確，那晚大半的值班時間裡，波西確實十分沉默，因為他嘴上纏滿了膠帶，最多只能發出「嗚嗚嗚」的聲音。

　　柯蒂斯把波西一直留到八點鐘。波西就像雜貨店門口放著的印第安人木雕像似的一言不發，但神色要詭異得多。後來，海爾．莫斯到了，他臉色嚴峻，果斷有力，一副整裝待發的樣子。柯蒂斯．安德森順勢就把處理權交了過去，自己則鬆了一口氣，聲音雖小，我們差不多都能聽得到。

　　海爾不再是那個老邁、惶惑、飽受驚恐的人了，只見典獄長大步走到波西面前，兩隻大手抓住波西一陣猛搖。

　　「小子！」他衝著波西毫無表情的臉喊著，我覺得那張臉已開始像蠟一樣地軟化了。「小子！告訴我出什麼事啦！」

　　當然，波西那裡沒有絲毫反應。安德森想把典獄長拉到一旁，討論一下該怎麼處理這件事情，這肯定是件糾結複雜的麻煩事，但莫斯把他一推，至少暫時把他撂在一旁，反而把我拉著走上了綠里。約翰．考菲正臉朝牆壁躺在床上，兩條腿像往常一樣，在床外伸得老長老長。他看上去睡著了，也許真睡著了，但他的表面現象並不總是真實情況，這我們已經領教過了。

　　「在我家裡發生的事和你們回來後在這裡發生的事有關係嗎？」莫斯悄聲問道，「我會盡量為你們開脫，哪怕要賠上我的官職，但我得知道真相。」

　　我搖搖頭。當我開始說話時，我同樣把聲音壓得很低。此時，走道前端差不多有十好幾個看守在轉來轉去，有一個在拍攝牢房裡的華頓。柯蒂斯．安德森轉身去注意他了，只有布特在看著我們。「沒有，長官。我們把約翰弄回了牢房，你也看見了，然後把波西放出了禁閉室，我們把他綁起來關在那裡，是出於安全考慮。我以為他會怒氣沖天，誰知他並沒發火，只是要回了自己的手槍和警棍。他別的什麼都沒說，就走開了，去了走廊。等走到華頓的牢房前，他扣動扳機，開起槍來。」

　　「你覺得被關在禁閉室……會對他腦子產生什麼影響嗎？」

　　「不會，長官。」

　　「你們有沒有給他套上約束衣？」

　　「沒有，長官，沒有這個必要。」

　　「他很安靜？沒有掙扎？」

　　「沒有掙扎。」

　　「哪怕他發現你們要把他關進禁閉室去，他還是沒說什麼，也沒有反抗？」

　　「是的。」我覺得有一股衝動，想給這段話來點添油加醋，多說幾句關於波西的情況，但還是克制了下去。越簡單越好，我明白。「沒鬧。他徑直走到裡面的一個角落，坐了下來。」

　　「當時沒提到華頓？」

　　「沒有，長官。」

　　「也沒提考菲？」

　　我搖搖頭。

　　「難道波西一直在注意華頓？他對那人有什麼過節嗎？」

　　「這倒可能有，」我說著把聲音壓得更低了些，「海爾，波西巡視時很馬虎，不注意自己走的位置。有一次華頓伸出手抓住他，把他拉到鐵欄杆前，把他一頓猥褻。」我頓了頓，「可以說，把他上下摸了個遍。」

　　「沒比這更嚴重的了？就……『一頓猥褻』……就這樣了？」

　　「是的，不過波西可是難堪極了。華頓甚至說了寧願操他也不願操他妹妹之類的話。」

　　「唔。」莫斯不停地斜眼看看考菲，好像他不斷地需要使自己確信，眼前的考菲是真人，是真實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這個情況無法解釋他出的事，不過倒能說明為什麼他打死的是華頓，而不是考菲，或你們中的一個。說到你的人，保羅，他們的口徑會一致嗎？」

　　「是的，長官，」我對他說，「他們準會這麼說的，」當時我對詹恩也是這麼說的，邊說邊開始喝她端上桌來的湯，「我保證。」

　　「你的確撒了謊，」她說，「你對海爾撒了謊。」

　　唉，老婆總是這樣的，不是嗎？總要在你最漂亮的西裝上挑來挑去找不是，而且經常真能挑到一兩處。

　　「就算是吧，如果你這麼看的話。不過，凡是我們雙方都無法接受的事情我就沒告訴他。我想，此事海爾沒插手。反正他根本沒在場。他在家裡照顧妻子，是柯蒂斯把他叫來的。」

　　「他有沒有說瑪琳達的情況？」

　　「當時沒說，沒時間，不過我和布特離開前我們又談了一會。很多事情瑪莉都不記得，不過她情況不錯，起床走動了，還說起要準備下一年的花床。」

　　妻子坐著看我吃了一會，然後問道，「海爾知道那是個奇蹟嗎，保羅？他明白嗎？」

　　「是的。我們都明白，在場的所有人都明白。」

　　「我真有點希望自己當時也在場，」她說，「不過我想我還是更慶幸自己沒在。我要是親眼看見掃羅在去大馬士革的路上眼睛裡落下鱗片來〔註〕，我也許就發心臟病死了。」

　　〔註：掃羅（Saul）又稱保羅，參見《新約．使徒行傳》：保羅在大馬色（大馬士革）被光照失明，亞拿尼亞受耶穌之命將手按於保羅身上，保羅眼睛上似乎有鱗片掉下，隨即復明。〕

　　「不會吧，」我說著把碗斜了斜，舀出最後一勺湯，「說不定你會給他熬碗湯呢。親愛的，湯真的很好喝。」

　　「那好啊。」但是她想的並不是湯啊煮啊掃羅在大馬士革路上的皈依啊等等的事情。她看著窗外的山脊，手托著臉頰，眼神迷濛，就像籠著山巒的那層霧霾，它們往往出現在行將大熱的夏日清晨，就像戴特瑞克姑娘被害那個夏季的早晨，我不知怎麼的就有了這種聯想。我不明白她們為什麼沒有喊叫。凶手傷害了她們，因為門廊上、臺階上有血跡。那她們為什麼不喊叫呢？

　　「你認為的確是約翰．考菲殺了那個叫華頓的人，是嗎？」珍妮絲的目光終於從窗外轉了回來，她問道，「其實那並不是意外，根本不是。你覺得他是把波西．懷特莫當槍使，殺了華頓。」

　　「是的。」

　　「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

　　「再對我說一遍當時你押著考菲走過綠里時的情況，好嗎？就那一段。」

　　於是我複述了一遍。我說到那條精瘦的胳膊突然從欄杆間射出，抓住了約翰的二頭肌，那胳膊讓我想起蛇，我們小時候在河裡游泳時都怕得要命的那種水蛇；我說了考菲幾乎用耳語說的那句華頓是個壞蛋的話。

　　「那華頓說……？」妻子的目光又移向了窗外，不過她依然在聽著。

　　「華頓說，『沒錯，黑鬼，最壞的壞蛋。』」

　　「就這些。」

　　「是的。我當時覺得要出事，可是什麼都沒發生。布特把華頓的手從約翰身上拉開，叫他躺倒，華頓服從了。之前他是從床上跳起來的。他還說什麼黑鬼該坐另外的電椅，就這些。後來我們就沒理睬他了。」

　　「約翰．考菲管他叫壞蛋。」

　　「對，也這麼叫過波西一次，也許不止一次吧。我不記得確切是什麼時候了，不過我知道他這麼叫過。」

　　「但華頓從來沒對約翰．考菲有過身體傷害，是嗎？我是指像他對波西幹的那樣。」

　　「沒有。他倆的牢房隔得很開，華頓在靠近值班桌的一頭，約翰的遠在另一頭，他們連見面都不大可能。」

　　「說說當華頓抓住考菲時考菲有什麼反應。」

　　「珍妮絲，這麼問來問去不會有結果的。」

　　「也許沒有，也許有。告訴我當時他什麼表情。」

　　我嘆了口氣，「我想也許可以說是大吃一驚。他倒吸一口氣。就像你在海灘上曬太陽，我偷偷走到你身後，往你背上滴涼水。或者說他像被人摑了一巴掌。」

　　「好吧，」她說道，「突然間被人一把抓住，把他嚇壞了，使他突然間驚醒過來。」

　　「是的，」我說，接著又補充道，「不。」

　　「到底是什麼？是還是不是？」

　　「不是。那不是被嚇壞，倒很像他要我走進他牢房接受他治療，或是他要我把那老鼠遞給他時的情形。是驚奇，但不是驚嚇……不完全是……天吶，詹恩，我說不清楚。」

　　「好吧，我們不說了，」她說，「我只是想不明白約翰為什麼要這麼幹，僅此而已。他天性似乎並不暴烈，這就引出了另一個問題，保羅，如果你對那兩個女孩的事情的判斷是正確的，你們怎麼可以把他送上電椅？如果是其他人……？」

　　我在椅子上猛一轉身，胳膊肘撞到了碗，碗掉到地板上砸碎了。突然間，我起了一個念頭。這時候，這念頭更多是出於直覺而非邏輯推理，雖陰森可怖卻合情合理。

　　「保羅你怎麼啦？」珍妮絲嚇了一跳，問道，「出什麼事了？」

　　「我也不知道，」我回答道，「我什麼都不確定，但我要去盡力弄明白。」

　　※※※

　　第四章

　　槍擊事件發生後，整個事件就像是一個有三個表演區的馬戲臺。州長是一區，監獄是二區，可憐的丟了魂的波西．懷特莫是三區。這三個區的表演指導是誰呢？唉，輪流擔任這一職位的就是來自媒體的各位先生了。當時的媒體沒有現在的那麼糟糕，他們不允許自己糟到這種程度，不過，即使在當時，在傑拉爾多和邁克．華萊士之輩尚未出現之前，他們抓到點東西總能處理得相當不錯。那一次就是如此，表演在繼續，而且表演得不錯。

　　但是，再生龍活虎的馬戲團，再讓人心懸喉嚨的特技，再滑稽可笑的丑角，再不可思議的動物，到頭來總得離開。而這一次，調查委員會一走，馬戲團也隨之離開。調查委員會的名稱聽起來不同尋常，不免讓人膽戰心驚，可事實上卻草木不驚，草草了事。換了個場合，州長無疑會要了某人的腦袋，可這一次不同了。這侄子是他妻子的唯一血親，但他腦子出了問題，殺了人。波西殺了凶手，感謝上帝，還好是這樣，但他殺的這個是躺在牢房裡的傢伙，這就不大好玩了。如果再加上這樣的問題：即出事的小伙子像三月裡發情的兔子那樣瘋了，那就不難理解為什麼州長一心只盼著事情快點過去，越快越好。

　　我們坐著哈利．特威利格的卡車去莫斯獄長家的事情從未被提起過。我們外出期間波西被套上約束衣鎖在禁閉室的事也未被提起。波西開槍打死華頓時後者是被下了藥蒙翻在床上的事更未被提起。為什麼要提這些呢？官方除了華頓身上的六顆子彈，沒有任何其他可懷疑的東西。

　　驗屍官排除了其他原因，殯儀館來的人把他裝進松木棺材，這個左胳膊上留著野小子比利的刺青圖案的傢伙，就這樣了結了。可以說，這惡人還算有個善終。

　　反正，此事鬧騰了兩星期左右。這期間，我話不敢說，屁不敢放，更別提找時間去調查一下事發後那個早晨在廚房餐桌上突然想起的念頭了。

　　快到十一月中旬的一天，我想是十一月十二號吧，但不十分肯定，我上班時覺得，馬戲團肯定走了。就在這天，我在辦公桌中央發現了自己一直在擔心的那份文件：約翰．考菲的死刑執行令。簽字的是柯蒂斯．安德森而不是海爾．莫斯，不過這麼做也完全合法，而且這文件必須經海爾之手才能到我這裡。我能想像海爾坐在管理處的辦公桌前，手裡拿著這份文件，心裡想著他妻子。在印地安諾拉總醫院醫生眼裡，瑪莉幾乎是又一次「九日奇蹟」〔註：指曇花一現的事情或人物。〕。這些醫生把她的死刑執行令遞到她本人手裡，但約翰．考菲把執行令撕得粉碎。可現在，輪到約翰．考菲上綠里了，我們有誰能阻止這件事？有誰會去阻止這件事呢？

　　執行書上的日期是十一月二十日。拿到執行書三天後（我想是十五日），我讓珍妮絲替我打電話請病假。一杯咖啡之後，我開著那輛顛簸得厲害但其他方面依然可靠的舊福特車，朝北駛去。臨走時珍妮絲和我吻別，祝我好運，我謝謝她，但一點也不知道到底會有什麼好運，是找到一直在尋找的東西，還是根本找不到。我所能肯定的，就是開車時我一點沒有哼歌曲的心情。那天根本沒有這樣的心情。

　　那天下午三點，我開車已經在山裡走了很遠。我趕在普東縣法院關門之前到了那裡，查看了一些記錄，隨後，縣治安官來了，縣裡的職員告訴他有個陌生人在翻看本地檔案。卡特利特治安官想搞清楚我是否明白自己在幹什麼。我告訴了他。卡特利特仔細想了想，然後告訴了我一些有意思的情況。他說，如果我把他的話傳出去，他就會否認自己說過這樣的話，反正那些情況也不是結論性的，不過的確很有意思。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著他的話，那天夜裡我睡在床上，輾轉反側，前思後想，沒睡幾個小時。

　　第二天我早早起床，開車向南往特拉平格縣去時，東邊天際還只微露著一抹太陽光。我繞過那腦滿腸肥的霍默．克里布斯，徑直去見了副治安官羅伯．麥吉。麥吉不願聽我說的情況，很不願意聽。有一會兒，我甚至覺得他肯定要一拳砸在我嘴上，以免再聽我說話。不過他最後還是同意去找克勞斯．戴特瑞克問幾個問題。我覺得，主要是他不希望我去問。

　　「他才三十九歲，可這些天來，他看上去就像個老頭了，」麥吉說，「悲傷剛淡一點，他可不歡迎某個自以為是聰明偵探的監獄看守去攪亂他的心情。你給我待在縣裡，不許你靠近戴特瑞克家的農莊，但等我和克勞斯談完話後，我得找得到你。你要是覺得煩了，就到餐廳去吃塊餡餅，把自己鎮定一下。」結果我吃了兩塊，壓得還真夠沉的。

　　麥吉回來後，在我身邊的桌臺邊坐下，我試圖從他臉色上看出點名堂，可什麼都看不出。「怎麼樣？」我問道。

　　「和我一起回家去，我們在那裡談，」他說，「我不喜歡這地方，人太雜。」

　　我們在羅伯．麥吉家的門廊上談著。兩人都裹著厚厚的衣服，但依然感到陣陣涼意。麥吉太太不允許家裡有人抽菸，她可真是個走在時代前面的女人。麥吉談了一會兒，看他說話時的神態，好像很不願意聽見從自己的嘴裡講出的話來似的。

　　「這什麼都證明不了，你明白的，是嗎？」他差不多說完時這麼問道，語調中帶著挑戰的味道，邊說邊把自製的捲菸往我手裡塞，推都推不掉，不過他臉色很難看。我倆都很清楚，他說的並不都是在法庭上聽到的證詞。

　　我覺得，這可能是副治安官麥吉一生中唯一一次，希望自己和上司一樣做個鄉下啞巴。

　　「我明白，」我說。

　　「如果你打算根據這一件事就給他來個重審，你最好先想清楚了，先生。約翰．考菲是個黑種，在特拉平格縣裡，我們對重審黑人案子的事可特別著呢。」

　　「這我也知道。」

　　「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一彈指，菸蒂飛過門廊欄杆，落在街上。然後我站起身。回家的路又長又冷，越快動身，行程結束越早。「麥吉長官，但願我知道該怎麼辦，」我說，「可是我不知道。今晚我能肯定的事實只有一個，我不該吃第二塊餡餅。」

　　「聽我說，聰明傢伙，」他說話的語調還是充滿挑釁味，「我覺得你一開始就不該打開那潘朵拉魔盒。」

　　「打開它的不是我，」說完我開車回家了。

　　我很晚才到家，過午夜了，但妻子還沒睡，在等我。我本來就猜測她會等我的，但看見她，任她伸出雙臂把我擁在懷裡，任她的身體結實而溫柔地貼在我身上，我心裡感覺好了許多。「嘿，稀客，」她說著摸了摸我的下面，「這傢伙現在沒問題了吧？他好像很健康了嘛。」

　　「沒錯，夫人，」我說著把她抱了起來，抱進臥室。當我還在妻子身上，她的雙臂依然抱著我的脖子，我們的腹部緊貼在一起。這時，我想起了約翰．考菲淚流不止的眼睛，想起了瑪琳達．莫斯的那句話：我夢見你在黑暗中遊蕩，我也是。於是我突然痛哭起來。

　　「保羅！」她大吃一驚，嚇壞了。我們結婚幾十年來，她似乎沒看到我哭過幾次。在一般情況下，我不是個愛流淚的男人。「保羅，怎麼啦？」

　　「該知道的我都知道了，」我淚流滿面地說道，「如果你要我講實話，那就是我他媽的知道得太多了。不到一星期，我就得把約翰．考菲送上電椅，可殺害了戴特瑞克家兩姑娘的是威廉．華頓，是野小子比利。」

第六部　考菲上綠里──二

　　第五章

　　第二天，跌跌撞撞執行完戴拉克洛的死刑後在我家廚房裡吃午飯的一撥人，又在同一地方一起吃午飯。這一次，我們這個戰爭委員會有了第五位成員：我妻子。是詹恩說服了我把真相告訴其他人，而我最初的反應是守口如瓶。我問她，大家都知道了，不是更糟糕嗎？

　　「你沒把問題想清楚，」當時她這麼回答道，「可能是因為你情緒還沒恢復過來。最糟糕的情況他們都知道了，就是約翰出現在他並未犯罪的現場。如果還有什麼，那就是，這事實會使情況稍微好一點。」

　　我不太肯定，不過我聽了她的。我把實情（我無法證實，但我知道那是事實）告訴布特、迪恩和哈利時，原以為他們會一陣驚叫，但聽完話他們都陷入沉思，默默無語。過了一會兒，迪恩又拿了一塊珍妮絲端來的餅乾，往上面塗了很多很多的奶油，然後問道：「你覺得約翰看見他了嗎？他看見華頓扔下那兩姑娘，甚至看見他在強姦她們？」

　　「我覺得，如果他看見了，肯定會試圖阻止，」我說，「至於是否看見華頓，也許是在他逃走的時候，我想他也許看見了。即使看見了，他後來也忘記了。」

　　「那是，」迪恩說，「他很特別，但並不怎麼聰明。華頓從牢房欄杆後伸手抓住他時，他才認出華頓。」

　　布特不住點頭，「難怪約翰看上去十分驚訝……大吃一驚。還記得他睜圓了眼睛的樣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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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點點頭。「他把波西當槍使，殺了華頓，珍妮絲就是這麼說的，我也一直這麼想。約翰．考菲幹嘛要殺野小子比利呢？殺波西，也許有原因，因為是波西一腳踩在戴拉克洛的老鼠身上，是波西把戴拉克洛活活燒死，約翰都知道，但華頓呢？華頓和我們每個人都過不去，可是在我看來，他從沒惹過約翰，兩人住在綠里上，從頭到尾沒說上四五十個字的話，而且有一半是在最後一天說的。他為什麼要那樣做？他是普東縣的，就那裡的白人小孩而言，他們根本看不見黑人，除非黑人碰巧出現在路上。他幹嘛要這麼幹？華頓抓住他胳膊的時候，他看到了什麼，感覺到了什麼，竟然會如此憎惡，甚至於要把從瑪莉身上吸出的毒留下來對付他？」

　　「而且自己還差點送了半條命，」布特說。

　　「差不多送了七成命。我想，能解釋他殺華頓的原因的，只有戴特瑞克姑娘的事了。最初我覺得這想法很荒唐，太巧合了，根本不可能。後來我想起柯蒂斯．安德森在我看到的關於華頓的第一份報告裡寫的東西，說華頓十分狂野，說他在最後的攔路搶劫殺了那些人之前，在該州到處遊蕩。在該州到處遊蕩。這引起了我的注意，還有他剛來時差點勒死迪恩的事情。這讓我想起了……」

　　「那條狗，」迪恩邊說邊揉著脖子，當時華頓的鏈條就是卡在那裡的。我覺得迪恩根本沒意識到自己的動作。「狗的脖子就是這樣給擰斷的。」

　　「反正，我去了趟普東縣，查看華頓的審判記錄，我們這裡的全是關於讓他進綠里的殺人案報導。換句話說，就是有關他人生的最後一程，可我要的是開始。」

　　「惹過很多麻煩？」布特問道。

　　「是啊，毀壞公物，小偷小摸，放火燒草垛，甚至還偷了顆炸彈：他和一個同伙偷了根雷管，在一條小河邊引爆了。他犯事很早，十來歲吧。正看到這裡，縣治安官來了，問我是什麼人，問我要幹什麼，我可真走運了。我扯了個小謊，說查牢房時在華頓床墊下翻出一疊照片，都是沒穿衣服的小姑娘。我說我要查一下，看看華頓從前是否犯過雞姦，因為我聽說在田納西還有幾個案子沒破。我小心翼翼地對戴特瑞克雙胞胎姑娘一案隻字不提。我覺得他也沒想到那一點。」

　　「當然不會啦，」哈利說，「他們怎麼會想得到呢？畢竟那案子都結了。」

　　「我說我覺得再追下去沒什麼意思，反正華頓的檔案裡也沒什麼東西。我是說，檔案裡東西很多，但沒有一份和那事有關。那治安官，他叫卡特利特，聽了哈哈大笑起來，說華頓這樣的壞小子幹的事情，不見得每一件都會存在法庭文檔裡。再說了，那又怎樣？他不是死了嗎，是吧？

　　「我說我是想滿足自己的好奇，沒別的意思，這句話使他放鬆了許多。他帶我回到他辦公室，讓我坐下，給了我一杯咖啡和一個炸麵圈，並告訴我，十六個月前，當時華頓才十八歲上下，他在縣裡西邊的一個穀倉裡搞人家的女兒，被主人發現了。說不上是強姦，那人對卡特利特的描述是『差不多就是用手指捅捅』。對不起，親愛的。」

　　「沒事，」珍妮絲說道，但她臉色慘白。

　　「那女孩多大？」布特問。

　　「九歲，」我答道。

　　布特一驚。

　　「當時要有其他人在一旁，什麼老大哥或堂表兄弟之類的，那人就追上去了，但沒有。所以他向卡特利特報了案，但說得很明白，他只想警告華頓一下。這樣丟臉的事情，誰都不想張揚出去。反正，治安官卡特利特處理華頓的舊事已經有一段日子了，華頓十五歲時還被他送去教養所蹲了八個月左右。後來他覺得實在不行了，便帶上三個人，一起去了華頓家，把哭著喊著的華頓太太往邊上一推，警告威廉．「野小子比利」．華頓說，別學那些一臉爛瘡的蠢貨，盡在乾草棚裡亂搞小姑娘，那些姑娘們連月經都沒聽說過，更別說來過了。卡特利特對我說，『我們狠狠地警告了那小子一番，聽得他腦袋開花，肩膀脫臼，屁眼爆裂。』」

　　布特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聽來正像普東縣的套路，」他說，「太像了。」

　　「大約三個月後，華頓逃了出去，開始到處亂來，直到發生了那件搶劫案，」我說，「搶劫和殺人，把他送到了我們這裡。」

　　「這麼說，他曾經搞過小姑娘，」哈利說著摘下眼鏡，朝鏡片呵了口氣，擦拭起來，「很小的女孩。不過幹一次不能算習慣，是嗎？」

　　「幹這樣事情的人，絕不會只幹一次，」我妻子說道，說完，便緊緊抿起嘴巴，嘴唇都幾乎消失了。

　　隨後，我又把去特拉平格縣的事告訴了他們。我對羅伯．麥吉要坦率得多，說實話，我也只能如此了。直到今天，我還是不知道他對戴特瑞克先生編了套什麼話，但在餐廳裡我身旁坐下的那個麥吉，看上去像是老了七歲。

　　五月中旬，就是結束華頓逃竄犯生涯的搶劫案發前一個月，克勞斯．戴特瑞克油漆了自家的穀倉，而鮑澤家的狗屋碰巧就在穀倉邊。戴特瑞克不想讓兒子爬到高高的鷹架上，再說了，孩子那時正上學，所以就雇了個幫工。很不錯的傢伙，話也不多。就三天的工作。噢不，那傢伙沒睡在他家，戴特瑞克還沒傻到把不錯和沉默等同於安全，特別是那時候，路上經常會有一群群窮鄉僻壤來的小混混，有家室的人總會十分謹慎。不過這人不需要住的地方，他告訴戴特瑞克，說自己在鎮上有地方住，在伊瓦．普萊斯家。特夫頓裡的確有位叫伊瓦．普萊斯的女士，她也的確有房間出租，不過那年五月，她的房客全穿格子花呢外衣，戴禮帽，拉著一箱箱樣品，也就是說，都是旅行推銷員，沒有一個符合戴特瑞克家雇用的那人的長相。麥吉能告訴我這些，是因為他在從戴特瑞克農場回來的路上，去普萊斯太太家查過，這就是他感到十分不安的原因。

　　「即使這樣，」他說道，「法律也不禁止人在樹林裡過夜，艾吉康先生。我自己就在林子裡睡過一兩夜。」

　　雇來的幫工沒在戴特瑞克家過夜，但他和全家人一起吃過兩頓晚飯。

　　他有可能見過豪伊，也可能見過柯拉和凱絲兩姐妹。他可能聽見了她倆的聊天，其中可能談到她們多麼盼望即將到來的夏天，因為如果她們乖，如果天氣好，媽媽有時候會允許她們睡在門廊上，她們可以想像自己是拓荒者的妻子，坐著大篷馬車穿越大平原。

　　我能想像他坐在飯桌邊，吃著烤雞和戴特瑞克太太做的黑麥麵包，聽著，把惡狼的凶光掩飾得好好的，點點頭，微微一笑，把一切全裝在心裡。

　　「保羅，這聽起來不像你說的剛走上綠里的那個傢伙，」珍妮絲滿懷疑慮地說道，「一點也不像。」

　　「夫人，你沒見他在印地安諾拉醫院時的樣子，」哈利說道，「就這麼站著，張著嘴巴，光屁股戳在病號服下襬外面，要我們給他穿褲子。當時我們覺得他不是嗑了藥就是個蠢蛋，是這樣吧，迪恩？」

　　迪恩點點頭。

　　「他漆完穀倉走後第二天，一個用大手帕蒙面的傢伙打劫了賈維斯鎮上漢佩貨運公司，」我告訴他們，「搶了七十美元後逃走了，他還拿走了貨運員當吉祥物帶在身邊的一枚一八九二年的一美元銀圓。那枚銀圓華頓被捕時在身上被發現了。賈維斯離特夫頓只有三十英里。」

　　「所以這起搶劫……這個流竄犯……你認為他停了三天，幫克勞斯．戴特瑞克家漆穀倉嘍，」我妻子說，「和他們一起吃晚飯，像正常人一樣說著請把青豆遞給我。」

　　「他這種人，最讓人害怕的就是你無法預料他的行動，」布特說道，「他也許計劃殺了戴特瑞克全家，再行洗劫，然後，不知是因為飄來一團烏雲擋住了太陽，還是別的什麼原因，就改變主意了。也許他只想先冷靜一下，但最有可能的是他早就盯上了戴特瑞克家的雙胞胎姑娘，打算好了要折回去的。你看呢，保羅？」

　　我點點頭。我當然想到了這一點，「還有他對戴特瑞克說的名字。」

　　「什麼名字？」詹恩問道。

　　「威爾．邦尼。」

　　「邦尼？我不……」

　　「那是野小子比利的真名。」

　　「嗄。」詹恩瞪圓了眼睛，「噢！這麼說你們可以為約翰解脫干繫了！感謝上帝！你們只要把威廉．華頓的照片給戴特瑞克一看……他的正面照就行……」

　　布特和我不安地交換了一下眼色。迪恩看上去還抱有希望，但哈利只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好像突然之間他對自己的指甲大感興趣起來。

　　「怎麼啦？」珍妮絲問道，「你們幹嘛這樣你看我我看你的？麥吉這人肯定得……」

　　「羅伯．麥吉給我的印象是個好人，而且我覺得他是個不折不扣的執法官，」我說道，「可是他在特拉平格縣無權左右局勢。真正有權的是治安官克里布斯，要他根據我所能發現的事實重審戴特瑞克的案子，那地獄裡都得下雪。」

　　「但是……如果華頓在那裡……如果戴特瑞克能辨認出他的照片，他們就能明白他在那裡……」

　　「他五月在那裡並不等於他六月回去殺了那兩個姑娘，」布特說道。他說話聲音很低，很溫和，就像在對什麼人傳達其家庭成員的死訊，「一方面，這傢伙幫克勞斯．戴特瑞克漆了穀倉，然後就走了。事實證明他的確四處犯事，但五月份他在特夫頓時沒有任何對他不利的證據。另一方面，這大黑個子，這巨大的黑個子，被人發現時就在河邊，抱著兩個死掉的姑娘，兩個女孩都赤身裸體的。」

　　他搖搖頭。

　　「詹恩，保羅說得對，麥吉也許自有懷疑，但他無足輕重。克里布斯是唯一一個能重審這案子的人，可他絕不願意攪了自己心目中皆大歡喜的結局。他會這麼想，『是個黑鬼，反正不是我們這類的。太好了，我要去冷山，在大媽飯店來一份牛排，來一聽啤酒，然後看他上電椅，一切就這麼了結了。』」

　　這一切，珍妮絲越聽臉上的恐懼表情越嚴重，她朝我看看，「但麥吉是相信這一點的，是嗎，保羅？我從你臉上能看出來。麥吉明白自己抓錯了人，難道他不能當治安官的面挺身而出嗎？」

　　「他挺身而出的唯一結果，就是丟自己的飯碗，」我說，「是的，我想他心裡明白殺人的是華頓，但他這麼對自己說，如果他保持沉默，把遊戲一直玩下去，直到克里布斯退休或吃得撐死了自己，那位子就是他的。那時，情況就不一樣了。我想，他就是這麼想著入睡的。而且在一點上，也許他和霍默並沒有大的不同。他會這麼想，『反正那是個黑鬼，他們又不是要電死一個白人。』」

　　「那你就得去見他們，」珍妮絲說。她的語氣毅然決然，我聽著心裡一涼。「把你發現的情況告訴他們。」

　　「詹恩，我們該怎麼把發現的情況對他們說？」布特問道，聲音還是低低的，「要不要告訴他們，我們把約翰從監獄裡弄出去為典獄長妻子施奇蹟時，華頓伸手抓住過他？」

　　「不，當然不啦，不過……」她意識到此處腳下的冰層很薄，便轉了個方向，「那就說假話，」她說著用挑釁的目光看看布特，然後眼神落到我身上。她的目光灼熱，簡直能在報紙上燒出一個洞來。

　　「假話，」我重複道，「什麼樣的假話？」

　　「就是你去查探的原因，你先去了普東縣，後去了特拉平格，就對那胖子治安官克里布斯說，華頓親口告訴你是他強姦並殺害了戴特瑞克家的姑娘，說他招了。」她灼熱的目光又轉向布特，「布魯特斯，你可以支持他。你可以說，他在招供時你在場，你也聽見了。咳，也許波西都聽見了，也許這就是讓他發瘋的原因。他殺了華頓，就因為他無法忍受華頓對那倆孩子犯下的罪孽，他實在承受不了了。只要……怎麼啦？又怎麼啦？天吶，說呀！」

　　不僅是我和布特，這時連哈利和迪恩都用驚恐的眼神看著她。

　　「夫人，我們從來沒報告過這樣的情況，」哈利像對一個小孩子說話那樣說道，「別人首先就會問，我們為什麼不報告。關在牢房裡的傢伙，無論說了什麼以往犯罪的情況，我們都必須報告。無論是他們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不是我們願不願相信他的事，」布特插話道，「像野小子比利這種人，什麼謊都會說的，詹恩。自己犯下的罪，認識的什麼大人物，睡過的女人，高中時贏過的全壘打，甚至他媽的天氣。」

　　「但是……但是……」她顯出極度痛苦的神情。我走過去伸出胳膊摟住她，她猛地把我的胳膊甩開了，「但是他的確在那裡！他刷了他們家那該死的穀倉！他和他們一起吃了晚飯！」

　　「那他就更有理由為這樁殺人案自吹了，」布特說，「反正沒什麼大不了的，幹嘛不拿來吹噓一下？反正人不能死兩回。」

　　「讓我把情況想想清楚了。我們坐在這桌邊，大家都明白約翰．考菲不僅沒殺那兩姑娘，反而試圖把她們救活。當然，副治安官麥吉並不了解全部真相，但他肯定很明白，被控殺人而被判了死刑的這個人，其實並不是殺人犯。但是……但是……你們還是不能重審這個案子？甚至提出重審都不行？」

　　「沒錯，」迪恩邊說邊更用力地擦拭著鏡片，「情況大概就是這樣。」

　　她低頭坐在那裡，思考著。布特想說些什麼，我一舉手，讓他別開口。我不相信珍妮絲能想出什麼法子，把約翰從這個殺人盒裡救出去，但我也不相信完全沒可能。我妻子，她是個聰明得讓人害怕的女人，決心之堅定也讓人害怕。這兩者一結合，有時候真可以排山倒海。

　　「那好，」她終於開口了，「那你們得自己把他弄出來。」

　　「夫人？」哈利大驚失色，給嚇住了。

　　「你們能辦到的，你們不是幹過一次嗎？那就能來第二次。只不過這一次不必把他弄回去了。」

　　「艾吉康夫人，你難道要我向孩子們解釋，他們的父親為什麼進的監獄嗎？」迪恩問道，「被控協助殺人犯越獄？」

　　「迪恩，不會發生這種情況的。我們能想出個辦法，使它看上去就像真的越獄。」

　　「這傢伙連怎麼繫鞋帶都記不住，你還能想出什麼辦法來？」哈利說，「還指望誰能相信啊。」

　　她有些遲疑地看看他。

　　「逃走也沒用的，」布特說，「即使我們能想法子讓他逃了，也沒用處的。」

　　「為什麼？」她說話的語調聽起來像要哭出來了，「為什麼他媽的沒用？」

　　「因為他是個六英尺八的禿頂黑人，笨到連自己都餵不飽，」我說，「你覺得他能躲多久才會被人重新抓住？兩小時？六小時？」

　　「他從前四處走動，不也沒引起人注意嘛，」她說道，一顆淚珠滾下了面頰，她一甩手掌，把它抹掉了。

　　此話不假。我曾經給南邊的一些親朋好友寫過信，向他們打聽是否在報紙上看到過任何關於符合約翰．考菲特徵的人物的報導。什麼都行。珍妮絲也寫信問過。迄今為止，我們只得到一起可能的目擊報告，那是在阿拉巴馬州的穆斯爾肖爾。一場龍捲風襲擊了一座教堂，裡面的人正在排練合唱，那是一九二九年的事，一個大個子黑人從瓦礫中拉出兩個人。

　　起初在旁觀者看來，這兩人都已死了，可後來，他倆居然連毛髮都沒怎麼損傷。有個目擊者說，那簡直像是個奇蹟。那個黑人是教堂牧師臨時雇來打一天雜工的，大夥喧鬧之際，他消失了。

　　「你說得對，他是在四處周遊，」布特說，「但你別忘了，他的周游大都是被控強姦並殺害了那兩個女孩之前的事。」

　　她坐著沒有回答，這樣坐了足足一分鐘，然後做了一件讓我震驚的事情，其嚴重程度幾乎和我突然流淚讓她大吃一驚一樣。她一伸胳膊，把桌上所有的東西一下全橫掃在地：盤子、杯子、銀器、那碗甘藍葉、那碗南瓜、那碟雕刻過的燻火腿、牛奶、那壺冰茶，全給掃下桌子，砸在地板上，乒乒乓乓碎了一地。

　　「天吶！」迪恩驚叫著身子往後猛地一仰，差一點仰面朝天跌下去。

　　珍妮絲沒理睬他。她眼睛瞪著布特和我，主要是我，「膽小鬼，你的意思是要殺了他？」她問道，「你是要殺了這個救了瑪琳達．莫斯的命、還試圖救那兩個女孩的命的人？好吧，至少這世界上少了一個黑人，是嗎？你可以這樣來安慰自己，少了一個黑鬼。」

　　她站起身，看了看那把椅子，飛起一腳把它朝牆上踢去。椅子反彈回來，掉在灑了一地的杯盤狼藉中間。我抓起她的手腕，她猛一甩掙脫開去。

　　「別碰我，」她說道，「下星期的這個時候你就是一個殺人犯，和那個華頓沒什麼兩樣，別碰我。」

　　她走出門，站在門口平臺上，用圍裙捂著臉，開始抽泣起來。我們四人面面相覷。過了一會，我站起身，動手收拾起來。布特首先過來幫忙，然後哈利和迪恩也加入了。等這地方看上去多少恢復了原樣，他們就走了。整個過程中誰都沒說一句話。實在沒什麼可說的了。

　　※※※

　　第六章

　　那晚我休息。我坐在自家小屋的起居室裡，抽著菸，聽著收音機，看著那片黑暗從地面升起，漸漸吞噬了整個天空。電視沒問題，我對它沒什麼意見，可我就是不喜歡它把人的注意力從周圍的世界吸引開，只盯著它那層玻璃表面，而收音機至少在那一點上比它強。

　　珍妮絲走了進來，在我扶手椅邊跪下，拉起我的手。有那麼一會兒，我倆誰都沒說話，就這麼待著，聽著凱依．凱瑟音樂知識節目，看著星星一顆顆地出現。我覺得這樣很好。

　　「對不起，我不該罵你是膽小鬼，」她說道，「自打結婚到現在，我從來沒對你說過這樣的話，自己感覺糟透了。」

　　「那次我們去野營你叫我臭山姆就不算了？」我問她，隨後，我倆都笑了起來，相互吻了一兩下，又和好如初了。我的珍妮絲，她那麼美麗，我依然在夢裡見到她。儘管我現在老了，也活膩了，我還是希望在夢裡見她走進這個孤零零被人遺忘的地方，這個走廊裡彌漫著尿臭和爛菜幫子氣味的地方，我夢見她依然年輕美麗，蔚藍的眼睛，高聳的乳房，簡直讓我的手不願拿開。希望她說，咳，心愛的，我沒遭遇那次車禍呀。你弄錯了，真的。直到今天，我還做著這樣的夢，有時候我醒來，明白那是場夢，就哭了，而我年輕時候從來不哭的。

　　「海爾知道嗎？」她終於問道。

　　「知道約翰是無辜的？我不明白他怎麼會知道。」

　　「他能幫一把嗎？他能對克里布斯施加影響嗎？」

　　「一點都不能，心愛的。」

　　她點點頭，好像她早已預料到似的，「那就別告訴他，如果他幫不上忙，那千萬別告訴他，看在上帝分上。」

　　「不會的。」

　　她仰起臉，看看我，目光堅定，「那天晚上你不會請病假，你們誰都不會，你們不能請假？」

　　「是的，不能請假。如果我們在場，至少能弄得快一點。最多這樣了。不會像戴拉克洛那樣。」一瞬間（還好只是短短的一瞬間），我似乎看見德爾臉上那張絲綢面罩被燒得千瘡百孔，露出了兩顆煮熟的膠凍狀物體，那是他的眼球。

　　「你們別無他路了，是嗎？」她拉起我的手，放在她天鵝絨般絲滑的臉上擦著，「可憐的保羅，可憐的傢伙。」

　　我一言不發。我一生中從未如此地希望躲開某件事情，只帶著珍妮絲，就我們兩人，再帶上一隻旅行袋，隨便去什麼地方。

　　「可憐的傢伙，」她重複著，然後說，「和他談談。」

　　「誰？約翰？」

　　「是的，和他談談，問問他有什麼願望。」

　　我想了想，點點頭。她說得對，她一向是對的。

　　※※※

　　第七章

　　兩天後，十八號，比爾．道奇、漢克．比特曼，還有一個──我不記得是誰了，反正是個臨時的，他們一起把約翰．考菲帶到D區洗澡，趁他不在，我們演習了一遍行刑過程。我們沒讓嘟嘟來扮約翰，我們提都沒提，人人都明白，用他簡直就是褻瀆。

　　我來扮。

　　我坐上電伙計，扣上夾鉗。布特用顫巍巍的聲音說道：「約翰．考菲，你被判電椅死刑，本判決由和你一樣的民眾組成的陪審團通過……」

　　和約翰．考菲一樣的民眾？開什麼玩笑？就我所知，這星球上沒有一個人像他。然後，我想起了約翰站在通往我辦公室的那幾級階梯下，看著電伙計時說的話：它們還在那裡，我聽見它們在喊叫。

　　「把我弄出去，」我嘶啞著嗓子喊道，「解開這些扣子，讓我站起來。」

　　他們解開了扣子，可我一時間卻覺得自己被凝固在那裡了，好像電伙計不讓我起來。

　　我們轉身往E區走的時候，布特對我說：「我這輩子做過幾件自己都覺得沒臉的事情，但這可是第一次覺得自己真的有可能掉進地獄去。」他說話時聲音壓得很低，以免讓在身後收拾椅子的迪恩和哈利聽見。

　　我看看他，不知道他是否在開玩笑。我意識到他是認真的，「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意思是，我們在準備殺一件上帝的禮物，」他說道，「他從來沒傷害過我們，也沒傷害過其他任何人。當我最終站在萬能之父上帝的面前，他問我為什麼要這麼幹，我怎麼說？說我就是幹這個的？就幹這個？」

　　※※※

　　第八章

　　約翰洗完澡回來，臨時幫手都走了，我打開他的牢房，走進去，坐到床上，坐在他身邊。布特正坐在值班桌旁。他抬起頭，發現我單獨進了牢房，但什麼都沒說，注意力又回到手上的什麼文件去了，邊看邊舔著鉛筆尖。

　　約翰看著我，眼神十分奇怪：眼睛裡滿是血絲，有一些冷漠，淚水隱約可見，但依然十分平靜，似乎哭泣也不是什麼不好的生活方式，習慣了就沒什麼不好。他甚至還笑了笑。我記得，他身上散發著象牙牌肥皂的味道，像晚上剛沐浴過的嬰兒，渾身清香。

　　「你好，頭兒，」他說著伸出雙手拉住我的雙手。他的這一舉動極其自然，沒有任何的做作。

　　「你好，約翰。」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堵著，我試圖把它嚥下去。「我想你明白時候到了。兩三天之後吧。」

　　他一言不發，只是拉著我的手坐在那裡。現在想起來，當時我身上就開始發生什麼情況了，但我思想上和情感上都太專注於自己要做的事情，沒能夠體會到。

　　「約翰，那天晚飯你有什麼特別的東西要吃嗎？你要吃什麼，我們總能辦到。如果你想要，還能給你弄杯啤酒，只是得倒在咖啡杯裡，就這樣。」

　　「我不挑剔的，」他說。

　　「那有什麼特別想吃的？」

　　他眉毛高高揚起，一直抬到刮得乾乾淨淨的棕色顱頂之下。接著，皺紋消失，他笑了起來，「夾肉麵包就行。」

　　「那就夾肉麵包，塗上肉汁和肉泥。」我心裡一緊，就像側身睡覺時把手臂壓著了一樣，不同的是，這一次的擠壓感傳遍全身，傳到體內，「還要加點什麼？」

　　「不知道，頭兒。我想，有什麼加什麼吧。也許可以來點豆莢，不過我不挑揀的。」

　　「好吧，」我說著想到，也許可以讓珍妮絲．艾吉康太太給他做點桃子餡餅當甜點，「牧師的事怎樣？找個後天晚上可以對你唸幾句禱告的人？唸禱告可以給人安定心情，我見過許多次的。我可以去連繫舒斯特牧師，他就是那天給德爾……」

　　「什麼牧師都不要，」約翰說，「頭兒，你對我一直很好。你願意的話，你來唸禱告吧。這樣就可以了。我想，我可以跪下來的。」

　　「我！約翰，我不能……」

　　他略微使勁壓了壓我的手，體內的感覺又明顯了一些，「你能的，」他說，「對嗎，頭兒？」

　　「我想是吧，」我聽見自己這麼說道。我的聲音似乎有了回音，「要真是那樣，我想我可以的。」

　　體內的感覺非常強烈，就像上次他治我的尿路問題一樣，但又有點不同。倒不是因為這一次我身上一點毛病也沒有，而是因為，這一次他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在這麼做。突然，我感到十分害怕，幾乎想趕緊離開那地方。我從未有過亮光的內心突然亮起了燈，不僅在我頭腦裡，而且亮遍全身。

　　「你和霍韋先生還有其他頭兒一直對我很好，」約翰．考菲說道，「我知道你們一直在擔心，但現在不要再擔心了，因為我自己想走了，頭兒。」

　　我試圖說話，但就是開不了口。但是他能。他接下來講的那段話，是我聽過他講的最長的一段話了。

　　「頭兒，我真的厭倦了我聽到和感到的痛苦了。我厭倦了整天在大路上流浪，孤獨得像雨天的小鳥。沒有朋友和我在一起，告訴我我們來自哪裡，要到哪裡去，又為了什麼。我厭倦了人們你恨我我恨你。我感覺就像腦袋裡扎滿了玻璃碎片。每次我都想幫人一把，可總是幫不上，對這我也厭倦了。我不想再待在黑暗中。大部分時間我都很痛苦。太多痛苦了。如果我能了結這一切，我願意。可是我做不到。」

　　「別說了，」我試圖這麼說。「別說了，把我的手放開，你再不放手我要淹死了，不淹死也得爆炸了。」

　　「你不會爆炸的，」他說著微微一笑……但還是放開了我的手。

　　我身體前傾，大口喘氣。通過雙膝間的縫隙，我看得見水泥地面上的每一條縫隙，每一條凹槽，每一片雲母的閃光。我抬頭看看牆壁，看見了一九二四、一九二十、一九三一年寫在那裡的名字。那些名字實際上早已被清洗掉了，說起來，寫這些名字的人也早不存在了，但我想，任何東西都永遠不可能被徹底清除，不可能從這黑暗的世界上徹底消失，而現在，我就重新看見了他們，一大堆相互重疊著的名字，我看著它們，就像在聽死者說話、唱歌、呼喊著乞求憐憫。我覺得眼珠在眼眶裡搏動，聽見自己的心臟在狂跳，感覺到血液在我體內條條通渠中呼嘯著湧向各處，就像信件被投遞到四方。

　　我聽見遠處響起了火車汽笛，我想，是三點五十分到普萊斯福德的那趟車，不過我也不能十分肯定，因為我以前從來沒聽見過。自到冷山來後就沒有，因為離州監獄最近的火車站也在東邊十五英里外。人人都會說，我不可能從州監獄這裡聽見火車聲，而且直到一九三二年的十一月，我也是這麼認為的，但那天我的確聽見了。

　　不知什麼地方，一個燈泡炸裂了，聲音大得像一次爆炸。

　　「你對我幹了什麼？」我悄聲問道，「約翰，你對我幹了什麼？」

　　「對不起，頭兒，」他用平靜的口吻說道，「我不是有意的，我想，我沒想太多，你很快就會感覺正常的。」

　　我站起身，走到牢房門口，像是在夢遊。等我走到那裡，他說：「你想不出她們沒有喊叫的原因，這就是你還在想的唯一事情，是嗎？那兩個姑娘還在門廊上的時候，她們為什麼不喊呢？」

　　我轉身看著他。我能看清他眼睛裡每一根血絲，我能看清他臉上每一個毛孔……我能感覺到他受到的傷害，還有他像海綿吸水那樣從別人體內吸出的痛苦。我也能看見他剛才提到的那種黑暗。黑暗在他眼中的世界裡充斥著全部的空間，想到這裡，我既對他感到同情，又為他感到寬慰。是的，我們要做的是一件可怕的事情，無論怎樣，這一點是無法改變了……但同時我們也在幫助他實現心願。

　　「那壞蛋抓住我胳膊的時候，我就明白了，」約翰說，「我就是那時候明白是他幹的。那天我看見他的，我躲在樹叢裡，我看見他扔下女孩逃走的，但是……」

　　「你忘了，」我說。

　　「沒錯，頭兒，直到他抓我的時候才想起來。」

　　「約翰，她們幹嘛不喊呢？他差點把她們弄出血來，她們的父母就在樓上，她們幹嘛不叫呢？」

　　約翰看看我，眼睛裡一片惶惑，「他對其中一個說，『你要喊，我不殺你，我殺你妹妹。』他對另一個也說了同樣的話，明白嗎？」

　　「明白了，」我幾乎耳語道。我看見了，我看見黑暗中戴特瑞克家的門廊。華頓像個偷屍體的人那樣俯身下去。其中一個女孩也許哭了，華頓一拳上去，她鼻血直流。門廊上的血，大部分就是它了。

　　「他利用她們的愛殺了她們，」約翰說道，「她們相互的愛。你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嗎？」

　　我點點頭，但說不出話來。

　　他笑了，眼淚又流淌起來，但他在微笑，「這樣的事情天天發生，」他說，「世界上到處在發生。」說完，他躺下來，臉轉向牆壁。

　　我踏上綠里，鎖上牢房，走到值班桌前。我還是感覺自己像在夢遊。

　　我意識到自己能聽見布特在想什麼，一個非常輕微的聲音在問，問某個單詞該怎麼拼寫，是receive，我覺得是這個詞。他在想，i總在e之前，除非i在c後面，這亂七八糟的東西是這樣的嗎？他仰起臉，笑了，看到我站在他面前，笑容又消失了，「保羅，」他問道，「你沒事吧？」

　　「沒事。」然後我把約翰告訴我的事告訴了他，沒全說，當然也沒說他的觸摸對我產生的影響（我從來沒把這件事說出來，對珍妮絲都沒說；如果伊蓮．康乃利讀完全稿的其他部分後還想讀最後幾頁，她就是第一個知道此事的人），但是我重複了約翰想去了的願望。這句話似乎讓布特稍感寬慰，反正多少有點寬慰，但我感覺到（還是聽到？）他在想，我是不是故意編出來讓他安心的。然後我感覺到他決定打定主意相信我的話，因為這麼做可以使他到時候心裡好受些。

　　「保羅，你那個感染又復發了嗎？」他問道，「你臉上一片潮紅啊。」

　　「沒有，我沒事的，」我說。事實並非如此，但我已肯定約翰沒說錯，我會沒事的。我覺得那陣感覺正開始消退。

　　「不管怎樣，你去自己辦公室躺一會總沒壞處。」

　　躺一會是我當時最不願做的事情，這建議太滑稽，我差點沒笑出來。

　　我真想做的事情也許是為自己造一幢小屋，鋪上木瓦，在屋後開上一個小花園，種上花草。一切在晚飯前完成。

　　就這麼回事，我想道。天天如此。全世界如此。一片黑暗。遍及全世界。

　　「我到管理大樓去一趟，查點東西。」

　　「你去吧。」

　　我走到門口，打開門，然後扭頭看看，「你對了，」我說，「r─e─c─e─i─v─e，i在e之前，i只在c後面，反正大多數情況下是這樣。不過，我想，凡是規則總有例外。」

　　那晚當班剩下的時間裡，我來回走動，坐不到五分鐘又站起身來。我去了趟管理大樓，在那裡空無一人的操練場上走來走去，直到塔樓裡的衛兵覺得我發了瘋。但到下班時，我開始平靜下來，腦子裡像樹葉沙沙般的紛亂思緒也大半安靜了下來。

　　那天凌晨，在回家的半路上，那感覺又回來了，攪得厲害，就像我的尿路感染。我不得不把車停到路邊，跳下車，快跑了半英里路，我低著頭，胳膊上下晃動，一喘一喘的，滾燙的呼吸就像胳膊下夾著什麼東西。跑到最後，我終於感覺恢復了正常。我往回小跑了半程，走了半程，回到了停車的地方，呼吸在寒冷的夜間化成團團霧氣。回到家中，我告訴珍妮絲，約翰．考菲說他準備好了，說他想去。她點點頭，看上去鬆了口氣。真是這樣嗎？我說不準。六小時之前，甚至三小時前，我會知道，但到了那時候，我說不上了。這樣也不錯。約翰一直說他累了，現在我明白他為什麼這麼說。他所過的生活，任何人都會累垮的，任何人都會盼望休息，盼望平靜。

　　珍妮絲問我為什麼臉紅紅的，一身臭汗，我告訴她我回家路上停了車，跑了一會步，跑得很猛。我只告訴了她這些，但沒說原因，正如我也許說過的（寫到這裡已經有好多頁了，我不想再翻回去查證了），自結婚以來，謊我是不說的。

　　她也沒問原因。

　　※※※

　　第九章

　　輪到約翰．考菲走綠里的那天晚上沒有下雷雨，倒是當地那段時間（我想，那是三〇年代）相當涼爽宜人的一夜，千萬顆星星劃過天際，農田耗盡了地力，莊稼收割完畢，籬笆樁頂蒙上了一層白霜，亮閃閃的，像套在七月玉米乾枯枝頭上的鑽石。

　　這一次是布魯特斯來主持，由他來套頭罩，時間一到就命令范哈伊合開關。十一月二十日當晚十一點二十左右，迪恩、哈利和我一起走進牢房，約翰．考菲坐在床頭，雙手抱膝，藍色囚服衣領上沾著一小塊夾肉麵包的油漬。他透過鐵欄看著我們，看上去，他神情比我們想像的要平靜得多。我雙手冰冷，太陽穴直跳。知道他願意去死是一回事，這至少使我們有可能去完成任務，但我們還明白，是別人犯了殺人罪，我們卻要把他送上電椅，這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當晚七點左右我最後一次見到海爾．莫斯。他在自己的辦公室，正扣著外衣紐扣。他臉色蒼白，手索索直抖，怎麼都扣不好。我差點想一把推開他的手指，親自上去幫他扣一下，就像大人對小孩所做的那樣。諷刺的是，上週末詹恩和我去看瑪琳達時，瑪琳達的氣色，都要比執行約翰．考菲死刑那晚早些時候的海爾好一些。

　　「我不看這次的執行了，」他說，「柯蒂斯會在場，而且我知道，有你和布魯特斯在，考菲不用擔心了。」

　　「是，長官，我們盡力而為，」我說，「波西有什麼消息嗎？」他還會回來嗎？當然，這才是我想問的。他現在是不是坐在什麼地方的一處房間裡，告訴什麼人──很可能是醫生──說我們給他綁上了約束衣，把他像問題兒童（用波西的話來說就是白痴）一樣扔進禁閉室？如果是這樣，人們會相信他嗎？

　　但據海爾說，波西還那樣，一言不發的，而且大家都覺得，他似乎已不在這個世界上生活了。他還在印地安諾拉，「接受檢查，」海爾就這麼說的，說這句話時神祕兮兮的，但如果情況不見任何好轉，很快會讓他轉院。

　　「考菲情緒怎樣？」海爾當時問道。他終於扣上了大衣上最後一顆紐扣。

　　我點點頭，「典獄長，他好的很。」

　　他也點點頭，走到門邊，顯得蒼老、痛苦，「如此的善良和如此的凶惡怎麼能合在同一個人身上呢？治好了我妻子的人怎麼可能去殺那兩個小姑娘呢？你弄明白了嗎？」

　　我告訴他我也不明白，上帝的行動向來神祕而不可知，該發生什麼，不該發生什麼，不是我們可以去探究的。我對他說的主要內容，都是我在讚美耶穌、上帝萬能教會裡聽來的，海爾一直在點頭，看上去有些激昂。

　　點頭他還是能做到的，不是嗎？而且，還情緒高昂。可他臉上卻顯露出深深的悲傷，他受到了震動，肯定是這樣，但此時沒有眼淚，因為他回到家裡還有妻子，還有伴侶，他妻子安然無恙了。由於約翰．考菲，她病好了，康復了，在約翰死刑執行令上簽了字的這個人可以下班回家見她了。他不必觀看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他可以在妻子溫暖的懷抱裡度過今晚，而約翰．考菲則得躺在縣醫院地下室的石板地面上，身體漸漸冷去，沒有朋友，無話可說，等待著時間一分一秒走向黎明。就因為這些，我恨海爾。

　　有那麼一點恨，但已經過去了，可那真的是恨，千真萬確的恨。

　　這時，我走進牢房，迪恩和哈利跟在後面，兩人都臉色蒼白，垂頭喪氣。「準備好了嗎，約翰？」我問道。

　　他點點頭，「是的，頭兒，我想是的。」

　　「那好，出去之前我還有話說。」

　　「你該說什麼說什麼，頭兒。」

　　「約翰．考菲，作為法庭官員……」

　　我一口氣說到頭，說完，哈利．特威利格向前一步，站到我身邊，伸出手。約翰一開始有點吃驚，然後笑了，握了握他的手。迪恩的臉色更加蒼白，隨後也伸出了手，「你不該受這個的，」他嗓音嘶啞，「真對不起。」

　　「我沒事的，」約翰說，「現在是最難受的時候，一會兒就好了。」他站起身，瑪莉給他的聖克里斯多福銀飾從襯衫裡晃了出來。

　　「約翰，那東西得給我，」我說，「我可以再放回到你脖子上，如果你願意，但得等到……，現在得讓我拿著。」掛飾是銀的，如果傑克．范哈伊推上開關後它還貼在皮膚上，就可能把它融化滲進皮膚裡，而且即使不融化，它也會放電，在約翰的胸口留下一處焦黑的烙印。我在綠里上的那些年，差不多什麼都見過。見得太多，害了自己。現在我明白了。

　　他從脖子上取下鏈子，放在我手心。我把它放進衣袋，讓他走出牢房。沒必要檢查他的頭顱以確保接觸良好，導電順暢，他的腦袋和我的掌心一樣光滑。

　　「知道嗎，今天下午我睡著時做了個夢，頭兒，」他說，「我夢見了德爾的老鼠。」

　　「真的，約翰？」我站在他左邊，哈利站在右邊，迪恩在身後，我們就這樣走上了綠里。對我來說，這是我最後一次押著犯人走在綠里上。

　　「對，」他說，「我夢見牠去了霍韋頭兒說的那個地方，那個老鼠莊園。我夢見那裡有孩子，看牠玩把戲開心得直笑！天哪！」說到這裡他自己都笑了起來，然後又變得認真了，「我夢見那兩個金髮小姑娘也在那裡，她們也在笑呢。我抱住她們，她們的頭髮裡沒有流血，她們很好。我們都看叮噹先生推線軸，我們笑得真開心，肚子都要笑破了，頭兒。」

　　「真的？」我覺得我聽不下去了，真不行了，沒法聽下去。我快要哭出來、喊出來，不然我難過得心要碎了，一切都完結。

　　我們一起走到我辦公室。約翰四下張望一下，沒等命令就跪了下來。

　　他身後的哈利眼神淒慘地看著我，迪恩面如紙灰。

　　我在約翰身邊跪下，覺得此時出現的轉變真有點可笑：我這輩子幫過多少囚犯，使他們有勇氣走完這段路程，這一次我自己倒需要人幫助了。

　　反正這就是我當時的感覺。

　　「頭兒，我們要祈禱什麼？」約翰問道。

　　「勇氣，」我想都沒想就答道。我閉上眼睛說：「我主上帝，請幫助我們完成已經開始的事情吧，約翰．考菲，他的名字聽起來像那種飲料但拼寫不同，請歡迎此人進入天堂並賜他安寧。請幫助我們用他應得的方式送他上路，不要出任何差錯。阿門。」我睜開眼睛，看看迪恩和哈利，兩人看上去好了一些。也許是因為有時間喘口氣了，但我覺得是因為我的禱告。

　　我想要站起來，約翰拉住我的胳膊。他看著我，眼神中流露出怯意和希望，「我想起了小時候別人教我的一段禱告，」他說。「至少我覺得我想起來了。能讓我唸一下嗎？」

　　「你就放心唸吧，」迪恩說，「有得是時間，約翰。」

　　約翰閉起眼睛，專注地皺起眉頭。我以為會聽到諸如「現在我躺下睡覺」，或其他什麼胡編的主禱文，但卻不是。他唸出來的禱告，我以前從未聽見，後來也再沒聽見過，這倒不是說那情感，那措辭，有什麼獨特之處。

　　約翰．考菲閉上眼，雙手伸向前方，唸道：「聖嬰耶穌，溫順又溫柔，請為我這個孤兒祈禱。請給我力量，請做我的朋友，請陪我直到最後。阿門。」他睜開眼睛，準備站起身，卻仔細端詳起我來。

　　我用胳膊擦了擦眼睛，邊聽他唸禱告，邊想起了德爾。德爾死前也希望再說一段禱告。聖母馬利亞，上帝之母，在我們將死之時，請為我們這些罪人祈禱。「對不起，約翰。」

　　「別這樣，」他說道。他掐著我的胳膊，笑了。接著，正如我所預料的，他拉我站了起來。

　　※※※

　　第十章

　　現場見證人不多，大概共有十四個吧，其中一半曾經在處決戴拉克洛時來過這儲藏室的。霍默．克里布斯來了，他胖大的身軀像往常一樣墩坐在椅子上，不過我沒看見麥吉副治安官，顯然，他和莫斯典獄長一樣，決定缺席這一次了。

　　坐在前排的是一對人過中年的夫妻，一開始我沒認出來，儘管到十一月第三週的那天為止，我在好多報紙上見過他們的照片。後來，等我們走近放著電伙計的平臺時，那女的吐了口唾沫罵道，「你這狗娘養的，就慢慢地死去吧！」我這才意識到，那是戴特瑞克夫婦，克勞斯和馬喬里。我沒認出他們，是因為四十歲未到就老成這樣還真是很少見。

　　約翰聽見那女人的聲音，也聽見了治安官克里布斯表示同意的一聲咕噥，便向前縮了縮肩膀。漢克．比特曼擔任警戒，他站在為數不多的幾個目擊證人前，眼睛不離克勞斯．戴特瑞克一步。那是我的指示，不過當晚戴特瑞克沒朝約翰的方向動過半步，他似乎身在另一星球。

　　布特站在電伙計一邊，我們走上平臺時他悄悄對我擺了擺手指。

　　他把手槍插進槍套，拉住約翰的手腕，攙著他漫步朝電伙計走去，就像男孩子挽著戀人第一次以情侶的身分走進舞池跳舞。

　　「約翰，一切都好嗎？」他問話的聲音很低。

　　「好的，頭兒，可是……」他的眼珠在眼眶裡來回轉動，第一次聽到他語調裡有害怕的意思。「可是，這裡有好多人都恨我，好多呢。我能感覺到的，感覺到痛，就像給蜜蜂蜇了，很痛。」

　　「那就感覺一下我們的感受吧，」布特用同樣低沉的聲音說道，「我們一點不恨你，你能感覺到嗎？」

　　「能的，頭兒。」但他的聲音顫抖得更厲害了，眼睛裡也開始慢慢滲出淚水。

　　「小伙子們，讓他死兩回！」馬喬里．戴特瑞克突然尖叫起來，這尖利刺耳的聲音就像一記巴掌。約翰身子一縮靠在我身上，呻吟起來。「就這麼幹，讓這強姦殺人犯死上兩回！」克勞斯依然像個在做白日夢的人，他一把把妻子拉到自己身邊，她則抽泣了起來。

　　我很沮喪地發現，哈利．特威利格居然也在流淚。還好，觀眾中沒人知道他在哭，因為他背對著他們，但他的確是在哭。我們還能怎麼辦？我的意思是，除了趕緊辦完事，還能怎樣？

　　布特和我讓約翰轉過身來。布特往大塊頭一邊肩膀上一按，他坐下去，抓住電伙計的胡桃木把手，眼睛來回轉動，伸出舌頭，先舔舔一邊嘴角，再舔舔另一邊嘴角。

　　哈利和我跪下身。約翰．考菲的腳踝差不多有普通人的腓骨那麼粗大，所以一天前，我們讓一家模範店〔註：專為監獄提供各種服務的比較可靠的店鋪。〕來給電椅的腳扣焊上一節臨時加長環。有那麼一會兒，我認為可能還不夠長，十分的擔心，因為那樣一來，我們就得把他送回牢房，再去找當時的店主山姆．布羅德里克，讓他再加焊一截。我用手掌狠勁一推，我這邊的搭扣扣上了。約翰的腿一陣痙攣，他倒吸了口氣。我夾痛他了。

　　「對不起，約翰，」我喃喃道，朝哈利瞥了一眼。他倒沒太費事就把搭扣扣上了（或許是他那邊的扣絆長一些，也許是約翰的右腳踝略細一些），但他看著鎖上的搭扣的神情卻疑慮重重。我想我知道其中原委：加焊過的搭扣看上去猙獰可怖，張大的鉗口就像鱷魚的嘴巴一般。

　　「會沒事的，」我說道，希望自己的話能說服他，希望他能相信我說的是真話，「哈利，擦擦臉。」

　　他用胳膊一抹，抹去面頰上的汗水和前額上的粒粒汗珠。我倆轉過身去。霍默．克里布斯剛才還一直在高聲和坐在身邊的男子（從他細細的領帶和暗黑的外衣來看，他就是公訴人）談得起勁，一下就住了口。時間快到了。

　　布特夾上了約翰的一個手腕，迪恩夾上了另一個。我越過迪恩的肩膀看去，看見醫生靠著牆，一如既往地縮在一邊，黑口袋放在他兩腿之間。我想，現在的醫生差不多都會急趕著把自己的事做完，特別是打靜脈點滴的。但我那時候，要醫生到前面來時得大聲喊。也許那時候他們心裡很清楚，醫生該怎麼做，而什麼樣的行為是違背諾言的，即他們絕不害人的誓言。

　　迪恩朝布特點點頭。布特扭過頭去，似乎想瞥一眼那臺根本不可能為約翰這樣的人響起來的電話機，他對傑克．范哈伊喊道：「開一檔！」

　　那陣嗡嗡聲又來了，就像舊冰箱在啟動，燈光更明亮了些。我們的身影也顯得更加清晰，暗黑的陰影爬在牆上，似乎像禿鷹在電椅的影子周邊盤旋。約翰猛吸了口氣，指關節發白。

　　「已經讓他難受了嗎？」戴特瑞克太太嘶啞的尖叫聲從她丈夫肩頭處響起。「但願是的！我要他生不如死啊！」她丈夫使勁掐了她一下。我看見，他的一個鼻孔在流血，一縷細細的紅色淌下來，消失在那一抹稀疏的鬍子裡。次年三月，我從報紙上讀到他死於心臟病的消息，我差不多是這世界上最不感到驚訝的人了。

　　布特走到約翰眼前。他邊輕拍著約翰的肩膀，邊說起話來。這舉動是違反常規的，但在見證人席上，只有柯蒂斯．安德森明白這一點，而他似乎根本沒注意到。我覺得他就像一個只想著趕緊把眼下的差事做完的人。不顧一切地幹完它。珍珠港事件後他參了軍，但沒能去成海外，他死於福特布拉格跟卡車相撞的一次車禍。

　　這時候，約翰在布特手指的輕叩下情緒開始放鬆。我覺得，布特在對他講的話，他能聽懂的並不多，但布特放在他肩膀上的手，著實讓他感到些許寬慰。布特在二十五年後離世（他妹妹說，他是邊吃魚排三明治邊看電視轉播的摔跤比賽時死的），他是個好人，也許是我們幾個中最好的。他完全能理解，一個希望離開世界的人，仍然會對這趟旅行恐懼萬分。

　　「約翰．考菲，你被判電椅死刑，本判決由和你一樣的民眾組成的陪審團通過，經本州有威望的法官批准執行。上帝保佑本州人民。你在判決執行之前還有話要說嗎？」

　　約翰再次舔舔嘴唇，然後一字一句地說了六個字：「我為自己難受。」

　　「你活該難受！」兩個死去的小姑娘的母親叫喊著，「你這個惡魔，你就該難受！你他媽的活該難受！」

　　約翰的目光轉向我。我在這目光中看不見順從的神情，看不見對天堂的希望，看不見安寧在降臨。我多麼想告訴你我看見了這一切，我多麼想這樣告訴我自己。我看見的是害怕、悲慘、破碎和迷惘。這是身落陷阱滿懷恐懼的野獸的眼神。我想起他講到華頓把柯拉和凱絲姐妹弄下門廊而沒把屋內大人吵醒的原因：他利用她倆的愛殺了她們。每天的情況都這樣。到處一樣。

　　布特從椅背的掛鉤上取下新面罩，但約翰一見就明白是怎麼回事，兩眼因恐懼而睜得老大。他朝我看看，此時，我看見他光溜溜的腦殼上滲出了巨大的汗珠，看上去有知更鳥蛋那麼大。

　　「頭兒，請不要把那東西放在我臉上，」他呻吟著悄悄說，「請不要把我放在黑處，別讓我到暗處去，我害怕黑暗。」

　　布特看看我，眉毛揚起，停滯了，手裡拿著面罩。他眼神的意思是該我發話了，他反正怎麼都行。我思緒飛快地轉著，而且盡可能別出差錯，可我腦袋裡砰砰直響，要不出差錯還真不容易。戴面罩是這裡的傳統，並非法律規定。事實上是為見證人考慮。突然間，我覺得這次不需要為他們考慮。反正約翰一生沒做過任何該戴面罩去死的事情。見證人不知道，但我們知道，我決定同意他最後這次請求。至於馬喬里．戴特瑞克，她也許還會因此而給我寄張感謝卡呢。

　　「好吧，約翰，」我喃喃道。

　　布特把面罩放了回去。從我們身後傳來了霍默．克里布斯憤懣而嘶啞的聲音：「嘿，伙計！給他戴上面罩！想要我們看他的眼珠子爆出來啊？」

　　「別吵，先生，」我頭都沒回地說道，「這是在執行死刑，不由你負責。」

　　「你連抓他都沒負責，你這腦滿腸肥的傢伙，」哈利悄聲說道。哈利是一九八二年死的，死時快八十了，年事還算高。當然和我不能比，不過能和我比的幾乎沒有。他死於某種腸癌。

　　布特彎下腰，把海綿塊從桶裡拽了出來。他用一根手指壓進去，舔舔指尖，不過他其實不必這麼做的，我早看見那噁心的棕色液體在往下滴。他把海綿塞進頭罩，把頭罩套到約翰頭上。這時候我第一次看見布特的臉色也變得慘白，麵糊似的白，人幾乎要暈過去了。我想起他說過，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要下地獄了，因為我們是在殺死上帝送來的禮物。我突然感到一種強烈的要嘔吐的感覺。我忍住了，但是用了很大的努力。海綿裡的水正順著約翰兩邊臉頰往下滴。

　　迪恩．史丹頓把皮帶放到了最長的限度，綁住約翰的胸部，把另一端交給我。那天晚上，我們竭力想保護迪恩，因為他有小孩，可我們並不知道他只有四個月好活。約翰．考菲的事情完結後，他申請調動離開電伙計，並獲得了批准，去了C區，那裡的一個囚犯用釘子刺穿了他的喉嚨，一腔鮮血灑在骯髒的地板上。我一直不知道其中原委，我覺得誰都不會知道。回想起那些日子，電伙計真像一件乖戾的玩意，要人命的東西。而我們，即使在最好的情況下也像玻璃器皿一般脆弱。我們難道不是在憑著冷血心腸，用電和毒氣相互殘殺？真愚蠢啊，太可怕了。

　　布特檢查了一下皮帶是否扣好，退後一步。我等他開口，可他就是不說。他雙手交叉放在背後，以隊列操稍息的姿勢站著，我明白他是不會開口了，也許是無法開口。我覺得我也開不了口，但我看見約翰充滿恐懼和淚水的眼睛，我明白不開口也得開口了。哪怕要永久下地獄，我也得開口。

　　「打開二檔，」我的嗓音嘶啞粗糙，幾乎聽不出是自己的聲音。

　　頭罩嗡嗡地轟鳴起來。八根長長的手指和兩根拇指從電椅的胡桃木扶手末端伸展開來，緊繃著朝不同方向伸去，指尖顫抖。兩個膝蓋雖然被綁住了，仍然看得出在掙扎的樣子，不過腳踝上的搭扣沒鬆開。頭頂上的三個燈泡「啪！啪！啪！」地炸裂了。馬喬里．戴特瑞克一聲尖叫，暈倒在丈夫的懷裡。十八年後，她在孟菲斯去世。哈利把訃告寄給了我。她死於電車交通事故。

　　約翰上身向前一衝，撞擊著緊繃的胸帶。那一瞬間，他的目光與我的相遇了。那目光還有意識，在我們把他推下世界邊緣的時候，我是他看見的最後一樣東西。隨後，他身子往後一仰，頭上的罩子稍稍歪了一點，一股像點著了木炭般的青煙從罩子下冒了出來。不過總的來說，進行得很快。我不知道他死時是否真的沒有痛苦，就像支持使用電椅的人們一向聲稱的那樣（甚至他們當中最激烈支持的人似乎也從未想過要去調查一下是否真的無痛苦），不過過程很快。那雙手再次癱了下去，指甲底部先前呈藍白色的月牙形部分，現在已是一片茄紫，兩邊面頰上升起細細的煙霧，臉上依然流淌著從海綿上滴下的鹽水……還有他的眼淚。

　　約翰．考菲最後的眼淚。

　　※※※

　　第十一章

　　直到回家之前，我還算一切正常。到家已是天亮時分，鳥兒也開始鳴唱了。我停好那輛破車，鑽出車子，走上後門的臺階，這時候，有生以來的第二次巨大悲哀湧了上來。那是因為我想起了他曾經那麼懼怕黑暗，記得第一次和他見面時，他問我是否可以在晚上留盞燈亮著。我兩腿一軟，癱坐在臺階上，頭枕著膝蓋，哭了起來。這哭泣似乎不僅為約翰，也是為我們所有人。

　　珍妮絲出來坐在我身邊，一隻胳膊摟住了我。

　　「你們盡量沒讓他受罪，是嗎？」

　　我點點頭。

　　「他的確願意去了。」

　　我點點頭。

　　「進屋去吧，」她說著把我扶了起來。這使我想起和約翰一起禱告後他扶我起來的情形。「進屋喝杯咖啡吧。」

　　我進去了。過了第一天上午，過了第一天下午，接著是第一個輪班。

　　時間掌控著一切，不管你是否願意。時間掌控一切，時間消磨一切，到頭來，只有黑暗。有時候，我們在那片黑暗中發現了什麼人，有時候，我們又在黑暗中失去他們。我所知道的就是這些，另外就是：這一切發生在一九三二年，當時州立監獄還在冷山。

　　當然啦，還有電椅。

　　※※※

　　第十二章

　　下午兩點一刻左右，我的朋友伊蓮．康乃利來日光室看我，把我給她的那疊稿紙理得整整齊齊，放在我面前。她臉色非常蒼白，眼睛下方有一些閃亮的痕跡。我想她是哭過了。

　　至於我，我一直在眺望。就這樣，眺望著窗外東邊的山坡，右手手腕突突跳個不停。不過，不知為何，這跳動很安詳。我覺得空虛，覺得被剝去了虛飾。這種感覺，既可怕又奇妙。

　　很難正視伊蓮的目光，我害怕從中看到憤恨和蔑視，不過還好。她的眼神悲哀而迷惘，沒有憤恨，沒有蔑視，沒有懷疑。

　　「你要把故事看完嗎？」我邊問邊用隱隱作痛的手輕拍著那一小疊稿紙，「在這兒，不過我能理解，如果你不……」

　　「這不是我要不要的事，」她說，「我要知道到底怎麼了，儘管我想，你們無疑是處死了他。我看，在普通人生命中，說什麼帶大寫字母P的『Providence』〔註：指「上帝的旨意」。〕會時時顯現，這顯然是言過其實了。但是，保羅，在我拿起這幾頁稿紙前……」

　　她沒往下說，似乎自己也不明白要說什麼。我等著。有時候，你是無法給別人幫助的。有時候，甚至最好連試都別試。

　　「保羅，你這裡好像說你在一九三二年就有了兩個成年的孩子，不是一個，是兩個。如果你不是在十二歲時和你的年方十一歲的珍妮絲結婚的話，這樣的事情……」

　　我微微笑了，「我們結婚時還年輕，許多山裡人都這樣，我自己的母親就是，不過沒那麼年輕。」

　　「那你現在多大歲數了？我一直以為你剛八十出頭，和我差不多，說不定還小一點呢，可是這樣算起來……」

　　「約翰走綠里那年我四十歲，」我說，「我一八九二年出生。現在是一百零四歲了，除非我算錯了。」

　　她看著我，目瞪口呆。

　　我把剩下的手稿遞給她，又一次想起約翰觸摸我的情形，就在他牢房裡。當時他說，你不會完蛋的，說著還笑了，我的確沒完蛋……可我身上還是發生了一些情況，它們伴隨了我一生。

　　「把剩下的讀完吧，」我說，「我的答案全在那裡。」

　　「好吧，」她幾乎在耳語，「我是有點害怕，這我不能撒謊，但是……好吧。你會在哪裡？」

　　我站起身，伸展一下，聽見背上的脊椎嘎嘎直響。現在我唯一能肯定的事情就是：我已經煩透了日光室。「在槌球場，我還有樣東西要給你看，就在那個方向。」

　　「那東西……很嚇人嗎？」從她怯怯的眼神中，我看到了還是小姑娘時候的她，那時候，男人夏天戴著硬草帽，冬天穿著鱷魚皮外套。

　　「不，」我笑著說，「一點不嚇人。」

　　「那好。」她拿起那疊稿紙，「我把這些帶回自己房間去。到時候我去槌球場找你，大概在……」她翻翻稿紙，估計了一下，「四點？行嗎？」

　　「很好，」我說著想起了那個好奇心極重的布拉德．多蘭，那時候他已經下班走了。

　　她伸出手，輕輕捏了下我的胳膊，離開了屋子。我一動不動站了一會兒，看著桌面，意識到，我那些亂七八糟的稿紙一走，桌子又空了，除了早晨時伊蓮送來的早餐盤。但不知怎麼的，我覺得我沒有把東西全寫完……你看，所有這些都是我在處決約翰．考菲之後記錄下的，而且最後一疊稿紙也給了伊蓮，但我沒寫完。即使在當時，我內心隱隱知道其中的原因──阿拉巴馬。

　　我把盤子上最後一片冷吐司拿在手裡，下樓來到槌球場。我坐在陽光下，腦子裡轉著老人的思緒，聽任陽光溫暖著一身老骨頭，看著六七對打球人和一隊步履緩慢但興高采烈的四人組揮著球棒從我面前走過。

　　兩點四十五分，三點到十一點班的工作人員開始接二連三從停車場過來，三點時，白天班的人們離開了。大部分人都成群結隊，但我發現，布拉德．多蘭是獨自一人。這倒挺讓人開心的，也許，這世界畢竟還沒有全變成地獄。一本笑話書從他屁股後面的褲袋裡露出了一角。通往停車場的小路經過槌球場，所以他看見了我，但他既沒有朝我揮手，也沒有衝我板臉。我對此毫不在意。他鑽進那輛防撞桿上貼著「我見過上帝，他名叫NEWT」的舊雪佛蘭車，接著就去了他不在這裡時去的地方，車後留下一道細細的廉價汽油痕跡。

　　四點左右，伊蓮如約來了。從她眼神裡，我看出她又哭過了。她緊緊抱住我，「可憐的約翰．考菲，」她說道，「同樣可憐的保羅．艾吉康。」

　　可憐的保羅，我聽見詹恩在說，可憐的老頭。

　　伊蓮又開始哭了。我扶著她，在下午的陽光中坐在槌球場邊。我們的身影似乎在跳舞，也許是在那時候經常從收音機裡聽到的想像舞廳裡。

　　最後，她控制住情緒，推開了我，從外衣口袋裡找出一片紙巾，擦了擦淚水漣漣的眼睛，「典獄長的妻子後來怎樣了，保羅？瑪莉怎樣了？」

　　「大家都認為她是時代的奇蹟，至少印地安諾拉醫院的醫生們是這麼說的，」我說著挽起她的胳膊，開始朝那條從工作人員停車場通往樹林的小徑走去，朝隔開喬治亞松林和年輕人世界的那堵牆邊的那個小屋走去。

　　「十一二年後她死了，不是死於腦瘤，而是心臟病。我想，是七十三歲吧。海爾在珍珠港偷襲日〔註：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星期天。〕前後死於中風，就我記得，也許正是珍珠港偷襲日，所以她比他多活了兩年。真有點諷刺。」

　　「那珍妮絲呢？」

　　「今天我沒心理準備要談到她，」我說，「下次再告訴你吧。」

　　「這可是你答應的？」

　　「我答應的。」可是這個承諾未能實現。我們一起（要不是我擔心會弄痛她腫痛的手指，我一定會拉住她的手）走進樹林的三個月後，伊蓮．康乃利安詳地死在床上。就像瑪琳達．莫斯，死因是心肌梗塞。發現她的護理員說她神色安詳，似乎病起得很快，沒有引起什麼痛苦。我希望他沒說錯。我愛伊蓮，我很想念她，想念她、珍妮絲、布特和他們所有人。

　　我們走到小徑上的第二座小屋，牆邊的那個。屋子矗立在一叢矮松旁，下陷的屋頂和釘著木板的窗戶上布滿條條陰影。我朝它走去。伊蓮遲疑地沒有抬腳，一臉害怕的神色。

　　「沒事的，」我說，「真的，來吧。」

　　門上沒有栓，曾經有過，但已被扭掉了，我是用一片折疊的硬紙板把它插牢的。現在，我拉開門，走進屋子。我盡量讓門開大點，因為裡面很暗。

　　「保羅，什麼？……啊，啊！」這第二聲「啊」幾乎是在尖叫。

　　裡面有張桌子，被推到了一邊。桌上有一盞燈，一隻牛皮紙袋。骯髒的地板上有一隻「抽一口」菸的菸盒，那是我向專門裝填家用軟飲料機和售糖機的人要的。我特地向他要了這牌子的，既然他的公司也賣菸草產品，他很容易就弄了一個來。也許我該告訴你，我是要付錢給他的，因為我在冷山工作時，這些東西都很貴，但是他對此一笑了之。

　　菸盒上露出了一對油亮的小眼睛。

　　「叮噹先生，」我悄聲喊道，「過來，過來呀，老伙計，來見見這位女士。」

　　我蹲下身去，有點疼，不過我挺住了。我伸出手去。開始，我覺得這一次他不大可能爬出盒子了，可是他最後一衝，還是爬了出來。他先是肚子貼地，然後站直了腿，朝我走來。他的一條後腿有點一跛一拐的，叮噹先生老了，波西給他造成的傷害又回來了。他老了，上年紀了。除了頭頂和尾梢，渾身的毛都全變灰了。

　　他跳上我的手掌，我把他舉在半空，他的頭伸出我的掌握，用力嗅吸著我的呼吸，兩耳後貼，小小的黑眼睛裡露出渴望的神情。我朝伊蓮伸出手去，她驚奇地瞪大了眼睛，嘴唇半開，盯著小老鼠。

　　「不可能，」她說著抬起目光看看我，「保羅，這不是……這絕不可能！」

　　「你好好看著，」我說，「然後再下結論。」

　　我從桌上的一隻袋子裡掏出一個線軸，上面的彩色是我自己塗上去的，但用的不是蠟筆，而是一九三二年時做夢都想不到的發明「神奇記號筆」，儘管效果還是一樣的。鮮豔的色彩和當年德爾塗的一樣，也許更鮮豔些。

　　我心裡默默念道：女士們先生們，歡迎前來老鼠馬戲團〔註：原文是法文。〕！我再次蹲下身，叮噹先生跑下我的手掌。他是老了，但神情亢奮依然。自我把線軸從袋子裡拿出來的那一刻起，他的眼睛就沒往別處瞧過。

　　我把線軸一扔，讓他在棚內高低不平、滿是裂縫的地板上滾去，他立刻就跟了上去。速度不及從前了，而且一跛一跛的，讓人看得心疼，不過，為什麼要指望他跑得還是那樣快，那樣穩呢？我已經說了，他年歲已高，簡直是老鼠中的壽星〔註：原文是Methuselah（瑪士撒拉），《聖經．舊約》中人物，據說話了九百六十五歲。〕，至少六十四歲了。

　　線軸撞到遠端的牆，反彈回來，他趕到線軸邊，繞了一圈，在邊上躺下。伊蓮要走過去，我把她拉住了。過了一會，叮噹先生又站了起來，慢慢地、慢慢地，用鼻尖推著線軸回到我面前。他第一次出現，是我發現他以同樣的姿勢躺在通往廚房的臺階上，看上去好像經歷了長途跋涉，筋疲力盡的樣子。當時他還能用前爪推線軸，就像在綠里時一樣。現在他做不到了，他的後腿已經無法支撐身體，不過鼻子還是訓練有素，只是他得在線軸兩端來回走動，以此來保持方向。等他走到我面前，我一手托起他，一手拿起線軸；他已輕如羽毛，但黑亮的眼睛一直盯著線軸不放。

　　「別扔了，保羅，」伊蓮顫抖著聲音說道，「我實在不忍心看他這樣。」

　　我理解她的心情，但覺得她這麼要求其實錯了。叮噹先生就愛追線軸，抓線軸，這麼多年來，他這份熱愛始終沒有消退。我們若能這樣保持熱情，那真是很幸運的。

　　「袋子裡還有薄荷糖，」我告訴她，「加拿大薄荷，我覺得他還是很喜歡的，如果我拿一塊給他，他就不停地嗅著，不過他的消化能力不行了，吃不了。我給他另帶了吐司。」

　　我又蹲下，從日光室帶來的那片吐司上掰了一小塊，放在地板上。叮噹先生嗅嗅，用前爪抓起麵包碎片，吃了起來，尾巴整齊地彎曲在身體邊上。吃完後，牠抬起渴望的眼睛看著我。

　　「有時候，我們老傢伙的胃口真讓人吃驚呢，」我說著把吐司遞給伊蓮，「你試試。」

　　她也撕下一塊，扔到地上。叮噹先生走上前去，嗅了嗅，看看伊蓮，然後抓著吃了起來。

　　「看見了吧？」我說，「他知道你不是臨時工。」

　　「保羅，他是從哪裡出來的？」

　　「不知道。一天早晨我正要出去散步，就看見他在那裡，躺在廚房臺階上。我立刻就知道他是誰，但我還是從洗衣房的臨時衣筐裡拿了個線軸，想確認一下。我還給他弄了個菸盒，墊上最軟的東西。艾莉，我想，他就像我們，大部分日子都過得很痛苦，但他依然沒有失去生活的熱情，依舊喜歡線軸，喜歡老房友去看他。六十年來，我一直把約翰．考菲的故事藏在心裡，六十多年，而現在，我全說出來了。我想這大概是他終於回來的原因。這讓我明白，應該趁還有時間趕緊說出來，因為我也像他一樣，在往那裡去了。」

　　「去哪裡？」

　　「噢，你知道的，」說著我們默默地觀察著叮噹先生。接著，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我再次把線軸拋了出去，儘管伊蓮讓我別這樣做。也許這完全是因為，他去追線軸，有一點像老人緩慢而小心的性生活，有人也許不願意看，那些年輕人，他們相信等自己老了，情況肯定會有例外，但老人們依然喜歡這樣做。

　　叮噹先生再次撒腿去追線軸了，看得出，他跑得很痛苦，但同樣明顯的是，雖然上了年紀，他專注的熱情絲毫未減。

　　「常春藤圖案的玻璃窗，」她邊注視著他邊悄聲說道。

　　「常春藤圖案的玻璃窗，」我附和著，笑了。

　　「約翰．考菲觸摸這隻老鼠，就像觸摸你的時候一樣。他不僅讓你擺脫了當時的病痛，他還使你……怎麼說來著……產生了抗力。」

　　「我看這詞用得特別好。」

　　「抵抗那些最終讓我們倒下的東西，以免自己就像被白蟻蛀空的大樹般倒下，你……還有他，叮噹先生，當約翰把叮噹先生捧在手中的時候。」

　　「沒錯，當時通過約翰所產生的力量，不管那是什麼，現在終於開始消退了，我就是這麼想的。白蟻已經蛀穿了樹皮，這比通常花的時間要多一些，但牠們還是咬穿了。我也許還能再活上幾年，我想，人總比老鼠活得久一點，但叮噹先生的時候快到了。」

　　他走到線軸前，跛著腳繞到另一面，腹部貼地倒在地上，急促地呼吸著（我們能看見汗珠在灰色的絨毛間閃亮），然後站起來，堅強地用鼻子推著線軸往回走。他全身絨毛發灰，步履蹣跚，但油亮的小眼睛和從前一樣熠熠閃光。

　　「你覺得是他讓你寫這些東西的，」她問道，「保羅，是這樣嗎？」

　　「不是叮噹先生，」我說，「不是他，而是那股力量……」

　　「咳，保利！伊蓮．康乃利也在！」敞開的門口響起了一聲呼喊，諷刺的語氣裡帶著恐懼，「怎麼會有這種事情！你們兩個在這裡幹什麼？」

　　我轉過身，看見布拉德．多蘭站在門邊，卻一點也不覺得詫異。他那齜牙咧嘴的笑容，是有些人把別人狠狠捉弄了一番後就會有的樣子。他下班後先開車走了多遠？也許只走到牧馬人酒吧，喝上一兩杯啤酒，來上一段大腿舞，然後再回到這裡。

　　「滾出去，」伊蓮冷冷地說，「馬上滾出去。」

　　「你這個一臉皺紋的老女人，竟敢讓我滾出去，」他還在笑著，「在上面的時候你也許能讓我滾，可你現在不在上面啊。你到了不該到的地方，出界了。保利，是愛的小窩吧？你是為這來的吧？倒真是老東西的花花公子場所啊……」突然他瞪圓了眼睛，因為他看見了棚子裡的住客，「這他媽的是什麼？」

　　我沒扭頭去看。一來我知道他在那裡，二來因為突然之間，過去的事情重疊到了現在的上面，顯現出一個可怕的形象，像真實生活中的一樣，是三維的。站在門口的不是布拉德．多蘭，而是波西．懷特莫。

　　他立刻就會衝進小屋，用穿皮鞋的腳一腳把叮噹先生踩死（他現在已經不可能跑過他了）。而這一次，已沒有能把他從死亡邊緣帶回來的約翰．考菲。就像那個阿拉巴馬的雨天，我需要有個約翰．考菲，卻沒有了。

　　我站起來，這一次，無論是肌肉還是關節都沒有感覺到一絲疼痛。我衝向布拉德．多蘭，「別碰他！」我大聲喊道，「你別碰他，波西，不然的話我向上帝發誓……」

　　「你叫誰波西？」他邊問邊用力把我往後一推，我差點仰面摔倒，幸虧伊蓮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扶住了我。但這一動作一定也讓她吃了不少痛苦。「你不是第一次這麼喊我了，別嚇得要尿褲子，我才不會碰他呢。沒必要，不就是隻死老鼠嘛。」

　　我扭過頭去，以為叮噹先生只是肚子貼地躺著喘氣，有時候他就是這樣的。沒錯，他的確是躺著，但毛髮間不再有汗珠滲出。我試圖使自己相信的確看見了汗珠，可伊蓮緊接著嗚咽起來。她忍著疼痛彎下腰去，撿起了這隻老鼠，這隻我第一次在綠里上看見的、當時毫無畏懼地朝值班桌跑去、就像朝同類……朝朋友跑去的老鼠。他軟軟地躺在她手心裡，眼睛呆滯不動。他死了。

　　多蘭令人厭惡地咧嘴一笑，露出一排很少得到齒科醫生照料的牙齒，「喔，可憐啊！」他說道，「死了的是不是家庭寵物啊？要不要辦個葬禮，送個紙花什麼的……」

　　「閉嘴！」伊蓮朝他嚷道，聲調很高，語氣很重，多蘭不由得往後退了一步，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給我滾出去！滾，不然你別想在這裡多幹一天！連一小時都別想！我發誓！」

　　「等你排隊領麵包時連一片都拿不到，」我說道，但我的聲音太低，他倆誰都沒聽見。我無法把視線從叮噹先生身上移開，他躺在伊蓮的掌心裡，像世界上最小的熊皮毯。

　　布拉德打算回敬她幾句，說她竟敢如此放肆。他沒錯，按規定，喬治亞松林裡的人是不能到這裡來的，就連我都知道。但他沒有說下去。從內心說，他是個孬種，就像波西一樣。他也許真的查核過她說的話，她的孫子的確是某位大人物。也許更重要的是，他的好奇心已經得到滿足，再想知道什麼的欲望也消退了。他好奇了這麼好長一陣子，最後的結果並沒什麼大不了。看來，就是一個老頭的寵物鼠一直生活在這屋子裡，現在翹辮子了，在推線軸時發了心臟病什麼的。

　　「真不明白你們發什麼火，」他說，「兩個都一樣，看你們的樣子好像那是條狗什麼的。」

　　「滾開，」她吐了口唾沫，「滾出去，你這白痴。你那醜陋的小腦袋，只會胡思亂想。」

　　他立刻漲紅了臉，上高中時長痘痘的地方早已變成一粒粒的暗紅。一眼看上去，紅斑還不少。「我走了，」他說，「但你明天再來這裡的時候，保利，會發現這門上多了把新鎖。這地方療養院的人是不准來的，不管這壞脾氣的臭老太婆說我些什麼。看看地板上！木板全開裂了，爛了！你要是來這裡走走，你那兩條老瘦腿肯定會像火柴那樣裂成幾段的。因此，拿上你那死老鼠走吧，愛的小屋正式關閉。」

　　他轉身大步離開了，臉上的神色像是相信自己終於和對方打了個平手。我等他走遠，輕輕地把叮噹先生從伊蓮手裡拿過來。我的目光碰巧落在裝著薄荷糖的袋子上，最後一根弦繃斷了，眼淚湧了出來。我也不知道，反正那些天，我很容易哭。

　　「你願意和我一起去把老朋友葬了嗎？」我等布拉德．多蘭沉重的腳步聲消失之後問伊蓮。

　　「願意，保羅。」她伸出胳膊抱在我腰間，頭靠在我肩膀上。她抬起蒼老扭曲的手指，撫摸著叮噹先生一動不動的腹部，「我很樂意這麼做。」

　　於是，我們從園丁棚裡拿了把泥鏟子，把德爾的寵物埋葬了。林間，午後的陰影越拉越長，我們步行回去吃了晚飯，繼續苟延殘喘。我發現自己一直在想著德爾，想著他跪在我辦公室綠色地毯上，合著雙手，光禿禿的腦袋在燈光下閃亮，想著他求我們照看好叮噹先生，別讓壞蛋再來傷害他。只是到頭來，壞蛋把我們都害了，不是嗎？

　　「保羅？」她叫了一聲，語氣既溫和又疲憊。我想，哪怕用泥鏟子挖個坑讓老鼠安息，也夠讓我們這樣的老年伴侶情緒激盪一陣的了。「你沒事吧？」

　　我正摟著她的腰，用力摟著，「很好，」我說。

　　「看，」她說，「落日肯定很美麗，我們就留在室外看夕陽怎麼樣？」

　　「好的，」我說。我們在草地上逗留了好大一會，相互摟著腰，看著明亮的色彩慢慢升上天空，再看著它們漸漸消退，留下一片灰暗。

　　聖母馬利亞，上帝之母，請為我們祈禱，我們現在是可憐的罪人，很快就將死去。

　　阿門。

　　※※※

　　第十三章

　　一九五六年。

　　雨中的阿拉巴馬。

　　我們的第三個孫女要從佛羅里達大學畢業了，她是位美麗的姑娘。

　　我們是坐「大灰狗」〔註：美國一家長途客運公司名字。〕去的。當時我六十四歲，看上去還像個年輕人，詹恩五十九歲，美貌依舊，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一路上我們都坐在後排，她不停地嘮叨，責怪我沒給她買個新相機，好把這幸福時刻拍下來。我開口告訴她，到那裡後我們有一天時間可以去逛商店，如果她想要照相機的話就可以去買一臺，預算沒問題的，另外我還在想，她嘮叨是因為她厭煩了旅途，而且不喜歡她買的那本書，是梅森探案的。就從這時候起，我記憶中的一切瞬間都變成了空白，就像照相底片暴露在日光之下。

　　你們還記得那次車禍嗎？我想，少數讀者可能還記得，但大部分人都忘記了。但當時，這場車禍成了從東海岸到西海岸全國報紙的頭條新聞。

　　我們進了伯明翰市郊，天下著大雨，珍妮絲正抱怨著舊照相機，汽車的一個輪胎爆裂了。車搖搖晃晃地撞上路邊人行道，攔腰被一輛運肥料的卡車撞上。卡車以每小時六十英里的速度把汽車撞向一處橋墩，汽車在水泥橋墩上撞得斷成兩截，兩截閃亮的、雨水淋漓的車身朝兩個方向騰空而起，有油箱的那截在半空中爆炸，一團紅黑色的火球在灰色的雨天升騰而起。剛才珍妮絲還在抱怨她那臺舊柯達相機，轉眼間我就發現自己躺在雨中橋下公路的遠端，盯著眼前一條從什麼人的手提箱裡飛出來的藍尼龍褲，那上面還用黑線繡著「星期三」的字樣。到處是碎裂的箱包，還有屍體，以及屍體碎片。車上共有七十三人，只有四人活了下來。我就是其中之一，唯一一個沒有嚴重受傷的。

　　我站起來，蹣跚地穿行在敞開的箱包和碎裂的屍體之間，哭喊著妻子的名字。我記得我踢開了一隻鐘，記得自己看見一個大約三十歲的死人躺在一堆玻璃碎片中，腳上還套著慢跑鞋，半邊臉沒了。我感到雨水擊打著自己的臉，就鑽進橋洞，雨水暫時沒有了，等我從另一頭鑽出來時，它又猛烈地砸在我前額和面頰上。我看見詹恩躺在四腳朝天的肥料車邊，我是從她的紅外套上認出來的，那是她第二件最好的衣服，當然，是她特地留在畢業典禮上穿的。

　　她還有一絲氣息。我一直認為，如果她立刻就死了，即使不是對她，至少對我也會稍好一些。我也許能讓她走得早一點，走得更自然一點。也許我這只是在給自己開玩笑。我能肯定的只是，我從來就沒放棄她，沒真正放棄過。

　　她渾身在顫抖，一隻鞋不見了。我看見她的腳在抽搐，眼睛是睜著的，但毫無表情，左眼滿是鮮血。我在她身邊跪下，雨中彌漫著煙霧焦糊的氣味，我腦子裡想的只是，她的腳在抽搐，說明她身上通電了。她觸電了，而我必須趕緊拉開開關。

　　「救命！」我喊叫著，「救命！快來人救命！」

　　沒人響應，沒人來。大雨滂沱，如注的雨水使我尚且烏黑的頭髮緊緊貼在腦殼上，我把她抱在懷裡，可沒有人來。她空洞的眼睛看著我，一副驚訝迷惘的樣子，鮮血從她碎裂的後腦勺汩汩流出。在一條顫抖著、痙攣著的胳膊旁，有一塊鍍著克羅米的牌子，上面有一個「灰」字，再旁邊，大概是曾經穿著棕色羊毛大衣的商人的四分之一軀體。

　　「救命！」我再次嘶喊著，朝橋下看去，看見站在陰影裡的約翰．考菲，他本人也只是個影子，大塊頭，長長的胳膊耷拉在身體兩邊，光光的腦袋。

　　「約翰！」我叫喊道，「約翰，來救我！來救救珍妮絲！」

　　雨水淋進我的眼睛，我眨眨眼，把水擠出去，約翰不見了。我還能看見剛才誤以為是約翰的那個影子……但那絕不僅僅是幻影，這我十分肯定。他就在那裡，也許只是個幽靈，但他在那裡，臉上的雨水與永不間斷的淚水交織匯流。

　　她死在我懷抱裡，死在雨中，死在那輛肥料車邊，燃燒的汽油味塞滿了我的鼻孔。她始終沒有清醒過來：眼神清澈起來，嘴唇翕動著，似乎在做最後一次愛的宣示。我懷抱中的肉體僵硬地微微抽搐，她去了。這時，我多年來第一次想到瑪琳達．莫斯，想到印地安諾拉總醫院所有的醫生都認為她必死無疑，可她坐在床上，神清氣爽，精力充沛，用明亮、驚羨的眼神看著約翰．考菲。瑪琳達說我夢見你在黑暗中遊蕩，我也是。我們相互碰上了。

　　我把妻子可憐的、被撞碎的頭放到濕漉漉的州際公路地面上，站起身來（這並不困難，我只是左手側面割了一個口子，其他什麼傷都沒有），衝著交流道下的陰影喊著他的名字。

　　「約翰！約翰．考菲！你在哪裡，大塊頭？」

　　我朝那些陰影走去，踢開了一隻沾著鮮血的玩具熊，踢開了一副金屬眼鏡框，鏡片已經打得粉碎，還踢開了一隻斷開的手，淡紅色的手指上套著染成深紅的戒指。「你救了海爾的妻子，為什麼不來救我妻子？為什麼不救珍妮絲？為什麼不救我的珍妮絲？」

　　沒有回答，只有燃燒的汽油和燃燒的屍體味，只有雨水不間斷地從灰色的天空傾注而下，敲打著水泥地面，而我的妻子死在了我身後的地上。

　　沒有回答，當時沒有，現在也沒有。當然，一九三二年時，約翰救下的不僅是瑪莉．莫斯，不僅是德爾的老鼠，那只能借助線軸玩把戲的老鼠，牠似乎在德爾出現前很久就在尋找德爾了……甚至在約翰．考菲出現前很久。

　　約翰也救了我，但多年以後，當我站在阿拉巴馬的滂沱大雨中尋找並不存在於交流道下的陰影中的那個人時，當我站在四處散落的行李和身首異處的屍體中時，我明白了一個可怕的道理：有時候，拯救和詛咒之間根本沒有任何差別。

　　一九三二年十一月十八日那天，我們一起坐在他床上時，我感覺到了這種力量湧入我體內，也許是拯救，也許是詛咒。那力量從他體內湧出，湧入我的體內，不管是他體內的什麼奇異力量，通過我們的手傳遞了過來，而我們通常的愛、希望和善意都無法做到這一點，這種感覺，一開始只是一種麻刺，隨之它像潮水洶湧，變成一種超越了我此前此後所體驗的一切力量。從那一天起，我再也沒得過關節炎，沒得過流感，甚至連咽喉炎都沒得過。我再沒得過尿路感染，連傷口感染都沒有。我有過感冒，但很少，隔上六七年才有一次，儘管不常感冒的人感起冒來通常都很厲害，我卻從來不是這樣。那可怕的一九五六年上半年，我得過一次腎結石。儘管我覺得，有一些讀者可能依然會為此感到奇怪，但當腎結石消失時，我內心真有點喜歡那種疼痛。那是我二十四年前尿路出問題以來唯一一次真正的疼痛。我的朋友和我愛著的同代人一個個走了，死於中風、癌症、心臟病、肝病、血液病等等，可這些病我一樣都沒患上，它們都繞開了我，就像人們開車拐著彎躲開路上的鹿或浣熊似的。在那次嚴重車禍中，我卻毫髮未損，除了劃破了手。一九三二年，約翰為我注入了生命抗體，也許可以說，他用電擊為我注射了生命。最後我終將死去，我當然會死，叮噹先生一死，任何永垂不朽的幻象都消失了，但事實上，沒等死神來找我，我早就在找祂了。

　　說真話，自從伊蓮．康乃利死後，我已經在找祂了。還用我解釋嗎？

　　我把這些稿紙重新看了一遍，我那滿是斑點的手顫抖著一頁一頁地翻去，不明白在那些表達崇高和高尚思想的書裡是否真存在什麼意義。

　　我回想著童年時代在讚美耶穌、上帝萬能教會裡聽過的布道，那些確定無疑的斷言，我想起牧師常說上帝的眼睛就在麻雀頭上，能注意到祂創造的最不起眼最渺小的東西。當我想起叮噹先生，想到我們在房梁上那個洞裡發現的碎木屑，我覺得牧師的話沒錯。可同一個上帝卻把約翰．考菲拿來當祭品，就像《舊約》裡的先知野蠻地拿羊做犧牲，就像如果上帝真對亞伯拉罕下命令，亞伯拉罕就會把自己的兒子當獻祭一樣，而這個約翰雖一生懵懂，卻只想做好事。我想到約翰說華頓是借戴特瑞克姐妹相互的愛殺了她們，說這樣的事情每天都發生，世界各地都發生。如果真發生了，是上帝讓它發生的，當我們說「我不明白」時，上帝回答道，「我不在乎。」

　　我想到叮噹先生死的時候我正轉過身去，注意力被一個心地很不善良的人奪過去了，若要說這傢伙還有點不是惡意的東西，就是那似乎帶著報復心態的好奇。我想到珍妮絲，我在雨中跪在她身邊，看著她抽搐著死去。

　　停下，那天在他牢房裡時我試圖這麼對他說，把我的手放開，你不放手我就要淹死了，不是淹死就是爆炸。

　　「你不會爆炸的，」他聽到了我的思想，微笑著回答道。可怕的是：我真的沒有爆炸，一直都沒有。

　　我至少還是患了一種老年病：我失眠了。每天深夜我躺在床上，聽著孱弱的男女老人無望的咳嗽聲，聽他們咳著咳著，漸入老境。有時候，我聽見一聲呼叫鈴，或走廊裡傳來的嘰哩嘎啦的皮鞋聲，或賈維茲太太把小小的電視調到晚間新聞的聲音。我躺在這兒，如果月亮就在窗外，我就看月亮。我躺在這裡，想到布特，想到迪恩，想到有時威廉．華頓說黑鬼，算你說對了，就等著瞧吧。我想到戴拉克洛說，艾吉康頭兒，看這個，我教會了叮噹先生一個新把戲。我想到伊蓮站在日光室命令布拉德．多蘭別來煩我。有時候，我在瞌睡中看見雨中那座交流道，約翰．考菲站在橋下的陰影裡。在這樣片段式的夢境裡，我絕沒有看花眼，肯定是他，是我的大塊頭，他就站在那裡看著。我躺著，我等著。我想到珍妮絲，想到我失去了她，她在雨中渾身鮮紅，從我手指縫裡消失了，我等著。我們都得死，沒有例外，這我知道，但上帝啊，有時候，這條綠里真的太長了。

　　（全書完）